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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桃花潭水深千尺 一 ...

  •   一念成谶,细细密密的雨丝滑落在翠绿狭长的竹叶上,洗濯得绿叶如宝石般璀璨。今日恐怕不能动身了吧。
      我将手臂伸出廊檐,立即蒙上了一层水雾,凉飕飕得滋润。
      “小姐!”连日来伺候我起居的侍女燕儿终于忍不住阻止我唐突的行为,“小姐若有丝毫闪失,奴婢的小命定是难保的。”
      不喜欢有人卑躬屈膝地撵在自己前后,所以我只允许她早晚来服侍,白日里便打发她离开。她倒放任我在别苑里到处悠游,恐怕是因为她知道反正有个厉害的暗卫时刻盯着我吧。但今日不同,下了一夜的雨没有停的趋势,地湿路滑,她不放心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让我默默呆在卧房未免苦闷,何况我突然起了雨中游园的兴致。
      “桃花园中不是到处铺着鹅卵石的小径嘛,我就去那里信步走走,不会有任何意外的,燕儿会长命百岁的。”我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妩媚动人的笑容,再眨动一下眼睛,放出一万伏的高压眼波。抽走她虚捏在手中的雨伞,“咯咯”笑着,优雅地转身,沿着竹廊走出碧瑶园。
      嫩绿色的伞面遮着一身粉衣的我,缓缓穿行在桃树林中,从色彩上就应当融入了这片自然之地吧。一座别致的小亭子从团团桃花中脱颖而出,抬首一望,竟是桃花园中“桃花亭”,环视四边皆桃花争相怒放,这名字大俗落于此亭反倒成大雅了。我赶忙迈了进去,将雨伞搁在一旁。这回亭内陈列的不是乐器了,而是文房四宝。这别苑的主人真的是瑾王爷吗?一个争权夺位的王爷哪会这么懂得生活,哪会这么了解我的心意,在我文思泉涌的时候,偏偏准备好了纸笔供我肆意挥洒,分明是他也感同身受过,才安排得如此天衣无缝。
      莫要负了君意,莫要负了美景,于是我迅速揭开研盖,研堂俨然就是一朵盛开的无瑕桃花,色泽红润,雅丽细腻,再看那研床淡绿的如柳,深绿的如柏,均雕琢成错落有致的桃叶状。这样的极品砚台让随便哪个书法名家见了都要倾尽所有地占为己物吧。我虔诚地抖落储于研堂中的清水,捧砚接了几滴自亭檐坠落的雨珠。取出包裹着金纸的墨,墨端泛着紫光,轻轻一击墨身,其音清越,毋庸置疑,是一块难得的好磨。刚才急切的心理被这砚和墨震慑得平稳下来,就像对待崇高的艺术品一样,我开始缓慢地磨墨。一大圈一大圈地重重按下复又轻轻推动,为自己沐浴净身也不曾如此细心过。渐渐地,墨与水交融,墨汁变得浓稠了,闪着如漆般的光泽,飘着麝香似的浓郁香气。我扬手接了一捧雨水散入研堂,继续耐心地磨墨。望着桌上的优等生宣,我满意地弯起了嘴角,墨要磨得浓淡适宜才对得起它呀。笔架上吊着形形色色的毛笔,竟有上百支之多,笔杆长短不一,笔头颜色各异,抬起手竟不知要选哪支为好了。最后挑了支碧玉管紫红毫的大楷,因其已发开了三分之一可蘸墨书写了。
      握笔凝气,用自己最擅长的行书写下:“厌昨日,东风卷花落,原道是,满园绿肥红瘦。喜今朝,细雨润万物,触目间,还我桃花依旧。”
      含笑审视着自己的书法,很久没练习了,字体不如以前遒劲了,不过也别有一番轻逸的酣畅。亭外的雨变得更为密集,被风吹得成四十五度降落。宣纸的四角被镇纸压着,“扑扑”地上下鼓动着。又起大风了,珏今日还会来吗?不知事情办的如何了,隐隐地替天隽担心着。此时的纳雨轩中应当很动听吧,有些怀念那种风雨的合奏之乐。
      又是一卷风,吹得裙裾翻飞,缠着披散的黑发在空中飘荡。猛地回头,才道不好,未合拢的雨伞已经被大风带出了好远。顾不得多想,我就奔出了桃花亭,扬手去抓伞柄,连抓几下都被顽皮的风给捉弄了。雨伞起起落落在桃花树上晃荡前进,我的心思全在悬空的伞柄上,哪还顾及脚下踩的是什么。一个跳跃总算抓住了,还未欢呼出声,低头一瞧,身体正腾在一汪水潭上空,瞬间就“噗通”掉了进去。
      撑开的伞面大大降低了我继续下沉的速度,手脚也本能地压水。虽然很会游泳,但突如其来的冰凉潭水还是让我呛到了两口。还没来得及自救,就在我落水的刹那间,一个黑影扎入了水中,接着我的腰便被绕住,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提出了水面。
      “咳,咳”,我微微睁开沾满水珠的眼睑,发现自己的右手还紧紧地撑着雨伞,斜躺在一个黑衣人的臂弯里。闭上眼睛,我乐了,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啊,本来还挖空心思欲使他自动现身,刚才意外的溺水竟惹得他不惜露面。要是他知道我完全有能力自救,还会这么急切地拽我上来吗?嘻嘻,一阵窃喜,我的左手悄悄地拉住了他的衣襟,装出一副失魂落魄的可怜样,其实也不用伪装,因为我确实冷得直颤抖,这潭水的寒气真厉害啊。
      他夺去了我手中的雨伞,往旁边一扔,抱起我就施展轻功。一眨眼的功夫就进了桃花园中的寝居,若是我没有看错的话应当是破窗而入的。
      居然在掰开我捏着他衣服的手指,我轻轻启目,弱弱地一笑,绵软地道:“谢谢你救了我。”他掰手指的动作停在途中,乌黑发亮的一双大眼睛定定地注视着我。僵持了许久之后,他动作麻利地撕下被我抓着的那半边衣服。望着手中破碎的布片我不禁呆了呆,他的方法还够绝的,可是一半身体裸露在外能出门吗?疑惑地瞟了他一眼,在他心脏的地方有一条触目惊心的黑蟒盘踞着,不像是刺青,还有些微微地凸起。这应该是中了剧毒,毒气攻心的征兆吧。此外那嫩若婴孩的肌肤也让我吃惊不小,一个练武的成年男子怎么可能拥有如此细腻的皮肤?!
