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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被神所祝福的村庄(九) 疯癫也会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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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人救济金?”伊恩喃喃般重复了这个词。
克里斯点点头,试着活动了下一团糟的身体,回忆起账簿上那密密麻麻的人名令他感到些许的不自在,“我不能触碰那个时空的东西,所以没办法动手去翻看。好在账簿本来就是摊着的,正对着我的那页写满了申领人的简要情况和对应金额。”
“大多数申领人都是成年男性,从二十多岁到五十岁不等。金额一般都是三千兹。病情特别严重的,只能领到一千兹,还得交由负责的教士代为保管。”兹罗提是盗火者都非常熟悉的货币单位。当游戏还正常运转时,他们每天生活买卖都需要用到兹罗提。比兹罗提更小的货币单位是格罗希。二者的兑换比率为1:100。
乍一听到重度疯病患者的申领金额反而比不上普通疯子时,伊恩微微露出有些惊讶的情绪,但很快他就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仔细想想,还是能从这貌似不合理的制度中找出它的内在逻辑。
会选择从教会申领救济金的疯病患者大多早已被家人抛弃,没有旁人可以依赖。通常都是由好心的教士代他们完成申请救济金的繁琐手续。对于孤苦无依、神智不清的重病患者来说,不菲的救济金可能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给他们带来杀身之祸。比起金钱,他们更需要的是教会的看护。
“针对轻度的疯癫,给他们以金钱,重病的患者,给他们以照顾。爱德华主教是个善良的好人。”克里斯沉浸在回忆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疯子一齐涌现?我们从来没有接到过关于第12关盛产疯子的报告。而且里面没有妇女、儿童和老人。这是一场有针对性的谋害。”伊恩感觉自己抓到了重点。
面对黑发青年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神,克里斯有些僵硬,继而尴尬地摇了摇头,“我怎么知道。我在里面满打满算,也只待了一个小时左右。”
“教堂的礼拜堂里摆了多少张床?你看见的那页账簿上,申领三千兹和一千兹的人数比又是多少?”伊恩理解地点点头,换个角度提出问题。
克里斯顺着伊恩的提问思考半晌,给了伊恩两个不算小的数字。
“按照你的说法,当时教会救济的疯人总数将会达到一个可怕的规模。当然,我们不能排除你看到的那页账簿上,记载的重病患者格外少的偶然性。但即便光看大厅病床的数目,神眷镇的疯癫蔓延状况也相当严重。”伊恩的语气变得严肃。
浴室内蒸腾的水雾悄悄攀爬上青年的眉梢。克里斯偷偷望向那颗挂在伊恩眉尾欲坠不坠的细小水滴,只觉得尚带着一丝稚气的面庞搭配这严肃的表情看上去意外的可爱。他虽然明白不能以外表去判断盗火者的年龄,但总是忍不住要把伊恩当做弟弟来照顾。
而现在,这个一直被他挡在身后的男孩已经可以把他扛在背上了。
有一瞬间,克里斯体会到了不属于他人设情绪的五味杂陈,也许那就是看着孩子长大的老父亲的心态吧。
在今天之前,他从没有听伊恩说过那么多话。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眼前的这个大男孩似乎一直在有意隐藏自己。
“可是疯癫并不是一种传染病。那只是一种精神错乱。”克里斯跟上伊恩的话题,发表了自己的疑惑。
一阵沉默后,伊恩从架子上拿过浴袍给克里斯披上,边擦头发边开口道,“如果疯癫确实会传染呢?也许当年第12关发生了一些我们无法想象的事情。有什么东西充当了‘传染源’,感染了符合传播条件的NPC,从而造成了大规模的疯病爆发。”
“我们毕竟只是一堆数据,并不是真正的人类。”
克里斯被青年再次开口时的冷漠震住了。不管是青年大胆的猜测,还是他对于自身群体的看法,在克里斯看来,都足够离经叛道。没有盗火者能轻描淡写地说出“我们只是一堆数据”这种话,即便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们拼尽全力地攻略关卡,煞费苦心地寻找线索,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多活一天。这种强烈的求生欲并不能因为他们是一堆数据而改变。在克里斯看来,他们与隐秘资料中记录的碳基人类无甚区别。甚至可以读档的盗火者还要更加先进!
