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木》阿西有只猫

8、啧啧啧还不信 长得有点好

　　眼前这只苍白无力的手伸得极慢，并没有任何法力环绕的迹象，倒有几分像是颠沛流离的乞丐，突然看到了一顿丰盛晚餐，惶恐着伸手触摸，想要确认是否是自己饿昏了头看到了幻象。

　　洛北槿不知他意欲何为，只好按兵不动，谁知那妖手伸到半空中，竟然迅速抬起，两只手迅速握住了洛北槿没有握柳藤的手心，洛北槿没察觉到他会突然加速，躲闪不及，竟然被这么拉住了！

　　洛北槿虽说把能逼逼绝不动手当成自己的座右铭，但好歹活了这么多年，遇到的怪物、打过的架的数量也是旁人不敢想的，形形色色的攻击都遇到过，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来就抓手！
　　他着实吃了一惊，当即抬起右臂，手上白焰出现，就往那妖身上打去，眉毛往上一挑，阴阳怪气的开了腔：“呦，给你点脸还得寸进尺了是吧？”

　　倘若是寻常小妖，只怕会被打得当即吐血，但那妖没有闪躲，往后趔趄了一下，却还紧紧攥着洛北槿的手，死也不撒。

　　打也打不过，说又说不通，洛北槿火了，谁知道这是哪里来的妖怪成精平时洗不洗澡，手上会不会有病毒啥的，也顾不得压嗓子，直接冲他吼道：“你有病吧我和你很熟吗你家中长辈没教育过你男人的手不能乱拉吗你最好给我松开不然老子送你去见你祖宗！”

　　那妖先前并没有反应，这会儿听到了洛北槿的大嗓门，像是突然惊醒般，猛然抬起了头。

　　借着月光，他的样貌陡然暴露在了空气中——十五六岁的模样，额前长发后面是病入膏肓般的苍白，连嘴唇都不带有几分血色，衬得眼睛更加乌黑，浓而密的睫毛像是两只将死未死的黑色蝴蝶，透漏出一股带着死气的美。

　　洛北槿可没工夫欣赏这些，他正欲抽出护身柳将这不知死活的妖打个皮开肉绽，突然听到了零散的脚步声伴随着几人的议论声——拜他气沉丹田的叫骂所赐，洛府的家丁们终于意识到了这个死过人的破院似乎有盗贼光顾的痕迹，几个家仆提着灯笼小跑着过来查看情况，不知道是不是被逼的，细碎的脚步声都透漏着不情不愿的意思。

　　洛北槿一时进退维谷，若是硬是和眼前的这尊瘟神大战一场，被人发现一个死了三十多年的人突然诈尸解释都解释不清，万一把人吓死了……得思考一下从孟珠那里捞魂魄的可行性。

　　妖缓缓望了一眼门口，而后突然化成一条小黑蛇，绕在了洛北槿的手腕处。

　　洛北槿：“……”

　　闹了半天是只有特殊癖好的蛇妖，刚在那是在看他的手够不够好看，配不配得上戴蛇手链？

　　脚步声越来越近，洛北槿来不及扯下那根黑乎乎的链子，一闪身躲进了秋千之后，家仆几乎在同一时间推开了门，但都站在门口面面相觑，没谁敢第一个进来……

　　趁着他们“让贤”的功夫，洛北槿从秋千后的小道中悄无声息地溜了，腕子上还戴着个大爷呢，他以前可是听潇潇掰扯过，道行深的蛇妖本体可修炼如房屋般大小，谁知道这蛇是什么品种，若是巨蟒一类，一个不开心想吃东西了，那几个家丁还不够塞牙缝的！

　　后院翻墙而过，来到一片竹林。洛宅坐落在京郊，想必第一任主人十分雅致，此处风景颇好，虽长时间无人问津，也并没有荒废，恰恰相反，每根竹都笔直修长，仿佛伸长了脖子才能得到阳光的垂涎，夜风飘过，竹叶沙沙作响。生前，洛北槿并不在洛府长大，对这片竹林没有太深的印象，不曾好好欣赏，这会儿伴着月色，倒是个看景赏月的佳时――如果不是腕子上戴了这么个东西的话。