      可能感觉到了我惊奇的目光,他迅速背过身去,一会儿之后又转过来,迅捷地抢过我手中的半边衣服。知道他想离开了,我慌忙喊道:“你身中剧毒,为何不解?”
      他的眼波潋滟,瞳孔猛地缩小,随即又恢复了原状,看来没有要回答我问话的意思。
      “我想帮你解毒,”听到我的话他嗤之以鼻地瞟了我一眼,我知道他不会相信,但我不会轻易放弃的,“我只想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我这里有千年人参炼制而成的丸药,”伸手往湿漉漉的内袋中掏出密封完好的小瓷瓶,“据说可以解百毒,你不妨试试。”我将瓶子递给他。
      他盯着瓶子看了半天才接了过去,扫了我一眼,一使内力轻松地拍去用于封口的蜜腊木塞,顿时一股人参特有的香气弥漫开来。他的目光亮了一分,倒出一颗褐色的丸药,仰头吞了下去,马上席地打坐运功。这回我纳闷了,不是说暗卫之类的人都很无情、谨慎的嘛,他为何一点都不怀疑我。
      “哇”他突然吐出一大口黑红色粘稠的液体,然后上半身往后仰到。我立即甩掉被子扑到地上,将脸凑近他的鼻孔,一股温热的气体喷在脸颊上,还好没死,可是怎么好端端地吃了丸药就晕厥了呢?我跪坐在他身边完全不知所措了,看到他胸口的黑蟒渐渐变成了鲜红色,沾满污秽的黑色蒙面布恶心不堪,我瑟瑟发抖地抬手,倒不是真想偷窥他的面貌,而是想帮他清理一下。用力扯掉蒙面布,随手撕了一片衣裙,闭着眼睛胡乱地抹着他的脸部,将脏布一扔,惴惴地睁开眼睛。
      “咦!龙旸!”我尖叫出口,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捏上了他粉嫩的娃娃脸。
      他捂着心口猛地坐起,我猝不及防地侧倒在他的腿上。心虚地撑起身子,坐在地上和他平视着。第二次正对这张脸了,我还是忍不住“噗哧”笑出了声,接着马上正色道:“你晕倒了,所以我才那个,那个地……”我做了个揭面纱的动作。
      瞧他冷然地瞪着我,我急着保证:“我不会将你的真实身份告诉任何人的。不对,我没有看到过你,呵呵,刚才是我自己不小心在桃花林中摔倒了。”柔柔地笑着,我爬起来乖乖地钻到床上。
      “无故送我百金难买一颗的灵药,你的好奇心难道就只有这点?”他突然冷笑出声:“恐怕方才的落水也是巧妙安排的吧!”
      不就是看到了他的脸嘛,说不定这张脸还是人皮面具呢,说这种含沙射影的话简直是侮辱我的人格,我是谋划过你,可不会蠢到自己跳水啊,就算跳水,也不会跳寒潭哪!气愤不已,我朝着他大叫一声:“把药还给我!”
