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气NPC逃生指南》女翁

10、被神所祝福的村庄（十） 枪，浴袍，

　　乍一听到伊恩的问话，“克里斯”双眼失焦，无意识地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个点，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

　　“克里斯”的嘴角抽了抽，无奈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得到我的情报后，打算把我这个废物杀了省事吗？”

　　伊恩不悦地眯眼，瞄准“克里斯”的脑袋，“我要杀你，不用等到现在。”

　　“既然你不打算杀我，那你现在是在练习握枪吗？”被枪口对着的“克里斯”表现得比伊恩想象中镇定，“我不是克里斯还能是谁？我记得我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不要闹脾气，今晚的睡前牛奶我没法帮你准备，你记得自己去厨房倒。”

　　“我没有说你不是克里斯，我只是在问你是谁。”伊恩无动于衷地紧盯着眼前人，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反应。

　　床上的“克里斯”笑了笑，正要开口，就觉得脸颊旁边擦过一道势不可挡的灼热气流，空气炸裂声瞬间在耳侧爆开，震得他脑袋瞬间空白。

　　“在说谎骗我前，掂量掂量自己能扛得住几颗子弹。”伊恩打开弹仓，往里塞进一颗子弹，补足刚刚开枪留下的空白，“一个字一颗。”

　　子弹入巢的清脆声仿佛是死神在耳边敲响的丧钟，“克里斯”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他没想到伊恩真的敢开枪。他就不怕一个错手把这具身躯开瓤吗？

　　“我……”假扮“克里斯”的神秘人还想再狡辩几句，一抬头，正好对上伊恩警告的眼神和扣在扳机上蠢蠢欲动的手指。

　　他讪讪道，“你别开枪，我不是坏人。”

　　在伊恩无声的催促下，神秘人开始在内心做着不为人知的挣扎，脸色几番变化，最终长舒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再一开口，他的身上仿佛卸掉了什么枷锁，整个人的气质轻松许多。

　　长着克里斯模样的神秘人施施然道，“你好，重新认识一下，我是爱德华库伦。”

　　伊恩挑眉，感到少许意外。在他的猜测里，污染克里斯数据库的可能是某个小教士残留的意识。诈一诈，能套出更多的信息。但他万万没想到今天的运气这么好，居然直接钓上了正主。

　　说实话，他现在的心情就像是买□□只想中块肥皂，却捧回了头奖。

　　漆黑的枪口并没有因为爱德华的自报家门而产生丝毫动摇，仍然稳稳地对准他的眉心。

　　爱德华在心里默默感叹，现在的年轻人真是郎心似铁，铁石心肠，一点都不好糊弄，“我觉得你没必要对我那么警惕，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能对你做什么呢？”

　　黑发青年闻言稍微侧了一下头，像在考量爱德华的危险程度。半晌后，他开口问道，“我现在跟你说话，克里斯能听到吗？”

　　爱德华摇摇头，老实交代，“他的意识沉睡了，现在暂时由我掌控这具身体。但我只是意识的残留，撑不了就会消散的。我孤独太久了，只想找人说说话。”

　　随着他话音落下，对面的青年也垂下了握住左轮的右手。还没等爱德华松口气，就见青年缓步上前，用冰冷的枪管划开浴衣，贴着他的皮肤，从喉头一直滑到心脏的位置。

　　“他不知道的话，事情就好办多了。我讨厌浪费时间，我们直接来玩我问你答的游戏吧。”伊恩一反常态，朝爱德华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笑得他头皮发麻。

　　与枪口零距离接触的感觉，让爱德华心跳加速，只觉得脑容量都不够用了，但眼前危险的年轻人偏偏还不知收敛，一味往他靠近。爱德华甚至能感觉到青年喷在他颈侧温热的鼻息。他其实很想抱怨，不用你说，他们之前不一直都是你问我答吗？

　　“当年教堂收容了那么多疯人，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最后又去了哪里？”伊恩思考片刻，还是打算从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问起。

