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张扬》孟泽南

2、02

　　下课后，乔阳翻出一张试卷，看着红笔画叉的几道题发呆。上一节评讲试卷的课耽误了，还没找时间补上笔记。他余光瞥了一眼纪九，数学老师是班主任，应该有好好听讲做笔记吧。

　　向纪九说到一半，纪九就迅速抽出卷子递给了乔阳，乔阳刚想答谢，却被上面的字给震惊到了。

　　看了一眼分数，纪九的数学成绩还是不错的，但这个潦草的卷面实在是有些不堪入目。评价他那些狂放不羁的字如同春蚓秋蛇也不过分。乔阳要努力从红黑交错圈圈点点之中分辨字迹，比如2和3和5，6和0……本着不要辜负同桌的这份心意，乔阳没有立刻还回去。而且对方确实、在好好做笔记，只是这个字应该除了他以外，没人能够看懂。

　　纪九看他盯着自己的数学试卷，紧锁眉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忍不住凑过去看了看，但又没发现什么端倪，于是试探性地问：“怎么了吗，乔学霸。”

　　“没……就是你这个字，我…看不懂。”

　　纪九和乔阳面面相觑十来秒，乔阳沉默不语，纪九思来想去，终于憋出一句：“那，要不我给你念吧。”

　　两个人相视而笑，乔阳把卷子还给了纪九，借了前面一个女生的试卷抄着笔记。上课铃拉响，这节课是自习课，他想着把试卷改完后再写会物理，刚刚把试卷翻页，就听见有人对纪九说：“九…九哥，英语老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纪九好像想开口说什么，那个同学已经赶紧跑回了自己的座位，不愿意再多说一句话。

　　乔阳好像听见纪九叹了口气，然后拉开椅子站起身，再俯下身来在桌面上翻找中性笔，很不巧的是，它好像滚落到了前面的女生脚边。纪九心里一阵不爽，突然后悔自己没有多备一支笔的习惯。英语老师之前说过，去办公室一定要记得带纸和笔。

　　他自从来到这个班上，就没有人愿意跟他说一句话。

　　于是他在住校的第一天晚上就找空子翻出了校门，到附近的酒吧过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再跟着通校生进来，然后去教务处申请了走读。住宿费虽然没退，但纪九舒了一口气，比起让舍友不自在，他还是忍着点，回家住吧。

　　分班之前纪九读的那个平行班上，因为是最差的一个班，鱼龙混杂，尽管一中的收分线已经剔除不少混子学生，但班里仍有一些原来在临溪二中认识的人，在第一天见面时便缠上来问纪九怎么进来的，让他烦躁不安。而且更有甚者，见他收敛脾性之后，刻意挑衅他，一次又一次试探他的底线，几度让他握紧了拳头。

　　每次快要控制不住自己脾气的时候，就会想起林司洵的话：“你要用你爸的错毁掉你这一辈子吗？”初三的时候也是一样，由于林司洵的话清醒过来，算得上是悬崖勒马。而自己下定决心要改变的时候，周围也有许多人对此不屑，怀着嘲笑和鄙夷来靠近自己。讽刺的话、虚假的奉承话他听多了，以前跟着他的人见他认真学习，也表达了不少厌恶之情。他从浓重的烟酒味中抽出身来，甚至连身上的伤口还没好，背上青青紫紫的痕迹也还留着，他握着不顺手的笔杆认认真真开始做题。靠一年补齐之前缺的所有课，但又不想在别人面前那么明显，自己下了多少功夫，除了林司洵……还有江弦月，无人知晓。

　　所以好不容易考进了一中，不管多少人认为是他靠金钱进来的，他都不是很在乎。

　　在第五次从抽屉里发现刀片时，他依旧是冷着脸把它们丢进垃圾桶，拇指被划出一些伤口，血液顺着指头流下来。说太疼也算不上，他忽然有了想抄起板凳砸在人脑袋上的冲动。

　　“你到底想怎么过？”

　　林司洵的话和那个男人的话在自己脑袋里同时回响，震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平复心中的怒火，冷眼瞥了始作俑者一眼，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可没想到，对方竟然和职高的人有所勾结，没过几天，就有几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混混在校门口拿着喇叭大肆宣扬纪九初二时打伤四个学长受了处分的事迹，这些话他一般听过都忘，包括接下来的……他家里面的事情，混乱不堪的，难以想象的。

　　纪九左耳进右耳出，隐在看热闹的人群之中，四面八方都是混淆不清的议论，炸开锅一般。之后去政教处也是情理之中，他和教导主任聊了什么呢，对方说……

　　“快去吧。”一只手把笔递了过来，虽然乔阳连头也没抬，右手还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目光也是没有离开过试卷和草稿纸。纪九愣了一会，拿起笔，乔阳的手慢慢缩了回去，看到这一幕，他情不自禁笑了出来，无声地。

　　“谢了，好同桌。”

　　乔阳礼貌性嗯了一声，终于把卷子改完，他心里舒坦了许多，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喊了前面一个女生的名字：“陆、潇潇…能帮我捡一下笔吗，啊对，你脚下那支。谢谢。”

　　乔阳接过后，心想，是不是应该给纪九说说，没事干不要上课转笔，虽然之前也没有飞出这么远的经历，但是不代表以后没有。

　　纪九大约出去了十分钟不到就回来了，但是手里多了一本……英语字帖。由于坐在最后一排，两个人压低声音说话，台上的班委也没有抬头的迹象。

　　“她说我字太丑了，叫我练练。”

　　乔阳忍俊不禁，但还是保持着一边写字一边和纪九搭话的样子，脸上则是拼命绷住，强忍住笑意：“嗯，我觉得很有必要。”

　　“真的有那么丑吗？”纪九不满地翻开字帖的第一页，刚想来个潇洒无比的签名，但余光看到乔阳疯狂上扬的嘴角，还是收了手，“不至于吧，我能认清啊。”

　　乔阳很想告诉他，自己能认清不代表别人一定可以，但看到他已经在认真练字了，便咽下了这句话，认认真真做物理作业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