      结果他捏紧了瓷瓶,淡然地说道:“送给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了,任何人休想抢去。”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不是可惜那些珍贵的丸药,而是惊讶于他浑身散发出唯我独尊的强大自信力,这是同我第一次见到的他时完全不一样的气质。他可以随意地改变自己精气的性质吗?这不是肉体凡胎能办到的事情。被他控制于无形,心很不甘,一个坏主意冒出脑海。
      “哈哈哈,刚才忘记告诉你了这丸药既是解药也是一种慢性毒药,我在里面掺了一些望天蓝的花粉。”看着他的脸色慢慢变得阴沉,我舒畅地语气也轻浮起来:“很美丽的花朵呢,和你喜欢的蓝梅花很像哦,可惜其本质是非常邪恶的,专门用馨香的花粉来诱毒昆虫,只要沾上一粒,便会倒在它的根部化为它的肥料。”
      “就像你一样,面庞美得脱俗无邪,却不知耍了什么阴毒的手段使得那么多男人甘愿任你驱使,那些没有价值的即便对你相思成疯,你也冷漠地不屑一顾。相比之下,你比那望天蓝更毒上几分。”他阴恻恻地污蔑我的品格,可是我不能暴跳如雷。
      “哈哈哈,我只爱我所爱便足够了,其他男人与我何干!”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回归正题道:“现在你受制于我,希望你乖乖回答我的几个问题,我就帮你解毒。”
      他突然将瓷瓶捏得粉粉碎,冷冷地道:“既然是慢性毒药,我自有办法消解。你以为我像他们一样受骗上当了几次还相信你吗?”
      “哼,我改变主意了,无需你亲自回答了,说不定别人调查的比你坦白的还要彻底呢,龙旸,旸王爷,你说是吧?”我侧头整理湿漉漉的长发,兀自走到衣橱前不再理会他。
      一阵轻风掠过,他已经跃窗而出了。我翘嘴,笑了笑,随意捡出一套衣裳折进屏风后更换起来。刚穿上内衫,屏风就被“嘭”地撞开了,我的脖子瞬间被掐住,一阵窒息的晕眩。
      “该死!你到底放了多少望天蓝?”一大口鲜血喷在我的脸上。
      都吐血吐成这样了还有力气掐我?!我好歹也练过搏击术的,能束手就死嘛!双手使劲掰开他的手掌,抬起膝盖狠狠顶了他的胯部一下。他立马呕出一地鲜血,吃痛地松开了手。连退好几步跌倒在床上,浑身痉挛,不断流出的鲜血一下子就沾满了床被。
      我感到事情很不妙,自己只是吓唬他而已,怎么就真的中毒了?一时情急就道出了真相:“我本来就没有放望天蓝,那颗是纯正的千年人参,我只不过想看看你乖乖听命的样子。我……”看他痛苦地在床上打滚抽搐,我慌张地挪了过去,颤颤地问道:“你怎么了?”
      他眼球布满血丝,好像要爆裂了似得,不顾一切地抱住我的脖子将我掼倒在床上,全身压在我身上,手臂卡着我的脖子,恶狠狠地说道:“怎么了?瞧你问得多轻松,我全身气血逆流!噗!”又是一大口鲜血,“是替龙珏那小子报仇吗?你对他倒是好的很!”
      感觉空气好稀薄,两道清泪自眼角流下,他的面容狰狞在眼前不断晃动。我要失去意识了吗?我要死了吗?突然卡着脖颈的东西松开了,耳边传来一声呢喃:“不行。你是唯一一个他喜欢的女人。”
      急速地呼吸着空气,我的知觉很快恢复了,再看身旁的龙旸,因为失血过多而奄奄一息。怎么会气血逆流呢?突然脑袋里像炸开了一颗导弹,惊得我两眼发直,爷爷的话言犹在耳:“黑蟒剧毒乃天下第一毒,只能以毒抑之,如若用雪莲、人参等物解之,必被其反噬,导致气血逆流而亡。”
      本来一心想救他,反而生生害了他,虽然被他痛骂是个阴毒的女人,但真正让我做到见死不救又是不可能的。手腕上的疤痕好不容易用嫩肤露去除了,现在又要亲自割开一道伤痕了呢。可是没有随身携带小刀,我摸了摸他腰间,果然藏着一把软剑,用力抽出。深吸一口气,暗暗咬牙,将手腕凑到他的嘴边,在剑刃上一抹,痛得我泪水涟涟。
      他像一块干瘪的海绵,喝到我的鲜血便自动吞咽下去,喉结“咕嘟咕嘟”上下移动着。我的血啾啾地流,都放了有三四百毫升了,头开始晕晕乎乎的,看到他心口的那条红蟒已经渐渐褪去,我迅速在伤口处缠绕事先扯好的布条。
      稍事休息了一下,再从衣橱里拿出一套衣裳,草草穿上。在桃花园待得很久了,恐怕燕儿会找来。转到床边,看他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胸口光洁一片,嫩白的皮肤上一颗红豆亭亭玉立。看得我耳根发热,连忙闭上眼睛拉过被子帮他盖上。光看这脸,还真以为里面睡的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呢。我俯下身,伸出右手拼命揉捏他的脸蛋,自言自语:“不要怪我粗鲁,这叫你的脸长得这么可爱,再说我也贡献了这么多鲜血了,要吃多少东西才能补回来啊!”一边脸被我捏红肿了,我换另外一边,“还有,你居然瞎了眼骂我阴毒,我如果阴毒,那天地下就没有人是善良的了。呵呵,这回成猪八戒了呢。”望着他两边鼓鼓的脸庞,可怜兮兮的,我报复的心情就没了,“下次再看到你的娃娃脸,我就想像你现在的样子,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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