　　“这件事情就说来话长。”爱德华习惯性地开口道。

　　而胸前子弹清脆的上膛声，权当做伊恩对他的回应。

　　“这些病人都是在清晨出现在小镇边缘的。他们意识混沌，行尸走肉般游荡在森林里。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如果放任这些疯子，小镇治安岌岌可危。教会有专项资金用来救济这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针对病情严重的病人，我会联系过路的船只，送这些人从仙女河离开神眷镇，去外地治疗。”

　　“流放？”将累赘交给水手看管，送往外地，这很容易让人想到遗弃罪。

　　“不，不是流放，是送上帝可怜的信徒去圣地接受洗礼，重新找回理性！”爱德华似乎是被不负责任的“流放”二字刺激到了，面红耳赤地辩驳着。

　　伊恩敷衍地点点头，继续问道，“难道没人认识这些病人吗？他们都不是本地人？”

　　听到这个问题，爱德华的眼神里流露出些许痛苦，“我们不知道，也不能确定。这些无名无姓的游荡者出现在人们视线里时，已全变得面目全非了。他们的五官像是被火灼烧后融化的蜡像，全都糊成一团，没有双唇和舌头的嘴巴只会呼呼喘气，并不能回答我们的问题。”

　　“我甚至怀疑他们的声带都被摧毁了。”

　　“虽然容貌可怖，但我又不能否认这群人身上都带有神眷镇民的痕迹。面对教堂提供的吃食，他们和本地人一样，偏爱又咸又酸的菜色。即使神志不清，也会在教堂周日做礼拜时，安安静静地一起祈祷。他们分明就是我们的同胞。可是我们却认不出他们是谁。”

　　眼见爱德华要落入自身的悔恨情绪中，伊恩及时岔开了话题，“在你的记忆最后，你是什么状态？你认识毕佛茨学院的校长庞德吗？”

　　被问到关于自身的问题，爱德华出现了一刹那的晃神，他低落地开口，“我不记得了，但我知道我现在的状态不太对劲，我好像随时会消失，记忆也并不完全。有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不过我记得毕佛茨学院，安娜校长是我很好的朋友。她对我来说亦师亦友，在我学生时代给了我很多帮助。我还约了安娜今天见面。至于什么庞德，我从来没听过，也不认识。”

　　对于爱德华的答复，伊恩半信半疑。他虽然觉得爱德华的一抹残魂在自己的威胁下，应该没有能力欺瞒自己，但对方的回答实在令他意外。按照他们在地下室的发现来说，庞德绝对认识爱德华，以至于有权代对方处置教堂的财物，并大大方方用自己的笔迹替库伦签名。

　　考虑到眼前的只是爱德华在一个时空碎片里的意识残余，伊恩也不打算太过为难他，毕竟自己也不是什么魔鬼。

　　“解释一下这把钥匙的事情。”伊恩将萤石钥匙在爱德华眼前晃了晃。

　　“您能先离我远点吗？”爱德华胆战心惊地提出请求，被这么贴着耳朵说话，他一把年纪可受不了。

　　见爱德华真的有些难受，伊恩思量片刻，放弃了这个极具压迫力的姿势，绅士地退远几步站定。

　　“我刚才确实撒了谎。我现在借用的这具身躯的主人，我记得你称呼他为克里斯。”安全距离终于得到保障的爱德华不再那么被动，恢复了主教应有的气度，“我第一次在办公室看见克里斯的时候，几乎以为是神迹。一个气度不凡的金发青年凭空出现在我面前。我当时在想，这是不是上帝的使者，因为我的善行来赐予我神谕。”

　　伊恩面无表情地腹诽道，原来你只是看着老实，内心还真敢想。

　　“但随即我就发现不对，克里斯发现我能看见他之后，居然试图攻击我。我急忙叫上教士，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这不速之客制服，压到谛听室去。在进门的时候，我从他身上搜到了我的钥匙，克里斯与我为这把钥匙发生了争执，我们不慎一齐坠下谛听室，我记得这钥匙最后落在克里斯手里。”

　　“什么室？”伊恩毫不留情地把枪口往爱德华胸口压了压。

　　“谛，谛听室。也就是你们嘴里的地下室。我认为在那里，疯人能与致他疯狂的呓语隔绝，专心聆听主的训诫和教导。”

