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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九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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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雾掠过,沾上了谁,谁便立时化为飞灰而散。
恐惧彷如噬魂的恶兽瞬息之间潜入了这一方天地。
“那是什么东西?”
“幽冥之怒!那是幽冥之怒!”
心底的颤音经唇舌的颤动,化为了实质的声音。
旭凤近到卞城王身边,问道:“卞城王,何为幽冥之怒?”
卞城王还未开口,一名魔界长老在一旁惶恐地呼道:“幽冥怒现,六界危矣……大劫将至……大劫将至!”
恰时,固城王被润玉一脚踹翻到他跟前,他像是忽然间找到了可以发泄恐惧的途径,扯起固城王的领子,恨恨道:“都是你!当年要不是你主张屠尽灭灵族,如今,我们……啊!”
韦长老话未说完,黑气已窜到了他的身上,任凭他挣扎闪躲,转瞬便融了他的血肉,散成齑粉,只剩那大睁的黑眸中充斥的绝望印刻在每一个所见之人的心头。
固城王瞪着惊恐的双眼,连忙爬退了两步,惊险地避开了黑雾。
“救命啊!”
终于有人忍不住地叫了出来。
在天地变色的大难中,原本还刀兵相接的两派人不自觉地靠拢到了一起。
卞城王将女儿拉至身旁护着,对旭凤解释道:“魔界沿着忘川向北,乃是幽冥鬼界,凡人轮回之地,血煞之气甚重。而神魔不类凡人,自来身死、神灭,不入幽冥。
“原本,幽冥鬼界与魔界各不相干,可自从廉晁上神辟出天堑,隔开神魔两界之后,幽冥血气倒灌,聚成血河,拘神魔亡魂,化为鬼厉,忘尽前尘,见人便噬。故而,忘川不可渡。
“早前曾有一次,鬼厉聚成戾煞之气冲出忘川,化成遮天黑雾,噬尽两岸生灵。后来,还是鬼王出马,镇住了幽冥煞气,他说,好在煞气并不重,不然,以他一人之力亦不能抗之。
“可他口中并不重的煞气,一怒之威已让当时驻扎在忘川边的魔界主力军团几乎全军覆没。此后,就有人传唱:幽冥一怒,神魔亦惧,幽冥怒息,天下则安。故而在我们魔界,便将那鬼厉所化的幽冥煞气称之为了幽冥之怒。”
旭凤道:“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此事,若幽冥之怒如此可怖,忘川边境亦驻有天界的将士,他们若遭此重创,不可能不上报的。”
卞城王的目光有些悠远,他叹息道:“那一役,天界未损一兵一将。”
鎏英亦是做过将帅,统领过魔将的,不免护短,不信地讥讽道:“怎么可能?敢情那幽冥之怒还挑人的,不伤天兵天将,专挑魔界之人下手吗?”
卞城王摇头道:“非也非也,那时,天界的统帅正是成年后的廉晁上神,他见幽冥怒起,迅速地挥师撤离,并留了座下的两员大将在后方开启防护结界……”
鎏英插嘴道:“幽冥之怒岂是两员普通的天将撑开防护结界能拦下的?”
她挑了挑眉,指了指头顶上方愈加扩大的裂口。禺疆宫的防护结界可算得上魔界最强的防御结界之一了,还不是被幽冥煞气冲破了。
其实,也并非禺疆宫的守御结界不堪一击,而是先前就已经被润玉用赤霄剑斩开了一道小口子。
卞城王无奈道:“鎏英,你听父王把话说完。那不是普通的结界,是漫天的红莲大火织成的火幕。”
润玉不知何时也已带着穗禾靠拢了过来,他闻言,心有所动,忽然接话道:“卞城王口中的那两员大将,可是大鹏明王和廉贞星君?”