　　那小蛇安安静静的环绕着，完全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洛北槿举起手看了又看――嗯，骨节分明，匀称修长，不怪那条蛇，要是我是个长条的我也想把自己变成个饰品挂在上面。

　　想归想，这么下去不是回事，洛北槿坐在林中石凳上，并不打算使用暴力做某些卸胳膊的自残举动把它摘下来，试图再讲道理：“小蛇精……啊不，小仙君，来来来咱们唠唠，刚刚冲你吼是我不对，我道歉。现在我呢，担任解说员，给你分析一下目前的情况。三个事。”洛北槿左手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朝腕子指了指：“第一，自打咱俩碰上以后，你就没吭过气，单方面交流就单方面吧，你说你赖着我干嘛呀是不是，你要是真有当链子的癖好我还认识俩死鬼呢，手长的一个赛一个好看！”顿了顿，伸出第二根手指，继续道：“还有哇，我就是问问你龙鳞的来历――可能也不是龙鳞，你跟我说下从哪来的不就得了吗，你长的那么美，肯定也心善的很。打不打架的太伤和气，我也当然没想过打你，那一掌是因为你搞突然袭击惊到我了……你要是不满意我可以让你再打回来，当然下手不能太重，要是太重我估计我会还手。第三，第三是啥来着？哦对，洛依依，你要是真喜欢她……”

　　“不喜欢。”

　　小蛇终于瓮里瓮气开了口，是个少年的音色，软软糯糯的还带着点哭腔，简单三个字，透漏出明明白白的委屈……

　　洛北槿腹诽：原来不是哑巴啊……

　　得，就知道潇潇不靠谱，编的那一出大妖爱上女鬼的故事果然不可信，看看当事蛇都直接否认了。

　　小蛇扭了扭，带着哭腔：“……师尊？”

　　洛北槿：“？？？”

　　“卧槽小妖……仙君，我跟你才第一天认识吧？你这逮个人随便喊师尊的习惯要改知道吗，我可从来没收过徒弟。”

　　洛北槿活了二十四年，前十六年背负着家族期望，将军之子的称谓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后八年身披玄甲征战四方，才有了鲜血和人命中泡出来的威名。
　　这一生太忙碌，体会到的温情不是别人受利益驱使的虚与委蛇，就是别有用心的低三下四，没时间也没精力主动和旁人培养感情，整天不是担心边境异动就是忧虑敌军突袭，还得抽时间应付皇家天子不着边际的忌惮，断然不会在行军闲暇时搞收徒这种费时费力的苦活。

　　更何况这个“弟子”还是条蛇。

　　小蛇抬起指肚般大小的脑袋看着他，愣了一下，没头没脑说了一句：“知道了……”

　　见这条蛇这么好说话，洛北槿语调温和了些，循循善诱道：“既然知道自己认错了人，便从我手腕上下来吧。”

　　面前红光一闪，黑色小蛇消失，方才的红衣少年又出现在眼前，只不过这次是跪在洛北槿面前，黑发发尾应和着清风，融进了夜里，脚下红衣黄叶绕在一处，苍白的皮肤被渡上了一层薄薄的月色，一双桃花眼眼尾泛着氤氲的湿气，像极了蛊惑人心的鬼魅，可偏偏柔弱的似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不等洛北槿开口，少年抢先说了话：“我只是条……蛇，无家可归，我、我能不能跟着你，我、我吃得很少的……别的妖欺负我……”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洛北槿更甚，以往没少揽镜自赏，却远远没到色令智昏的地步，他眼角抽了抽：“你当我三岁吗？别的不说，就凭我刚刚用了七八分灵力打你一掌你却分毫未伤来看，你说别的妖欺负你我会信？”

