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神之路》羲羽

101、第九十五章

　　穗禾双眼大睁，猛地扑过去抱住了润玉，将头埋在他的脖颈间，用手捶打了下润玉，哽咽道：“你吓死我了。”
　　润玉紧紧地回搂住穗禾，却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淡去了笑意，沉寂了眉眼。
　　他死死咬住下唇，还在奢望什么呢？
　　他的世界里，凤君把他当作了振兴鸟族的工具，簌离把他当成了鲤儿的替代品，天后把他充作了固权的棋子，连穗禾期待的，也从来……不是他……
　　他是一个怪物。
　　没有人爱他。
　　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
　　他没有将来！
　　三千年前就已经知道的答案，又为什么要再重新难过一次？
　　已经够狼狈的了，如果再哭的话，那就更惨了。
　　他早就不会再流泪了。
　　可尽管如此，就像离焰以前说的那样——对爱这种温暖的东西，即便是神，也总是没有抵抗力的。
　　原谅他懦弱地做一会儿那个傻子吧，就一小会儿。
　　“你是怎么做到的，魇兽……它消失了吗？”
　　润玉目光空茫地望着黑暗，木然地点了下头，平静无波道：“我借血灵子禁术之力耗空了他那一半的灵力，趁机与他融了魂。他本就是我用离魂术分裂出来的，如今，也算是回归来处了。”
　　穗禾说不上来她听到这个答案的刹那，心里是什么感觉，钝钝的，闷闷的。她抬起头来，侧首望过去的时候，润玉恰到好处地弯着一丝温润的笑意。
　　她本想问融魂之后会对他有什么影响，却被润玉岔开话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离开这里。”
　　他们一出九婴洞，好巧不巧，撞上了正在对峙的固城王与卞城王两方人马。
　　固城王见到他们，微微愣了愣，旋即灵机一动，扬声道：“我说今日本座大婚，怎么接二连三地出事，原来都是出自天帝陛下的手笔。天帝陛下是打算借机搅乱我魔界，好趁虚而入，坐收渔翁之力吗？
　　“卞城王，如今天帝孤身入我魔界，正是除去他千载难逢的良机，我们不如化干戈为玉帛，先联手一起将他拿下，如何？”
　　卞城王还未回应，旭凤先站了出来，对润玉道：“润玉，你我之间的账，也该清算一下了。”
　　“旭凤……”穗禾刚要开口替润玉解释，却被他拦了下来，润玉轻轻勾了下唇，回望着旭凤，意有所指道，“旭凤，你知道先帝是因何而死的吗？”
　　旭凤听他话里有话，犹豫道：“你此言何意？”
　　“你我兄弟二人，本该福祸同担，没道理只让本座空担着千古骂名，而你蒙在鼓中，浑然不知真正的杀父凶手是何人？”
　　润玉笑了笑，续道，“是你的好叔父丹朱，在本座敬给先帝的星辉凝露里加了曼荼罗种子的毒。
　　“但叔父只是个捅刀子的人，而背后，真正的主谋，是对你宝贝有加，一心要扶你上位的母神。”
　　旭凤不可置信地摇头，拿剑指着润玉，神色激动道：“你胡说！你撒谎！”
　　润玉冷哼了声，斜眼道：“本座如今已是天帝，而你，不过一介逆臣。若非本座默许，你以为你还能重见天日？本座为何要对你撒谎？”
　　“那你说，母神为何要谋害父帝？”
　　“其一，自然是为了让你早登帝位，至于其二嘛，那便是固城王的功劳了……”
　　固城王闻言，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狗一般跳了起来，指着润玉道：“润玉，你莫要血口喷人！”
　　润玉睨向他，“呵，血口喷人？那固城王，你可敢与穷奇对峙一番？当日，难道不是你与穷奇交易，让他告诉我母神，先帝太微杀兄夺位之事？穷奇可是为了替你传消息，付出了被封印入御魂鼎多年的代价，你现下可是要不认账了？”
　　旭凤被润玉抛来的一连串事情砸得回不过神来，他的母神为了他，策划谋害了他的父帝，而直接动手的人，是他的叔父？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为什么一切都如此荒谬？
　　不知何时，穷奇已瞬移至润玉身旁。
　　固城王看着眼前的情景，嘲讽道：“啧啧，想不到堂堂天帝竟然与恶名昭彰的上古凶兽勾结，真是讽刺啊！”
　　润玉不屑地反唇相讥，“你一个魔头，跟本座谈光明正大，呵，对付你，无、非、以、彼、之、道！”
　　话音未落，润玉已经执剑朝固城王斩去。
　　固城王永远不会明白，润玉有多么的恨他。
　　当年，是他协助太微害死了廉晁，让润玉从一出生就没有了父亲，失去了光明正大，快乐无忧地活在阳光下的资格；又是他，与太微狗咬狗，让荼姚知晓了廉晁之死的真相，间接地让他失去了母亲。
