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张扬》孟泽南

3、03

　　纪九揉了揉手腕，晚自习的下课铃拉响，他合上笔盖，把放在抽屉里的手机往口袋里一揣，起身离开了教室。乔阳看着那本合上的白皮字帖，不由得笑了下，把东西收拾了一下，拎上书包独自回了宿舍。

　　他知道自己这种性格不讨喜，属于别人讲一个笑话周围的人会高情商地附和，而他连嘴角都懒得扯一下。不过他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虽然父母多次提过人际关系非常重要，会在以后某些地方给人指出一条明路。但乔阳自从初中听到别人在背后议论自己的同桌——一个胖胖的头发留得短短的女孩，先是对她的样貌一顿评头论足后，再是谈论她的家境，其中还有一个男生炫耀说自己上周收到了她送的昂贵的生日礼物。乔阳自觉冷血，这些事情都只是袖手旁观，并没有出手相助。他要说的话又能说什么？告诉她她现在的朋友们都只是惦记她的钱吗？乔阳还是选择保持沉默，偶尔在她主动问题的时候帮助她，讲得更详细一些。她总是要拿点心来感谢，包装精美，一看就知道是进口的货。乔阳总是礼貌谢绝，终于在某一次开了口：“……我们是同桌，你不用这样。”

　　后来乔阳和她的座位调开后才知道，其实她清楚那些人真正的面孔，但还是希望用这种方式维持微妙的朋友关系。别人的事他当然不会选择插手，在无意间看到她被簇拥起来时，心里也有着些许触动。升到高中，开学的自我介绍多余又冗长，别人也觉得他像书里的高冷学霸，但放在现实里却显得没什么存在感。像是故意留出社交距离，因此也没人和他走得亲密。所以看他和纪九有互动时，旁人更觉诧异。虽然乔阳也不是主动要和对方交好的，但在流言那里似乎颇有自己受到纪九威胁的意思。

　　纪九倒是听得习惯，比在之前听到的那些话已经好了太多，偶尔在背后讨论讨论他觉得很正常，也就左耳进右耳出。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快要十一点，漆黑的屋子由于他的进入变得灯火通明。他一个高二的学生，肯定没有那个资金租一套这么大的房子，空荡荡的没点烟火气息，不过也就当当平日夜晚的落脚点，周末和假期他也不在这住。毕竟房产证上写的是李钰安的名字。

　　李钰安是纪九的继母，经济条件优越，还而且年轻漂亮，纪九都觉得再婚选纪辋真是犯糊涂。起初是纪九闹离家出走，纪辋也放了狠话叫他别再回来，还是于瀚明，李钰安的儿子因为和他关系好，说自己名下有套空房，让纪九可以暂时去那里住一住，没想到是李钰安提的建议，他虽然不想寄人篱下，但更不想回去天天和纪辋吵架，这一住就很少回过家。生母的样子在纪九记忆里都模糊不清，关于她的一切，都被纪辋刻意隐藏了起来，只有在其他人那里得到关于母亲的信息。他一双漂亮的眼睛就是遗传的生母，左眼眼角的泪痣也一样。

　　纪九弯腰，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无意识地看了眼镜子，然后捧起一掬水往脸上泼去。前段时间在网上看到动态照片的特效，看到许多老人回忆自己的老伴，让他们再体会第一次相遇；思念已故亲人的人，靠一张照片也潸然泪下。第一次看到时，纪九没有保存视频，看到母亲尚烟霞眨着那双和自己极为相似的眼睛，落落大方地笑了的那一瞬间，他情不自禁摁下锁屏键，望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然后才慢慢落下眼泪。

　　上一次哭还是初中的时候，刚被学校勒令回家反省，纪辋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打了自己一顿。纪九累得话也不想多说，青春期的逆反心理让他强行拖着身子回到房间里默默上锁，甚至不想理会李钰安的关心，她把饭菜盛好端到他门口，敲了几次门喊了无数声他也不愿意出来，为此第二天又被纪辋罚跪了半个小时。

　　初二的学生能懂些什么，纪九抹了下眼角的眼泪，蒙上被子睡了一觉，醒来后发现桌上放着几个面包和两盒牛奶。房子是李钰安的，就算反锁了房门，她那里肯定也会有钥匙。纪九看了看时间，纪辋已经去上班了，李钰安应该在不久前才来过。摸上门把手转了一下，果然是被人打开过了。纪九眼眶有点湿润，空荡荡的胃部让人想吐，于是也不顾洗没洗漱就吃了起来。

　　李钰安的照顾细致入微，甚至比那个没有什么印象的生母给的更多。他洗漱完后回到房间——住的是最小的一间客房，早晨起得很早，被子也就乱糟糟的一团，但偶尔会变成整齐干净的豆腐块，甚至会换个被套。他把自己丢在床上放空思想，不止一次这样迷惘又略烦躁，乱作一团，无法思考。于是他关掉床头灯，给手机充上电，每一天晚上睡前必须进行的事情，做完之后就是睡觉，什么也不要多想，只需要睡着，迎接明天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