卞城王愕然地点点头,毕竟是数万年前的旧事,彼时眼前的年轻人们都还未出世,他没想到连领军打仗的旭凤都不曾知晓的旧事,这位天帝陛下竟然是知道的。
润玉见他颔首,轻应了一声,“那便难怪了。”
当年的朱雀离焰还不曾加入五方天将府,化名廉贞,辅佐着鸟族之主凤君瑞鹓,受凤君之命陪同世子翼云一起随大皇子廉晁驻军忘川。
彼时的廉晁与翼云只当这是一次晋位前的过场走形式,却没料到会猝不及防地遭遇了幽冥之怒。
所幸两人应对还算得当,一人当机立断,私自撤军,一人留守原地,防御断后。
廉贞自然也就陪着翼云留了下来,此二神俱是火系法术之大成者,加之当时业火红莲还在翼云手中,红莲业火,可煅烧鬼厉之魂,而朱雀的南明离火,转破邪祟,两人联手为身后的百万天兵挡下了来自幽冥的鬼厉之怒。
那一役之后,翼云与廉贞名动天界,一个受封明王,一个被拔为了五方天将。而廉晁功过相抵,本不做处置,他却自请卸甲,荐了二弟太微代领其职,自个儿去了翼渺洲,做个一壶酒、一竿纶的闲云野鹤。
自此之后,他们的命运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卞城王叹了口气,续道:“当时的魔尊为防幽冥之怒再起,便求鬼王留在魔界,鬼王虽未留下,但往忘川河中投入了一根桃木,化作了名摆渡人,代替他镇守忘川,一为渡来往两界之人,二为渡河中鬼厉。
“然,数万年的天魔大战,白骨积山,血流漂杵,为忘川新添了多少亡灵,血河之中早已煞气滔天。比之当年,已是不可同日而语。
“这么多年来,幽冥煞气全凭摆渡人镇着,才不至于脱出忘川束缚,先魔尊到死都在担心,若哪一日,幽冥之怒再现,已非吾辈之力可挡,势要灭尽六界之人。”
鎏英执着魔骨鞭,边听父王诉说因果,边防备着急速窜动的黑雾,她不解道:“不是还有那摆渡的老伯镇着忘川吗?这些幽冥煞气是怎么从忘川河里跑出来的?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不懂事,过忘川的时候,将魔骨鞭伸入了忘川河里搅水玩,惊动了河中束缚的鬼厉,有戾煞之气顺着魔骨鞭外溢,我差点儿就死了,幸好有那老伯出手相救。”
润玉轻哼了一声,前代的魔尊明知兵戈不止,忘川河里的鬼厉只会越聚越多,而幽冥煞气也会随之愈凝愈强,他惶恐着幽冥之怒再现,却不愿为自己的野心让步止戈,如今遗祸后人,真是讽刺。
他拂了拂袖,冷冷开口:“卞城公主,可莫指望那摆渡人再出现,救你第二次了,为今,能靠的,只剩我们自己了。”
卞城王听润玉话里有话,忽而双眸大睁,震惊道:“莫非鬼王,鬼王已经……”
润玉眉尾轻挑,淡淡道:“不错,鬼王已经仙逝了。操控木偶的主人不在了,那断了线的木偶自然也无力再镇住鬼厉了。”
“怎么会?”
卞城王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不轻,若连鬼王都不在了,这世上还有何人能化此一劫?难道真要血祭了灭灵族之人?
灭灵一族早在万年前,就被固城王率人屠戮殆尽了,仅剩的,唯有他救下的漏网之鱼——暮辞。
旭凤追着问道:“卞城王,鬼王当年投下桃木以镇鬼厉之时,可有传下化解幽冥煞气之法?”
卞城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急性子的鎏英已经摇起卞城王的胳膊,“父王,您别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的,有什么法子,您倒是快说啊?”
就在他们说话的间隙,周边又有不少人沾上黑雾,在重重叠叠的惨呼声中,烟消云散。
卞城王踌躇道:“血祭……灭灵族。”
“什么?”鎏英大吃一惊,怔怔地后退了两步。
有黑雾窜了过来,旭凤眼疾手快将她拉了回来,“小心!”
那黑雾近到旭凤身周,似乎是忌惮着什么,又退了开去。
卞城王拉过女儿,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确定她毫发无伤,才安下心来。“跟着父王,别乱动。”
旁观的离川惊呼道:“你们看到没有,这幽冥煞气竟会自动躲开火神!”