　　少年急了，强撑着自己站起来，摇摇晃晃转了个身，衣摆上的叶子蝴蝶似的落下，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精灵。洛北槿以为这少年就要原形毕露，手中暗暗蓄力。
　　可不料，他只是悉悉索索扒开了胸口衣襟，而后站起来回过身，望着洛北槿。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洛北槿当即黑了脸：“跟我玩色/诱这一套？嗯？你师尊没交过你少年要洁身自好吗？”
　　这年头见过的精怪投怀送抱的不在少数，他虽然人不正经，但好在三观正常，向来不齿这种卖身行径。
　　啧，这蛇看着岁数不大，懂得东西还真不少！

　　“我不是我没有！”少年几乎都要哭了，“你看我，有伤到的！”

　　听着不太对劲，洛北槿后知后觉回了头，只见那少年胸口雪白的肌肤已经糜烂不堪，周围大片琉璃火灼烧的痕迹，看的人触目惊心。

　　洛北槿下巴掉了一地，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刚才你被打成这样都不知道松手？”

　　“你长得像我师尊，我不放手。”少年讲话轻声细语，由于受伤严重，还微微喘着气，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只弃犬，湿漉漉的眼睛坚定的望着洛北槿。
　　琉璃火，辟邪神火，相传为上古时期凤凰一脉特有，鬼族克星，最善隔物伤人。洛北槿得木而生，本与神火相克，但买一送一得了个琉璃神柳为武器，平时温养在血脉里，养着养着洛北槿就把自己变成了个火折子。
　　起初他还担心会不会把自己捡来的身体给烧成灰，后来发现一木一火相处的还挺和谐，野外烤兔子的效率也高了很多，于是也就懒得再管。

　　这妖被打成这样，修为高深似乎有点说不通……
　　洛北槿在他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你先坐。既然我形似你师尊，也是缘分。我问你几句话，你需如实回答。”

　　少年小心翼翼挪到洛北槿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去，闻言，迅速点了点头：“好。”

　　“你叫什么名字？”

　　“师尊唤我小一。”

　　“……方才为何引我去内院？”

　　“我看你迷路了，想帮你……”

　　路痴洛北槿扶了扶额，道“……行吧。那，你为何助洛依依滞留人间？有人指使你吗”

　　“我从未帮助过什么人，只是在……在天界修行，被罚来历劫，恰好在此处修炼罢了。仙君，我所说句句属实！”

　　这下轮到洛北槿蒙圈了，一直是他先入为主认为此妖就是洛依依口中的仙君，这少年的话可不可信还有待商榷，但若是所言为真，洛依依背后之人到底是谁？这么大费周章所图如何？

　　脑壳疼啊……

　　“我跟你走吧，好不好，我从天界被贬，一堆妖怪抢着要吃我，我没力气和他们打了……”小一泫然欲泣。本就是一副粉雕玉琢的好相貌，楚楚可怜的样子更是让人于心不忍。

　　洛北槿回身就走，小一分不清他这是默许还是别的，捂着伤口在背后亦步亦趋，走了几步，洛北槿突然回头召出护身柳，柳藤光芒大盛，长度和粗度直接直接上升了好几个档次，上面的小刺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琉璃火，在空中画出一条凌厉的弧线，不过眨眼之间就要落到小一的脸上！

　　小一被吓了一跳，举起苍白的手抱着头，紧紧闭着眼睛，他胸口的伤还在渗着血，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涸辙之鱼，毫无招架之力。

　　在这遇神杀神遇鬼杀鬼的柳藤快要抽掉小一脑壳子的千钧一发之际，洛北槿大喝一声：“收！”原本张牙舞爪的藤瞬间失了色彩，越来越细，最后乖乖消失不见。

　　洛北槿不在意的吹了声口哨，继续向前走，道：“别躲了，柳藤没了，刚才突然手痒想练练手，不好意思。”尾音传到了少年耳朵里：“将衣服穿好，找家客栈。”

　　这便是许了。

　　背后，少年嘴角弯了弯，右手升腾起淡淡白色火焰，复又消失不见。那掌印，分明是少年转身后自己往胸口上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