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气NPC逃生指南》女翁

8、被神所祝福的村庄（八） 有什么话非

　　背着个人并不好走，更何况背上那人有一百五十多斤。伊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林间小路上。早在克里斯现身的那一刻起，他们被掩盖的记忆就开始慢慢松动。等到将人救出地下室，二人的记忆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黑发青年体贴地用备用的长披风将克里斯盖住，以保护队长脆弱的自尊心。披风下，克里斯不复往日的英俊潇洒，此刻的他像是一团被幼童随意揉｀捏后遗弃的泥巴。四肢被七扭八歪地安在不属于他们的地方，体脂率极低的身躯变得短小臃肿，布满了诡异的突起。原本深刻的五官，仿佛被人打得凹陷进去，眼距变窄，面孔扁平。

　　自从克里斯意识到自己的模样恐怕不太好看后，他就一直沉默到现在。二人也无从得知对方究竟为何会被卷入清扫程序中。林间小路崎岖不平，伊恩将背后下滑的人往上颠了颠，回头就看到麦布里奇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怎么了？”伊恩带着疑惑望向麦布里奇。

　　走在后面的麦布里奇张了张嘴，最后又看了披风下的肉团一眼，“没什么，我们走快些吧。夜晚的森林可能藏着不知名的危险。”

　　伊恩点点头，正想说 “幸好我们足够幸运，一路上都没有遇上游荡的乱码攻击”，可一想到他背上就有个差点变成乱码的倒霉蛋，福如心至地明白了刚才麦布里奇没有说出口的话语。

　　麦布里奇觉得救克里斯出来是个错误。

　　对方虽然还保持着神智的清醒，但是离变成乱码只差一步之遥。与其花费精力去梳理他紊乱的程序，不如直接回总部复刻一个新的克里斯出来省事。

　　平心而论，伊恩知道这是最经济的选择，但是他从灵魂深处抗拒“读档”这个行为。

　　就算新的克里斯和过去一模一样，那也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克里斯。伊恩倔强地在心里想着。他装作没看见麦布里奇古怪的神色，脚下的步伐又快了几分。伊恩心里带着几分侥幸，也许只要把人带回木屋，麦布里奇就没法反悔了。

　　他和其他盗火者不太一样。十年来，绝大多数盗火者都至少经历过一到两次的复刻。唯有伊恩，一直小心地避免将自己陷入需要复刻的窘境。在其他盗火者看来很正常的保命手段，他却避之不及。伊恩没法解释自己这种心态的原因，他总觉得，崩溃就是崩溃了，哪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回去所花的时间，要比来时短得多。不过一个小时出头，一栋熟悉的两层小楼就出现在三人面前。

　　趁着麦布里奇给总部打电报的功夫，伊恩帮行动不便的克里斯洗了个热水澡。水雾氤氲的浴室里，青年费力地把不成人样的器官联合体搬进浴缸。因为紊乱的时空导致了关节错位，克里斯身上的衣服也跟着变化。在多次尝试无果的情况下，伊恩得到克里斯的同意后，拿剪刀破开了对方身上缠绕不清的衣物。

　　“对不起，还要麻烦你把我背回来。”安静许久的克里斯突然开口，也许也只有在这种隐蔽的空间里，他才找到了一丝安全感。

　　“不用跟我道歉，从头到尾你只对不起你自己。”青年甩干手上的水珠，将过长的碎发往后撸去，露出光洁的额头。伊恩找了张矮凳在浴缸旁边坐下，等着克里斯给他一个解释。

　　在长久的沉默后，克里斯鼓起勇气与伊恩对视，只见青年的眼里没有他想象中的嫌恶、鄙夷，或是其他的负面情绪。伊恩的眼神出奇的干净。克里斯望向青年的双眼，恍惚间，觉得自己是只折翼的飞鸟，一头扎进了温柔的夜空。

　　莫名的，他的鼻子有点酸。他和伊恩组队的时间并不算长。在漫长的年月里，他曾拥有过许多任队友。素不相识的盗火者因为共同的目标聚集在一起，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成为推心置腹的朋友。克里斯身边从来不缺人，他有数不清的朋友。只要他愿意，他甚至也能有数不清的炮友。