他又下意识地向在场的另外两名天界之人望去,见润玉与穗禾身周亦无黑雾缠绕,虽不知其因,却也知道还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他望了望被他随口一语,刹那间成了香饽饽的旭凤,周身之地业已挤满了人,全无落脚的地方,只能退而求其次,缩到了润玉身周。
又有长老开口,“我想起来了,先魔尊研究了一辈子的幽冥之怒,他以前好像说过,莲子渡魂,幽冥怒息。”
鎏英忙回头,问卞城王,“父王,秦长老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父王你方才说,化解幽冥之怒的法子是血祭灭灵族?”
固城王站了起来,稳住身形,皮笑肉不笑道:“先魔尊的意思是,若要化解幽冥之怒,得需借造化青莲的莲子方可解。莲子有三,金莲有功德之力,可镇煞气,红莲有业火之力,可焚鬼厉,而黑莲有毁灭之力,可灭一切生灵之外,还能吸纳世间戾煞之气。
“金莲远在灵山,远水救不了近火,黑莲之精融在了每一个灭灵族人的骨血里,本来,只有血祭了……”固城王意味不明地瞥了卞城王父女一眼,轻笑了声,含混地略过一个名字,接着道,“大家才能活下去。不过嘛,现在看来,业火红莲恐怕就在火神身上,那祭了火神也是一样的。”
“你胡说八道!”穗禾骤然反驳道,“旭凤身上根本就没有业火红莲!”
“那还请穗禾公主指点指点本座,那幽冥煞气为何会避过火神而不伤?”
“是啊,是啊!”
周围此起彼伏地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固城王阴鸷地盯着穗禾,“那红莲不在火神身上,难不成在公主你的身上?”
回答固城王的是润玉的一道掌风,携着极地的寒气,万钧天威直逼面门。
固城王挥袖相挡,整幅袖子都被寒风冻结成冰,甩到他的脸上,便如被冰锤狠狠砸了下,立时开了个血窟窿。
“啊!”固城王捂着脸惨呼,痛得几乎厥过去。
若只是痛,那还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捂着的左半张脸瞬息之间连着左手亦被冻成了冰。
离川见此,惊恐地想离润玉远一些,刚要迈开步,但望向漫天乱窜的黑雾,又乖乖地缩回了脚。
润玉冷睨着固城王,“都和你说了没有,听不懂话吗?这种时候,固城王还不忘算计人一把,祭一个无用之人,是想把所有人都害死吗?”
他的眼风扫过那些原要对旭凤蠢蠢欲动的手,拄着赤霄剑,勾唇道:“本座脾气不好,容易发火,偶尔性起,随意打伤人也是有的。”
润玉的雷霆手段慑住了众魔,诸魔尴尬地被定在原地。
秦长老讪讪地笑了笑,舔了舔唇,搓手道:“天帝息怒,如今大难将起,你我天魔二界实该摒弃前嫌,同舟共济才是。”
“秦长老如此明事理,本座甚是欣慰。”
润玉的声音中蕴了灵力,在禺疆宫中回荡,“诸位,且听本座一言。固城王屠尽灭灵族,绝了大家今日的退路,自是明白在座诸位谁都饶不了他,故而拖舍弟下水,诚心让诸位与天界结仇,须知,舍弟曾为五方天将之帅,振臂一呼,从者如云。诸位若信了固城王之谬言,纵然今日侥幸逃过一劫,来日也定亡于我天界将士刀下,给他陪葬罢了。家母确曾掌有业火红莲,但她早已炼化了红莲,与自身融为了一体。家母薨逝,红莲自然也随她而亡。”
人群中有人交头接耳起来,“那怎么办?”
“红莲不在了,金莲远在灵山,灭灵族又全死绝了,难道今日我们都难逃一死吗?”
“我不想死啊!”
“其实……”卞城王骤然出声,被鎏英立时打断,“父王!”
“父王……”鎏英目露祈求。
卞城王望着女儿祈求的双眸,他咬了咬唇,抬手抚着女儿的面庞,“鎏英,若死的只是父王一人,父王定为你保下暮辞,但若挡不住幽冥之怒,六界将无人能生还。你也会死,这是父王绝不愿见到的。”
卞城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扬声续道:“其实,灭灵族还有一人尚在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