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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来抹药换衣服! 掏出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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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月色很美,天色已晚,喜静的人家早已关了门扉,不时传来一两声蛐蛐儿叫,扰了猫儿的美梦。人们也在睡梦中和这忙碌而充实的一天做了简短的告别。
西北一处,是为“闹街”,街如其名,大大小小的客栈罗列其中,以供旅人短途休整。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其中不乏烟花之地,是个寻欢作乐的好去处。近些年来天下太平,上位者治国有方,颁布一系列政令休息养民,人间繁华一日胜似一日。
洛北槿走进这条街,猝不及防拐了个弯,踏上后巷一条黑灯瞎火的小路,轻车熟路地七拐八拐,直到把所有喧哗声都远远丢在了身后,才迈向了一家小店。
这店并不大,笼统就两层楼,看起来颇有些年头,古色古香,十分干净,隔音设施想必十分好,外表冷冷清清,走进去才发现,内里热闹的厉害。
与方才经过的闹街截然不同的是,那条街看起来生机勃勃,大多数酒肆茶坊透漏出的却更像是一种“钿头云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式”的狂欢。什么人都有,大多是富二代官二代。
醉生梦死,声色犬马。
好像埋进那些个假象里面就能逃离些什么。
这间小店,实实在在充满了生活气息,更多的是议论天下大事的读书人,或者是来往的旅人。
洛北槿感叹了一句:“多年未来,想不到这地儿一点没变。”
想不到在至于小一——乖乖变成了个黑色手链,隐在了洛北槿的袍袖下。
店小二是个机灵的小胖墩,模仿着不知道哪里的人,头上扎了一圈毛巾,脖子上还挂着两条,在门口伸长了脖子揽客,见洛北槿走过来,忙不迭吆喝道:“客官里面请——”尾音拖得地道,如生意般红火。
洛北槿往小二手里塞了几粒碎银,要了一间雅致的上房,正欲上楼,瞥见了这家店的菜单,又贼兮兮的把自己已经迈上楼梯的脚退了回来,在招牌菜上面看了又看,掂量了一下自己的钱袋,咬着牙只要了两份小菜――一碟花生米和一碗蛋羹,外加一壶小酒,坐在了店内靠窗一处。
店小二见到来了个风神俊朗的公子,本以为是个出手阔绰的哥儿,没想到他阮囊羞涩,当即撇了撇嘴,不情不愿把他送上了楼。
菜品上齐后,洛北槿将门上加了个结界,对着小蛇道:“出来吧。”
似乎有光一闪而过,小一又变成了那个绝色的少年。
洛北槿并起两指,在他伤口附近经脉处点了几下,道:“那什么,三还是四的,先坐。”
闻言,小一挑了个离洛北槿最近的位置,坐了下去,脊背挺直,一头长发及腰,乖乖的散在身后。
洛北槿隔空缓缓向他输送灵力,一方面为他疗伤,另一方面也是暗自窥探他的修为到底有多深,这一看,微微吃了一惊,这少年果真如他所言,身体孱弱不堪。多番试探后,洛北槿的疑虑打消了大半。没一会儿,收了手,拿出乾坤袋,道:“刚刚帮你检查了一番,你有仙气护体,伤的倒不重。我这有灵药,包治百病,给你抹抹。”
他捻了粒花生,往上一抛,落入自己嘴里,嚼巴几下,拍了下爪子,而后往乾坤袋摸了摸,掏出了一瓶辣椒油。
“哈哈哈哈哈,错了不是这个,我跟你开个玩笑,好不好笑?”
……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有一丝丝尴尬。
洛北槿摸了摸鼻子尖,继续往里摸,但放大了的乾坤袋明显比洛北槿的胳膊要长,片刻后,洛北槿又掏出来一瓶——寒食散。
“哈哈哈哈,我说这小瓶子手感怎么这么不对劲,无事发生哈。”
……
更尴尬了。
但实际上尴尬的只有他一人,小一人畜无害的坐在凳子上,舍不得将自己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片刻,全然没注意什么灵药不灵药,脑子里炸起大片大片的烟花。
多少年了……不记得了,只记得一个人守在极荒无边日夜里的滋味,众人皆道,他荒淫无度五界败类,流着最神圣也最污浊的血,骨子里都透漏着脏污。他们畏他、讨好他、折损他、求他。
又灭了他的光。
他靠着有师尊的回忆残喘度日,连梦都是奢侈。
师尊,这次,我死也护着你……
又过了许久,在洛北槿把自己的半个身子都塞进乾坤袋前,终于找到了灵药,他把乾坤袋缩小随手一丢,抓起小瓶子放在了小一面前的桌子上,抬手曲指,“啪”地一声,在小一眼前打了个响指,道:“看什么呢,赶紧擦药,这是几年前捣了雪狼妖窝后收的,那雪狼惯会炼药,只此一瓶,便宜你小子了。”
小一眼中的狠绝藏在了几千年的风雪下,给人看到的皆是无辜。他回过神来,高兴像酒,几乎要从酒窝里溢出:“哥哥,这是给我的吗?”
