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尘》一一九九

4、肆。

　　渐渐地冬季过去了，春季也过去了。姬蘅早已修满了四千五百年的功德，只差那愿望。但是王大石就像是较上了劲一般地绝口不再提。即使姬蘅开口询问，他只是说：
　　“俺没什么愿望啊。还没想好。”
　　姬蘅知道应该让一个人说什么。那是姬桁告诉过他的故事，关于唯一的那一个妖界成了仙的狐，关于爱慕他的那个人类，如何说了那一句“我希望你成仙。”
　　不是没有妖族试过。有很多试过。
　　即使是活了那样长久的他们，也低估了卑微人类内心强大的欲望。
　　依着姬蘅的秉性，他才不会也不想开口求王大石做任何一件事。

　　“高风雅月，执手相望。”
　　这两块匾额是很久以前姬桁从某个古墓里面带出来的。
　　“那墓，早毁了。那两个人，尸骨早成了灰。”姬桁找了他自认为充分的理由为自己开脱，“所以，我就拿回来了。”
　　然后不顾姬蘅的反对，用上好的锦缎细细地揩拭了灰尘，用术法把它们钉在了正堂的大门口。

　　王大石有一天见着了，就问，那是什么。
　　姬蘅那几天心情好，就指着那匾额给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还随便地解释了一下。看王大石那脸上迷茫不解的神情，心中暗笑。
　　你当然不懂。下里巴人。

　　正堂的门换成了更好乘凉的卷帘。明亮的月色迎着疏疏的席苇间的空隙透进来。姬蘅依旧坐在台子上，静静地看着。
　　灵敏的听觉捕捉到王大石浓厚的鼾声。
　　姬蘅终于失去了耐心。一拂袖，除了王大石睡觉的那间厢房和水井，其余的屋舍一并消失不见。
　　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连泥土上的痕迹也不曾有。

　　姬蘅离开了那座山。他要去见见姬桁和次兄姬恒。
　　长久以来的静思却让他失去了一开始对升仙的热心。但他其实还不想放弃。
　　其实也只是因为不甘心罢了。
　　因为不知道除了这些以外，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去找他们吧。姬蘅想。看看他们要如何度过那些时日。
　　一去就再也没有回头。

　　姬蘅轻巧地翻进了宫中。在早朝的时候坐在正殿的顶端听着当朝的皇帝议事批奏。当然他听见自己兄长的声音，忠心威严地叱责奸恶，果断麻利地帮着皇帝处理一项项事务，又在争论里处处袒护他的皇。
　　姬恒你就是忠犬啊。
　　姬蘅心里暗自嘲笑姬恒。听了一阵也觉得倦了，就索性在屋顶晒起太阳来。
　　并没有想着与姬恒招呼一声。当然两人各自嗅的到各自的气味。
　　自当是无事发生。

　　别了姬恒以后姬蘅就开始寻找姬桁。虽是嘴上不说，但其实还是暗暗担心姬桁别是身陷了哪个古墓里不得脱身。可是依着那凡事吊儿郎当没有长兄做派的长兄的性子，一时兴起他哪里也去得。姬蘅不想再做什么愿望什么修行圆满之类的把戏，只把寻姬桁当作是眼前唯一的目标来做。
　　一晃便过去了两年。
　　姬桁没有找到。江山依旧。
　　上一次姬蘅对那山村樵夫说，我保你三百年的江山安康。
　　已是第两百五十六年了。姬蘅心里冷笑。

　　姬蘅坐着云彩飘过一座山的时候突然记起来这里是自己旧时的住所。
　　还有那个令他厌恶的男人。
　　于是便循着打发时间的心思，调转了云头，往自己原来的那块风水宝地找去。
　　那座遗留的厢房已经变成了四间房的小院。
　　从这房子开始，居然已经衍生出一个小小的村子。
　　姬蘅在云山默然看着，心想人类还真是有趣的东西。
　　然后便见王大石颤悠悠地从那旧厢房里走出来，扛着斧头嘴里念叨些什么，往山林处走去。沿路很憨厚的向村民打招呼，好像是人缘不错的样子。
　　嘴里念叨的，姬蘅倒听得仔细。
　　万万想不到是那一句。
　　“风里雅月，执手相忘。”王大石念道。
　　姬蘅在云上皱了眉头，疾速飞走。

　　再往后姬蘅也渐渐忘了这回事。因为跟猫族的宿怨还没有解决，姬蘅终日忙着追踪和提防苗枫。那个猫族最年轻的首领，曾经儿时玩闹过的对象。苗枫自有一套灵活的脱逃手段和对危险的敏感察觉力，总能在姬蘅追上的前一步逃掉。
　　搞不好还能在暗处看着姬蘅追悔莫及气急败坏的模样。
　　姬蘅又用了两年去和苗枫斗法。

　　又路过那村子的时候姬蘅看见自己留下的那厢房窗户上贴着的大大的喜字。村民满脸喜庆地吹吹打打。他看见王大石身披绸花和一个女子并肩站着，迈进院子去。
　　于是他跳到离院子最近的一棵大树上，看着凡人的婚礼路数。
　　以前从未留意过。
　　看得久了会，也觉得厌倦了。
　　这时苗枫的声音突然显现在耳边：“怎么，也想操办婚礼了不成？”
　　带有调笑的语气。
　　姬蘅心里一怒，跳起来循着苗枫留下的味道追去。
　　这次叫我追到，我就掐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