　　但是伊恩亨德尔是不一样的。早在他和伊恩相遇之前，就听过说他的名号。 “来自第30关的小怪物”、“天才犯罪家”、“天煞孤星”，人们总有层出不穷的外号来形容伊恩亨德尔。虽说盗火者理应互相包容、互相扶持，但伊恩似乎是个例外。人们对他的恶意，来源于对30关的深深恐惧。克里斯虽然不记得第30关的正式名称，但也曾经听说过第30关的威名，“最难通过的关卡之一”、“黄泉小镇”、“人肉屠宰场”等等。

　　如非必要，大家都不会去第30关乱逛。听说当年至少填进去了一半的盗火者，才通关了关卡。伊恩作为唯一一个来自第30关的NPC，却没有对攻关做出任何贡献。这也是人们诟病他的原因之一。不然以他的资历，现在早已成为盗火者内部的高层了。

　　伊恩亨德尔觉醒的很早，据说比盗火者现任领袖——安宁修女还要更早觉醒。越往后的关卡，觉醒难度越大。出身第五关的安宁修女已经是盗火者中的佼佼者，能那么早从临界关卡觉醒的伊恩，理应来说实力要强于安宁修女不少。要知道，脱离原生关卡时，伊恩亨德尔还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

　　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小怪物会大放异彩时，他却沉寂了。除了过早觉醒以外，伊恩在十年里没有任何过人之处。他平凡地生活，庸碌地工作，以不超过平均水平的质量完成每一份交给他的任务。

　　不，伊恩至少有一点不平常。大多数盗火者都会选择保持未觉醒时的模样。即便有时候会通过修改CSS文件，稍微改变自己的外观，但通常都不会去改变自己的年龄。因为不同的年龄，对应的生理数据不同，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不小心，就很有可能导致自身的数据失控。

　　伊恩是克里斯见过的唯一一个成功改变自己年龄，从小孩变成青年的盗火者。通过不停往自己身上打合适的补丁，他一点一滴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我是在返程的时间回溯中与你们失散的。因为我偷偷带了这个。”克里斯笨拙地控制长在前胸的右手，从自己的裤兜里拾起一颗穿了孔的萤石，上面有磨损的白痕。随着克里斯的动作，石头后面又带出一枚钥匙。

　　制式古朴的钥匙和充当挂饰的萤石。

　　这奇怪的搭配吸引了伊恩的注意。他从克里斯的手中接过钥匙，仔细研究，耳边继续响起了克里斯的解释。

　　“这钥匙藏在奖杯里，我觉得可能会有用，就放进裤兜想带回来。当你撕完报纸后，我顿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等我回过神来时，你们俩都消失了。我独自站在一座布满尖塔的教堂前。教堂大门锁着，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克里斯陷进回忆里，“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摸遍浑身上下也找不到有用的道具，只有一枚破钥匙。”

　　伊恩皱起眉头，忍不住打断克里斯，“我记得你身上至少有拍立得和蓝色小药丸。”

　　克里斯苦笑一声，“我要是有药丸，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吗？”他示意伊恩看他扭曲的躯体，“不见了，都不见了。我身上的道具都莫名消失了。只有这个钥匙跟着我。我当时就猜测，十有八九是这钥匙害我落到这般境地。”

　　“后悔吗？”伊恩似笑非笑地看向克里斯。

　　不出他的意料，克里斯闻言，缓慢但坚定地摇了摇头，“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对我来说，无聊比危险更可怕。”

　　“我很顺利地就用钥匙打开了教堂的大门。门后面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到处都是忙碌的人群。工匠们忙着拆除教堂内的壁画和天顶，原本用于礼拜的桌椅全被移除，大厅的地上摆满了空无一人的病床。很多圣像不知去了哪里，只留下空白的壁龛和石台。”洗澡水有点凉了，克里斯示意伊恩扶自己出来，继续说道。

　　“教堂里的人好像都看不见我。我穿过大厅，打算去找教士。看看能不能找到爱德华当主教时的线索。虽然没有见过教堂的模样，也不能确定自己被传送到了哪里，但我觉得那多半就是神眷教堂。”

　　“因为那枚钥匙出现的地方？”伊恩插嘴道。

　　被用浴巾裹住的男人点了点头，“我见到爱德华了，在教堂深处的忏悔室里，一个干瘪的老头正哭着向他忏悔，说什么不该把儿子送去挖矿之类的话，我也没有仔细听。爱德华安慰了他几句主会原谅你的套话后，就回了办公室。我跟着他进去，然后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在爱德华的桌上，有一本厚厚的账簿，上面记满了教会关于疯人救济金的支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