洛北槿倒了杯酒,叫“哥哥”这样腻歪的称呼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差点将酒水倒偏。他作势往屋子周围四下观察了一番,道:“这屋子里除了你我还有旁人吗?”
小一脸上的笑意越发藏不住了,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拿起那月牙白的小瓶子看了又看,一把贴在自己胸口:“都听哥哥的。”
洛北槿:“……”
罢了,这孩子被贬下凡时应该是把脑子摔坏了。
看了眼他那副缺爱的样子,洛北槿忍不住问道:“你在天界犯了什么事被踢下来了?你师尊呢?”
小一眸子暗了暗,似乎被触到了伤心事,洛北槿是个人精,摸了摸鼻尖,当即倒拿筷子,在厚重的桌子上敲了两下,道:“不说这个了,来点实际的,你有钱没有?”说罢,指了指自己瘪瘪的钱袋:“就这个,银子,铜板,孔方兄,能换东西的。”
小一迷茫的摇了摇头,复又坚定的说:“我可以变,师尊教过我。”
“不学好,障眼法是骗人的。你师尊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打量了一番小一,又道:“像你们这种天上下来的最受鬼怪欢迎,你身上有仙息,对提升修为大有裨益,一个人住也危险,今晚姑且以蛇形入眠,我还能护你一二。”
洛北槿说的大义凛然,一派浩然正气,分毫不提自己开不起第二间房的事实。
小一自然是无不肯的,甜甜地点头,冲着他笑。
洛北槿笑了,嘴角三分春意七分好奇:“你也不怕我给的是毒?妖想吃你提升修为,我也算妖。”
他伸了个懒腰,双腿翘起叠在旁边矮塌上,继续道:“未免防备心太差了点。”
小一眨了眨眼,言简意赅:“我信师尊,也信你。”
洛北槿的笑意愈发浓厚了,道:“长得像你师尊的都是好人吗?当心被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那我也愿意。哥哥,我还能帮你抬价。”
“若是我真的想取你的内丹呢?”
“不必脏了哥哥的手,我来取。”
洛北槿:“……谢谢?”
洛北槿说过的肉麻话多了去了,一半是损人一半是骗人,却没有人敢这么冲他讲话。这么一听,整个人都不自在了,哪哪都不对劲,暗自道遇到了高手,得把这些话都记下来,回头去恶心别人。
“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你不骗我,我自然也不会害你。想是你也饿了,喏,吃点东西。”他一抬下颌,示意了桌子上的小菜:“尚可入口,与我比起来差了点火候。蛇都喜欢吃蛋是吧?那碗都是你的。”酒水别碰,小孩子家家不可饮酒。”而后,突然想起来小一是从天界被贬,年龄放在人间估计也老大不小了,于是改了口:“有伤不宜饮酒。”
小一笑得像个傻子,一双桃花眼都快抿成缝了,拿起勺子,无比珍重的往嘴里送蛋羹。
难怪有些大户人家喜欢看美人吃饭,确实下饭,就是孔方君有点少,忙完了得去挣钱啊……洛北槿摸了摸荷包,无奈的想。
饭毕,小二收拾了碗筷,简单的洗漱过后,洛北槿率先爬上了床,一伸脚把被子勾到身上,仰面躺着,一只手臂枕在后脑勺上,道:“咱们先说好,虽然你是伤员,但只有一张床。你暂且以原态歇在桌子上。如何?”
小一坐在桌子前,高兴的点了点头。
洛北槿以为自己就够知足常乐的了,没想到今天小巫见大巫,也不再和他多说,留了盏灯,自顾自睡去了。
良久,小一还是那副纯良无害的模样,只不过桌下手指攥的发白。
师尊,若你想起我是谁,还能像这样对我吗?
夜里一片静谧,慢慢的只剩下了轻缓的呼吸声。
无人安眠。
小一化成小蛇形态,看了洛北槿整个晚上,在洛北槿醒转之际,极快闭上了眼睛,心仿佛要跳出来。
其实大可不必,洛北槿的理智还在四海之外。瞪着床帐顶好一会儿,双眼之间才渐渐有了焦距。
一场梦零零碎碎,太多一闪而过的画面,很多熟悉不熟悉人的脸,狞笑的、痛苦的、欣喜若狂地、麻木的……似乎有一片世外桃源,两个孩童在打闹,而后身体支离破碎。
这都什么跟什么……
洛北槿捏了捏眉心,坐了起来,身上锦被顺着肩膀滑下,露出里面的白色衣衫。
对了,昨晚收了一条蛇。
洛北槿强行把那些有的没的都抛在脑后,看了眼小蛇――嗯,还挺乖,盘在一起跟坨蚊香似的。
下了床,给自己倒了杯水。
温的。
戳了戳盘在一起佯装熟睡的小一,洛北槿失笑:“是你干的吧?伤口没好全就敢乱施法,也不怕把你自己给搭进去。”
触感还挺好……
小一动了动,抬起了自己的蛇头。化了形,小心翼翼递给洛北槿一颗丹药。
洛北槿不解,抬起昏昏沉沉的眼皮,只看了一眼,噩梦的余韵顿时烟消云散:“能耐啊,还懂修为化丹?”
