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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失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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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洲四面皆是广袤无垠的沙地,外面烈日如火,里面却是温暖如春。两地相距如此之近,却好似两个极端。
这是这半个月来程轻素第三次看见下雨,不大,像牛毛像花针,被微风一吹,就轻飘飘飞走,无声无息,滋润万物。
程轻素很喜欢仓庚居住的这个地方,这里就好像一个密闭的空间,你不用担心会遇见其他人,完全可以卸下所有伪装,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话虽如此,她却根本哭不出也笑不出,更多时候,她喜欢跑到树林深处,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身子倚靠在一棵布满青藤的大树上,呆呆的站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站就是一天。
浮生若梦,梦若浮生。明明才几年的光阴,却已经将人世七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全部都经历过了一遍。以前她渴望修仙,以为修炼成神仙,不仅可以长生不老,还可以做很多常人不能做的事,而现在,她只想要简单的生活,每天看着太阳从东边缓缓升起,再从西边慢慢落下,生命的脚步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忙碌中,逐渐走向尽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心如枯槁,面如死灰,每天行尸走肉一般活着,找不到希望,她所求的永生,带给她的除了无穷无尽的痛苦,似乎什么都没有。
树枝密密麻麻,将太阳的光芒全部遮蔽。程轻素纤瘦的身子隐藏在黑暗中,抬头仰望天空,眼中所见,只有一片黑暗。右手轻抚上隆起的腹部,一上一下轻轻抚摸。
“孩子,对不起,除了悲伤和绝望,娘亲什么都给不了你。”她喃喃细语,眼神空洞,思绪放空,仿佛又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不知道千行峰的琼花开了没有,师父他老人家最近还好吗?”
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一滴滴滚落尘埃,她可以装作一切都没发生,可现实不会这样欺骗她,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师父死了,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有人踩在厚厚的树叶上发出的脚步声,虽然放的很轻,但程轻素还是听见了。她顾不上擦眼睛,转头看去,只见来路上,一纤尘不染的白衣公子站在那里,倾斜的日光透过细小的树叶缝隙打在他苍白俊郎的脸上,勾勒出一抹迷人的弧线。
程轻素内心震颤,一脸吃惊:“师……师伯你醒了!”
仓庚说过,师伯这几日就会苏醒,只不过具体时间还不清楚。心里明白师伯清醒是早晚的事,但当人就这么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时,还是忍不住激动。
这半个月,见他要死不活的坐在药桶里面,浑身扎满银针,一天换一次穴道扎,半个月下来,那身漂亮完美的躯体早已是千疮百孔,让人十分惋惜,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是唯一可以让他活命的方法。
有时看仓庚一个人忙不过来,她也会帮着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比如试试药水的温度,看看火候,递递银针等。
师伯这人还挺硬气,不管仓庚怎么折磨,愣是没坑一声,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人昏迷没感觉。
阴潦尘稍微停顿,清亮的眸子锁定她所在方向,迟疑了下,继续往前走。也不知是没认真还是怎的,脚下没踩稳,被树枝绊了下,身子轻微摇晃。
见状,程轻素心中却是一寒,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虽然他极力掩饰,可她还是看出一丝不适应。想起仓庚对她说过的话,他虽然竭尽全力医治,但却会留下一些后遗症,最有可能就是双目失明,有时耳边还会出现幻听。这是黑血蛛的剧毒和妖后之毒结合所造成的化学反应,即便是仓庚,也无法完全解除。程轻素曾问他,可有其他办法,仓庚沉默不语,最后说一切只能看个人造化。她顿时心寒,意思就是说,师伯这一辈子都有可能无法恢复。
没等阴潦尘走近,她轻轻地叫了他一声师伯,语音哽咽,心里一酸,强忍住泪水,飞跑到他面前,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头深深的埋进他胸膛,双手紧紧抓住他衣襟,满心愧疚,却一句话也说不出,眼泪无声流下。
老是哭哭啼啼,倒显得有些矫情。可是她心里难过,悲伤无法抑制,除了哭,还能做什么?去寻死觅活么?
阴潦尘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表情僵硬,如一根木头般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过了好久,才缓缓抬起手,几经犹豫,终于轻轻放在她头上,“为什么要哭?”他缓慢的开口,因长时间没说话,声音显得有些沙哑。
“师伯,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如果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受伤,你的眼睛……”程轻素抬起头,鼻子通红,“师伯,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眼睛。”
阴潦尘肩负重任,五仙峰的存亡全系于他一人身上,还有叶秋和离秦这两个豺狼虎豹般的敌人在远处虎视眈眈,他要是无法恢复,将会很危险。
阴潦尘淡淡道:“此乃命数,你无须愧疚。”
“什么命数,错就是错,对就是对,我程轻素从来敢作敢当,师伯,你不用安慰我,既然你是因为我才会失明,我无论如何也会想出办法医治你,天大地大,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位妙手回春的神医。”
阴潦尘微微摇头,没说话。程轻素心里琢磨着,等下去找仓庚打听,看他有没有认识的高人,一个不行就找两个,两个不行就三个,就算把世间所有名医都找一遍,她也一定要找出能治好师伯眼睛的大夫。正想时,突然发现阴潦尘正低头看着她,见自己还趴在他胸口,顿时老脸一红,正准备起身,忽然额头一阵绞痛,耳边有极速的风吹过,树木疯狂往两边摇曳。
程轻素吃了一惊,蓦然抬头,天空原本阳光明媚,此刻阴云密布,冷冽的空气中,一条白影倏地一下出现在两人头顶上方,雪白的银发随狂风乱舞,那双墨绿的眸子带着迷茫,望向她,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我擦,这是洒了十二斤黑臭狗血的剧情吧,都跑这儿了还能被追上。
程轻素吓的大气都不敢出,银湖怎么会出现在此?刚才她抱着阴潦尘痛哭流涕那一幕被他看见了?
别说刚才,就是现在,两人姿势也甚是不雅,以银湖的个性,不当场拔/出意识之刀砍他们两刀,已经算是很反常。来不及多想,程轻素轻轻推开阴潦尘,正待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手腕一紧,被阴潦尘抓住。
“师伯你……”程轻素感到震惊,见他神情冷淡,缓缓抬头。手上力道一点也不放松,她试了试,没用,干脆放弃挣扎。
完了完了,要被打死了。银湖发起狂来,可是比美国科幻大片还震撼人心。
偷眼去看银湖,除了面部表情有些阴冷外,其他还算正常。他扫了眼阴潦尘,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收回,身影一晃,消失在虚空中。
程轻素愣了愣。
说好的世界大战呢?这就……结束了?
阴潦尘放开她的手:“有我在,”他说,“谁也别想伤害你。”说完人转身沿着来路走去。
程轻素呆了片刻,这又是在闹哪样?赶紧追上去:“哎……师伯等等我,你能看清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