　　黑发青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于是本就无甚波动的脸庞散发出更加令人难以接近的气息。要是被关在那谛听室里，别说主的圣训，怕是只能听到四周层层叠叠的疯话和哭嚎，就是没病的人进去也能给逼疯。他们居然要把克里斯关在那里！

　　伊恩重新审视了爱德华一眼，发现这主教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良善，甚至有点疯狂。

　　“那你们为什么要跟疯人隔绝开来？还将地下室修得那么狭长？”

　　爱德华心有余悸地回答道，“因为病症会传染，跟疯子接触多了的教士，也难免会变得疯疯癫癫。我们这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

　　听到爱德华的回答与自己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伊恩奇怪地反问道，“那你之前为什么要反驳我？”

　　爱德华尴尬地笑了笑，“之前回答你的不是我，是克里斯。我们的意识混杂在一起，难以剥离，双方的想法都会互相影响。现在他睡了，我才能与你不受打扰地聊天。说真的，我觉得自己简直伪装得天衣无缝，你是怎么看出不对劲的？”

　　两人共享一个载体的案例，伊恩之前从没见过，因此对这种相处模式也没有研究，此刻听到爱德华的解释感到很是新奇。

　　面对爱德华的提问，伊恩并没有急着回答，他将对方刚才的表现在脑内回顾了一遍，得出表现还算配合的结论后，大发慈悲地将枪收起，解释道，“你以后最好不要再试图作出类似的举动。简直一举一动都是破绽。作为一个在里面待不到一小时的人来说，你知道得太多了。”

　　爱德华正想听听自己的破绽都在哪，就见伊恩收起了话头，没有再开口的打算。他觉得自己如果还活着，迟早有一天要被这人气得吐血，但幸好他很快就要消失了。

　　“最后一个问题，你认识安东尼怀特吗？”伊恩本来已打算转身离去，想了想，还是替老怀特提一嘴，他总觉得爱德华知道些什么。
　　从黑发青年嘴里骤一听到熟悉的人名，爱德华有些反应不及，他本能地开口道，“认识，老怀特家的小伙子，身体不太好，但是学习很棒。老怀特刚刚还在跟我忏悔，说不该把儿子送走。安东尼出了什么事吗？”

　　伊恩摇摇头，这些都只是他的猜测，没必要跟爱德华分享。

　　跟没疯的爱德华的短暂谈话，收获巨大，虽然不能确定他说的都是真话，但也足够伊恩琢磨很久。

　　二人在房间里谈了足足有两个多钟头，中途麦布里奇上来了一趟，见房门紧闭又自行离开了。爱德华的意识残余已有快要消散的迹象，伊恩打算在对方彻底消失后再回房间，便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监督爱德华。大部分时间，对方都在讲述自己是如何成为主教的励志故事。

　　在爱德华行将消失之际，伊恩忽然醒悟自己居然遗漏了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没有问，这不像是自己的作风，他摇晃爱德华的肩膀，试图让对方清醒，“你到底为什么要搬迁神眷教堂？出了什么事让你感觉不安？”

　　“有人要害…疯子…盯上我。”爱德华的眼睛困倦地快要闭上，他即将失去对这具身体的掌控权，实在无力说完这么长的句子。

　　看着颓然倒下的爱德华，或者说是“克里斯”，伊恩的脑袋钝钝发疼，得到模棱两可的答案比没有答案还令他心塞。确认克里斯身上已没有他人污染的痕迹后，伊恩悄然关上房门，回了自己的房间。

　　皎洁的月光洒在空无一人的双人床上。下一秒，浑身水汽的黑发年轻人从浴室出来，一头扎进久违的被窝。他这一天经历了太多，现在只觉得满心疲惫无处安放，眼皮快要睁不开。

　　但在入睡前，他还是用最后的力气挣扎着把那枚萤石钥匙放在床头柜上。在萤石表面纷乱的划痕下，依稀有一圈圆弧环住了整块石头。骨节分明的右手顺着圆弧微微用力。原本一体的石块就平分为两块滑开，露出一行被划花的小字。

　　“爱德华库伦赠恩师安娜，1915年12月1日”。

　　克里斯最终还是找到了这枚钥匙的锚点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