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水漪漪之三国七俊》宓月

104、郡马府郡主诞女 由

　　由于是来避难的，所以陈波处理得很低调，似乎也没有惊动郡主，将我们安置在一个僻静的园子内，嘱咐了两个心腹家丁一些事情后，就匆匆离开了。表面上看来是对郡主的忌惮，其实他平静的眼中是有丝丝关切之情的。一个地位高贵的女人、一个怀有他子嗣的女人，是他唯一的妻，我想陈波是看重她的，这已经无关乎爱情，也许是一种生命延续的魔力，他们此刻被紧紧相牵。只要她不是一无是处，陈波总有一天会接纳她。凛说过日久生情，是很有道理的，更何况他们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夫妻。
　　“天隽，假设有一个女子对你一见倾心，一直很爱你，为你做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你总是拒绝她的爱意，即使和她生活在一起，也始终没能爱上她。有一天偶遇，你突然知道她嫁为人妇了，而她还是眷恋着你，但你已经不是她生命中的唯一，你会怎么想、怎么做？”我斜倚着阑干，望着朦胧的月亮，漫不经心地问着。
　　天隽用心地凝视着我，渐渐弯起了嘴角，浅笑道：“我会告诉她应该珍惜身边的人，并且静静地离开，再也不去打扰她。”
　　我赞同地轻轻点头，似在同他讲话，又似在自言自语：“人总是在他真正失去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抛弃的那样东西其实并不是敝屣，才开始惋惜。”
　　他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投射在园子内的某个阴暗处，也兀自道：“有一大片紫藤花呢，是楚翮最喜爱的。”我转身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隐隐约约可见枝蔓丛生的一排紫藤树，细细闻来，竟有淡淡的香气。像楚翮这样一个财大气粗的男人居然喜欢紫藤花，应当喜欢一些名贵的东西才对，莫非是……想着不禁轻笑出声，“紫藤花应当是紫烟最喜爱的吧，楚翮可能只是爱屋及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天隽竟浑身抖动了一下，一声轻叹后，他幽幽地说道：“紫藤花确实是紫烟的最爱。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站在我面前的是紫烟呢，居然了解得这么清楚。”
　　“你见过紫烟？”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后，才发觉自己问得有些愚笨。紫烟未曾出过山谷，而天隽也从来没有涉足过那里，两人怎么可能相见过呢。所以马上自问自答道：“你见过她的画像吧。”
　　天隽一反常态地沉默，也不给我一个柔媚的微笑，竟仍痴痴地望着远处的紫藤花。我扶着阑干，无聊地前后摇动着身躯，又左右晃动了几下肩膀，忽然想到了一个话题，旋即问道：“天隽，难道你不记得以前见过那个叫无双的女子啦？”
　　他这才淡淡地回应道：“起先是没认出来，但是她抛出长袖将你拽离座位时，我一下子想起来，那次在‘锦上添花’宴上，也是她将你拽到舞台上的。”
　　我一下子不能适应他的沉郁，于是干笑了两声：“哈，哈，那还得感谢她将我拽下楼啦！”
　　“天恋，认识她的弟弟？”他突然问了一个让我膛目结舌的问题。
　　于是，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这么迫不及待地澄清，“不认识啊！和你一样，我也只是见了她两次，怎么可能认识她的弟弟呢。”
　　“那你认识珏……”他十分费力地止住了话语，使得最后一个字几不可闻。之后他又努力了许久，绽放出一个久违的笑容。我定定地望着他，不知道他在进行怎样复杂又剧烈的心理斗争。
　　“呵呵，天恋想不想知道关于皇室围猎的奇闻趣事？”他仿佛放下了所有汹涌澎湃的思绪，闲适地靠在阑干上，露出他特有的迷人媚笑，闪动着魅惑的丹凤眼。月光也变成了淡蓝色，如气如雾地笼罩在他的周身。我不禁看得痴迷了，愣怔了几秒后方欢快地道：“好啊！好啊！”