　　如今，他还意图染指穗禾，染指他手上的权柄，简直……痴心妄想！
　　润玉的灵力注入赤霄宝剑，剑身之上凝起层层寒霜，本就诛仙戮神、斩妖除魔的神剑更添了凛冽寒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固城王闪身避开，不敢直面润玉的锋芒，毕竟似赤霄这般由上古诸圣所造的神剑，剑锋一旦触及肌肤，便会腐蚀溃烂，灰飞烟灭。
　　润玉拼命狠厉的架势惊退了一干想要上前阻拦的魔侍，他们不敢上前，也无力去拦那遇魔杀魔的杀神。
　　穗禾诧异于润玉徒然的发狠，这实在有悖他平日的性子，她在那一招一式的宣泄中瞧见了那个摔死同母弟，将长信侯嫪毐五马分尸，把母亲赵姬关进雍城萯阳宫的少年的狠决。
　　万幸的是，润玉此刻拔剑相向的是固城王，而非胞弟旭凤。
　　是了，他是故意的。
　　天帝不得不罢黜火神，但之于润玉，旭凤永远是他的手足至亲，他从未想过要与他兵戎相见。
　　但旭凤无法释怀先帝太微的死，对他恨之入骨，便是他愿意退让，也会被旭凤一根筋地逼至不死不休的局面。而要化解他们兄弟之间的仇怨，破开这场死局最好的办法，便是找一个共同的外敌。
　　于公于私，这个外敌，舍魔尊其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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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旭凤痴痴地望着欲把固城王当菜切的润玉。
　　煌煌天威，气势逼人，极致的凌厉，极致的锋芒，像极了母神曾经期待他成为的模样。
　　他似乎是见过这样的润玉的，只是，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都快要遗忘了。
　　因为，他并不想记得。
　　数千年来，他从来不敢承认，自己是嫉妒兄长的，仿佛一承认，他就彻彻底底地输了。
　　“这么简单的法术，润玉早就会了。”
　　“如果是润玉，至少能撑到明日辰时。”
　　“你看看润玉……”
　　整个年少时代，只要父帝、母神与他开口说话，必定三句不离润玉。
　　他真的很想冲他们喊，我不是润玉啊！
　　可是，任凭他如何挣扎，怎么也逃脱不了被拿来同润玉比较，仿佛他生下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赢过润玉。
　　直到三千岁那年，他挂帅五方天将府，去往神魔交界地驻守，他的世界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然而，用足足三千年养成的“追赶”习惯，难道会因为他离开了九重天而一夕消失吗？
　　当然不会！
　　他日夜不停地修炼，研习兵法，操练兵将……他早已不敢滞足了，因为在九重天宫里，还有一个叫“润玉”的完美兄长，如同高山峻岭一般横亘在他的前方。
　　等到后来，他一战成名，威震六界，凯旋回朝，恍然间，天地日月都在他离开的那些年里偷换了模样，沧海桑田，琼山变作了浅溪，竟让他轻轻松松地迈了过去。
　　再回首的时候，良玉成烟，时光给那个锋芒逼人的白衣少年打上了一层柔光，温润了他的眉眼，模糊了他的棱角，再辨不清曾经的倨傲少年，只剩下了夜神宁静淡泊的背影，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寥落。
　　就像是一个人活生生地把自己的过去从身体里劈了出来，让人瞧着，就无端端地生出空寂，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此后，他再未看透过润玉。
　　如今，望着眼前的润玉，他才知道，原来是少了那份鲜活。
　　他压抑了多少年的轻狂，才有了后来锦觅口中那个叫“小鱼仙倌”的神仙？他又忍到了怎样的极致，才又重新焕出锋芒，有了当日九霄云殿上的不肯罢休？
　　他曾经以为，他与润玉是旗鼓相当的对手，但他错了，哪里会有全然不知彼的对手？
　　他不懂润玉，从来也没懂过……
　　正在润玉与固城王斗得不可开交时，突然间，一阵地动山摇，禺疆宫上空的结界龟裂出一道巨大的裂缝，一股黑气如闪电般沿着愈来愈大的裂口渗了进来，漫成黑雾。
　　结界之外，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嘶吼咆哮。
　　众人面面相觑，“怎么回事？”
　　原本还在作壁上观的卞城王眼中掠过惊恐，口中喃喃：“这是……幽冥之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