妖可食人以助修为,自然就可耗费修为化丹救人。只是化丹需得以血为祭,过程繁琐,成效甚微,十年八年的修为练成的丹药也只不过是治疗个头疼脑热。
修行不易,能化形的除了先天灵物之外,就需得集合天时地利人和三因素,大妖更是要经历重重雷劫,因此他们都惜命得很,不敢去害人,也断然不肯主动炼丹。
寻常小妖做的丹效果虽微,但胜在立竿见影,因此也有极少数不幸被道长抓住迫不得已而化丹,流传在某些黑市。
“不听话?我就纳了闷了,你怎么这么不惜命?”洛北槿被他气笑了,道:“胸口碗大一个疤,一晚上不睡就为了练个丹?人间有何你放不下之人,值得你为他自耗修为?”
小一涨红了脑袋:“不是为了谁,这个可以换钱的!”
除此之外,他倒是有别的方法,只不过太容易被看出端倪。他不想让洛北槿厌恶自己。
洛北槿愣了愣,问道:“你不会是因为昨天我碎嘴子提了一句没钱了,所以才想了这个办法吧?”
小一红了眼圈。
洛北槿:“……”
这孩子也太实诚了。
此情此景,洛北槿好想买个唢呐吹一吹。
什么叫凄惨!什么叫潦倒!什么叫踵决肘见!什么叫敝衣枵腹!这就是最完美的解释!
洛北槿残留的脸让他颇有点无地自容,谁能想到这孩子的脑回路怎么这么奇怪,他扶额道:“没到这种地步,我只是昨天恰好没带够罢了。”看到小一愈加苍白的脸色,洛北槿到底没舍得骂他,只道:“以后切莫如此。丹药不必卖,你收着以后用,真想赚钱,法子多的是。”
洛北槿正欲开始自己的致富小讲堂,突然意识到不妥,未说出的话在嘴里拐了个弯,又憋了回去。
小一没听到下文,眸子暗了暗,眼中一丝失落一闪而过,很快消失不见。
洛北槿欲盖弥彰的干咳一声,转了话题:“你那身衣裳是不能再穿了。去街上买衣服去。”
――
一个时辰后,洛北槿和小一出现在了闹街一家衣铺――洛北槿负责和老板娘讨价还价,小一负责站在门边吸引顾客。
“大娘,你看我这智障弟弟不容易啊,傻了十几年,突然在医馆检查出来得了绝症,临死前就想穿一回您家的衣服,苦命的娃啊!”说着,就要用袖子去擦拭湿都不湿一下的眼角。
衣铺是小本生意,老板娘和洛北槿讨价还价了半天,仍是迟迟不松口。洛北槿正欲转身,瞥见了一身红衣的小一,灵机一动,开始演戏:“十五六岁啦,连姑娘家的手都没摸过,就要没了,我无颜去见黄泉路上的爹娘……唉,看您面善心慈,多说了些,对不住了。”言毕,转身欲走。
老板娘听到这里,左右犯了难,她左手手背往右手手心一拍:“哎呀呀,便宜点就便宜点!这年纪轻轻的娃子哟,过来给大娘看看!”
闻言,洛北槿立刻转身,拿袖拭泪,道:“大娘,您真是个好人,我父母泉下有只,一定会感谢您的!”掩面之余,冲门口使了个眼色,看的小一一阵心颤,懵了片刻后,心领神会,慢慢踱了进去。
“孩子别怕,伙食不好吧,看看都瘦成啥样了!”说罢,上下扫了一圈,眼睛红了:“气色这么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大娘没什么钱,只能给你做身粗布衣裳,别嫌弃。”又絮絮叨叨了好多东西,期间,洛北槿在后面表情悲伤欲绝,时不时拿起袖子捂捂脸,仿佛真的下一秒就要失去亲人。
小一看见了他的神色,只觉得越看越可爱。
不愧是我师尊,骗人都这么可爱。
想……想……咳
察觉念头就要向不太健康的方向发展,小一强行扯回心神,眨巴了几下眼睛,好在他天生不会脸红,不管脑子里再怎么翻腾,表情管理总是到位的,叫人琢磨不透。
大娘迈着小碎步,挑了又挑,最终从摊子上拿起件黑色衣衫,一把塞给沉浸在戏里的洛北槿:“带着你弟弟去换吧,黑色的好,腌臜物落了不明显!”老板娘许是干惯了粗活,力气大的很,热情的将洛北槿和小一推进了隔间,不停念叨着:“可怜娃子哟……”
洛北槿:“……”
这家铺子不大,隔间也小,平时只供一人换衣,小一虽说年纪不大,但已经人高腿长,再加上洛北槿,隔间立马显得逼仄不堪。没办法,洛北槿往门上贴了贴,小一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悉悉索索解开了红衣腰封,露出一片刺眼的白色。
雪狼妖的灵药果真名不虚传,小一受伤之处大有好转,洛北槿稍稍放心了些。
片刻后,二人出了店铺门,老板娘只收了个布料钱,亲自送他们出去,待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才叹了口气,喃喃道:“我儿若是在世,想是也这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