　　“龙泽皇朝时有一位艳绝天下的公主，性情却相当冷漠，是名‘绝情公主’。她从不参加任何皇室的宴会，那次却突然参加了皇室围猎。为了躲雨，她独自进了一座猎场边缘的小木屋，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他眨眼一笑，神秘极了。我的好奇心就这么轻易地被勾起，睁着两只大眼睛，盯着他看，好像能看出故事的玄机来似的。
　　“她被心愿石送到了她想去的地方，所以就再也没有回来。”原来是得偿所愿，稍稍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笑容荡漾在我脸上。
　　“那块心愿石现在还在那座小木屋里，我一直想去把它找回来，可是皇室的围场从来不让外人进入，如果勉强得之，恐怕又不灵验。”听到此处，我再也忍不住问出了口：“天隽，你怎么知道公主是被心愿石送走，而心愿石还在小木屋里？心愿石到底是什么？”
　　“心愿石是一块极品蓝宝石，是一位世外高人赠予祖上的礼物，祖上请了感应寺的高僧为此石注入灵气。高僧为它注入了两个念，分别为：抛却一切，心愿得偿；失而复得，心愿得偿。祖上觉得‘抛却一切’不甚吉利，所以就将它转赠了高僧，希望韩家的子孙后代能有失而复得的一天。后来听说绝情公主从高僧那里求得了心愿石。”
　　我了悟地点着头，咧嘴笑道：“难怪义母常常去感应寺，原来韩家和感应寺的渊源颇深。天隽，这次参加皇室围猎，我们就去那座小木屋，把心愿石找回来。”
　　他的眼中充满了期盼，笑容更醉人了。站直了身子，伸手将我头上的月光石金钗插紧。这个动作，他每天都要做上几回。我的头发十分顺滑，发丝也细柔，又不愿涂发油，所以每天早上点墨为我梳发髻的时候总要抱怨一番，发髻难以定型，保持时间不长，往往到午后又要为我梳理一次。想想以前剪奕凛坚持一天帮我梳两次头，倒是不厌其烦。
　　“找到了心愿石，天隽要许什么愿呢？”我抬起头望向他，正对上他无限深情地凝视我的目光。
　　他马上眨了眨眼，掩饰着自己的出神。对于我的问题，他似乎并没有明确的答案。
　　突然，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响破夜空。我们对望了一眼，同时走出园子，朝声源跑去。那里已经是喧嚷声震天，忙忙碌碌的婢女们从我们身边匆匆而过，竟无人过问我们的身份。畅通无阻地穿过廊房，一路来到郡主静养的园子。大堂内灯火通明，站着一个满面喜气洋洋的男子，正是平时不苟言笑的陈波。他小心翼翼地从一个中年女子手中接过一个粉色的包裹，轻轻托抱在怀中，微笑地凝视着那包东西。此时不用猜测，我也知道，这襁褓中是郡主刚刚诞下的婴儿。我略略转头看向天隽，他脸上除了和我一样的好奇之外，还多了一种羡慕的表情。一个男人羡慕另外一个男人做了父亲，这是怎样一种心情，恐怕我这辈子也体会不到了，但是我心中竟然有一种深深的希望，希望自己能让天隽有朝一日体会到这种做父亲的心情。这种期望让我觉得很自豪和喜悦，可突然想到黎晨孤单的背影和我那个刚出生便夭折的孩子，我一下子陷入了无边的愧疚和不安中。待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会冒出这种荒唐的期望，不禁莞尔，自嘲起来。
　　“天恋，你在嘲笑我？”天隽不知何时也在打量我，对于我的微小表情也没有放过。
　　我咧嘴一笑，装作糊涂地反问道：“嘲笑你？为什么要嘲笑你啊？”
　　他撸了一下遮到我眼前的一缕头发，轻轻感叹：“唉，看到陈波大哥抱着自己的孩子，心中居然有些嫉妒。”
　　看来他还挺老实，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嘿嘿，让义父早些帮天隽找个媳妇吧，虽然天梦是皇帝指婚，但哥哥还未娶妻，妹妹就先行出嫁总是有些别扭。”
　　天隽的一下子垂下了眼睑，表情也有些僵硬，沉默了一会后，突然笑着说道：“我们去向陈波大哥道贺吧！”
　　每次提到让他娶妻他就会不高兴，哪怕是偶然的玩笑话，也会让他沉默，但他从不生气，总是片刻之后就能恢复到原先的谈笑自若。我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他在压抑一些感情，可是不敢用心去体会，这次也是一样，我非常配合地回答：“嗯，我们悄悄地进去，给他一个特别的祝贺。”