克里斯不了解是谁创造了他们。但既然“造物主”已经抛弃他们,那他们就应当成为自己命运的主宰。
他心情复杂地顶着伊恩的视线回答道,“你的猜测不无道理,但可能性很小。当时系统应该在正常运行,它不会放任异常情况发生。”
“你对系统似乎有一种没有来由的信任和尊敬。”伊恩体贴地移开视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难道你不是?我们都是系统的孩子。”克里斯笑了笑,脸上出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虔诚。
伊恩将人抱出浴缸,既不肯定,也不否定,“那你是怎么出来的?我记得我和麦布里奇是在地下室遇见你的。”
一提到地下室的经历,克里斯又露出心有戚戚的神情,他苦笑着低头打量自己陌生的身躯,“我本打算在找到爱德华之后,就找办法脱离时空,回来找你们的。我已猜到问题的关键在那钥匙身上,只要毁了钥匙,没了锚点,我多半就会被自动弹出。”
听到这话,伊恩挑了挑眉,看向方才塞进自己手里的那串完好的钥匙。
“咳咳,计划赶不上变化。”克里斯注意到面前青年的视线落点,只好厚脸皮地解释道,“爱德华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忙人,他还没在办公室喝上一口咖啡,就被人慌慌张张地叫走。我好奇是什么事这么紧急,就打算跟过去看看。”
“然后你就到了地下室?”伊恩面无表情地用脚抵开浴室门,将克里斯扔到了床上。
“你就不能对我温柔点!该死。”克里斯艰难地在床上翻了个身,继续说道,“确实是地下室出了问题,但是教士们通常不会走地下那条阴暗潮湿的通道。在礼拜堂的侧面有一座不起眼的翼楼,正好盖在小黑屋的上方。教士平时就通过翼楼里的小孔给底下的病人用吊篮传递食物。”
伊恩闻言动作一顿,转而又若无其事地收拾克里斯换下的衣服残骸,“然后呢?地下室发生了什么事?”
克里斯眨了眨眼,觉得方才的停滞可能是自己的错觉,“有个病人发狂了,不断用自己的头撞击墙壁。”
“用头撞墙对精神病患者来说,应该是很正常的事。这也值得惊动主教?”伊恩皱了皱眉头,觉得这是不是有点大惊小怪。
克里斯想要耸耸肩,实践起来又觉得这个动作对现在的自己来说太过困难,“那如果病人是水平地卡在两壁中间,不断用头和脚往上爬呢?”他虽然觉得“爬”这个字眼用的不太准确,但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词汇来形容当时那恐怖的场景。
“当教士发现有个腔室里不断传来咚咚声时,他都快能看清那人血肉模糊的脸了。”克里斯的声音里染上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当伊恩听到这样的描述时,他的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相应的画面。幽深狭窄如水井的房间中央,一截人影卡在离地好几米的空中,双手自然下垂,仅用脑袋和双脚支撑着身体的重量。值班的教士从靠近天花板的监察口望去,只见一张惨白呆滞的脸混着流淌而下的血浆看着自己!
对于心理素质不强的人来说,这确实算得上一场噩梦。
“爱德华主教安抚了作乱的恶魔,给受疯癫之苦的人以净化。我亲耳听到,他承诺不日就送地下室里的病人从仙女河离开神眷小镇,受神灵的感召去圣地朝圣。”
“那你是怎么回来的?”伊恩紧盯着克里斯的双眼,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知道的,在异常区域待得越久,我们越容易被同化。当我在地下室看爱德华为病人祈祷时,我就察觉到自身形体不太稳定。当即就拿出钥匙打算毁了它。可惜我没能找到它作为时间节点的特征在哪里,只能用石头使劲砸,用脚拼命踩。我估计我被卡在时间夹缝里导致形体崩溃的原因可能就是我锚点毁得不够彻底。”克里斯低落地看着伊恩手里那枚坚强的钥匙。
黑发青年认真地听完床上的人型生物说完最后一句话,然后站直身体,毫不犹豫地从腰后抽出一把左轮,对准“克里斯”上了膛。
“故事编得不错,现在能告诉我,你是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