　　不想，陈波听到了我的声音，抬起头，抱着婴儿迎向了我们。“天恋、天隽，你们过来啦！”
　　我们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进入大堂，异口同声地贺喜道：“恭喜陈波大哥！”“恭喜陈波哥哥！”之后天隽含笑垂手立于一旁，我则迫不及待地将头凑到了那个小生命的上空，啊，小眼睛紧紧闭合着，稀疏的毛发有些还粘合在一起，脸上的皮肤嫩嫩的皱缩着，好似一捏就能破碎的花蕊。“是位天生丽质的小姐呢。”不知不觉间我已将脑中所想脱口而出。
　　“天恋真厉害，一眼就能辨出是男是女。”陈波高兴地将女婴的头抱高了，使我可以轻松地平视。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欣赏新生儿，我兴奋地要将整张脸贴上去。看那薄薄的唇瓣微微抿着，这才叫樱桃小嘴呢。小小的鼻孔中规律地呼出一串串的气体，柔柔地喷在我的额头上。斜侧里还有一股热热的气体喷在我的脖颈上，我转头，往上瞄了一眼，看到陈波满眼慈爱地盯着女婴。那种沁入心扉的幸福感让我恨不能变成会施魔法的女巫，给这小生命送去绵绵的祝愿。
　　“天恋这么喜欢孩子，那我们就多生几个吧！”天隽出其不意地握住了我的右手，冒出惊人之语。
　　我错愕地抬眼望向他，莫明于他所指的“我们”是谁。天隽却和陈波对视着，两个人的眼中刹那间电光火石。陈波怀中的女婴突然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嘹亮的啼哭声，使得两人的目光分开，眼波瞬时平静得如海子，脸上也恢复了祥和的笑容。
　　此时，门帘揭动，一个面色红润，胸部丰满的女子从里屋出来，“老爷，小姐许是饿了。”
　　陈波凝视着怀中的女婴微微一笑，回道：“哦。”就小心地将她交到那个女子怀中，视线却还恋恋不舍地随着，直到那个女子进了屋。我心中忽然有一种感悟和释然，原来能改变陈波的人不是我，也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他自己。只要他愿意，他以后会经常微笑；只要他愿意，他伸手就可以拽住温暖的幸福。
　　“天恋。”耳边传来天隽柔媚的呼唤，他的手还紧紧地拉着我的。我回神，璀璨地笑着，他也跟着弯起了嘴角，会心一笑，手也放心地松开了。看来我从认识他开始就小看了他的智慧和眼力，他早就觉察出了我和陈波的关系不一般吧，可能就是在心湘楼瞧见陈波的霎那惊憾暴露了我当时的心潮澎湃。
　　“天恋，明日还要进宫面圣，还是早些歇息吧。”陈波回头关心地对我说到，刚才的微笑还残留在脸上。
　　我颇为感动地点头应允，又追问了一句：“陈波哥哥，明日不一起去吗？”天隽的手突然又拽向我的，我正好伸手撸头发，害他抓了个空，我赶紧浅笑着转头望他。他弯了弯嘴角，装作不在意地说道：“陈波大哥自然要陪郡主啦！”
　　“是啊，我会连夜上奏的。”陈波沉沉地叹息道，好像身心俱疲了似的。
　　“那陈波哥哥要好好照顾郡主哦，不过不要累坏了自己啊！”我对着陈波款了款身，之后转身对天隽说道：“我们回去吧。”
　　“嗯，我们回去吧！”天隽开心地携起我的手。
　　陈波的眼神闪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又被一声叹息替代，“天隽，要好好对待天恋啊！她是这世上最值得珍爱的姑娘！”
　　天隽的脸上涌动着一种叫做自豪的表情，意气满满地大声回答：“当然！陈波大哥，你就放心吧！”
　　没有言语的争吵，没有肢体的搏斗，文雅的男人之间，只靠眼光就完成了一场厮杀，结果如何已经显而易见了。曾经天涯海角追逐我的陈波，终于拥有了属于他的幸福。所以我不会为他俩私自的托付而生气，我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但是我在心中默默地祝福他——那个曾经深爱我，可能现在还爱着我，我却不能给他幸福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