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光》佛罗伦萨煎饼

3、第 3 章

　　二
　　瑞王府是老瑞王留给凌熙的，最后的保护壳，她虽孤单，但尚算自由，直到有一天，命运无情地将她拽了出来。那是中宗二十年，也是中宗在位的最后一年，太后懿旨由顾命大臣云偈带到瑞王府宣读，紧接着，凌熙被接进宫，一周后继位，改年号“仁德”。凌熙从来没想过，自己突然有一天做了皇帝。

　　做了皇帝的凌熙每天六点起床，洗漱更衣上朝，早朝一般会在十一点左右结束。中午回到玉明宫用午餐，用过午餐，凌熙要开始批阅奏折，经过中宗朝这一折腾，生产力和人口大不如前，到了她这儿，财政紧缺，边疆大小战乱不断，朝堂不稳，每天奏折不可谓少。凌熙没学过批折子，但她学过策论，老瑞王信奉以史为鉴，因而凌熙也没少读史。一开始批折子只是把云偈的批复誊写在奏折上，有时心有疑惑，常常不着痕迹的向不同的人请教，渐渐有了自己的思考。只是她年少时便对云偈敬重，如今云偈作为她的顾命大臣，凌熙对云偈的态度还是很重视的，并不将那些不同的看法表露出来。批复完奏折就该用晚饭了，因为政务繁忙，很少能在六点前吃上饭，不管多晚，云昕都在栖凤殿等她，云昕还是她的伴读，只不过现在日夜都在宫中，照顾凌熙起居。晚上，凌熙还要依据太后教导，学习治国方略。就寝往往要到十二点了，云昕将一切打点好，凌熙常常是沾床就睡，不过睡眠质量并不好，云昕经常能听到凌熙说梦话，有时还能听到凌熙低声哭泣，云昕心疼不已，读了很多养生的书籍，想办法给凌熙在食物方面补补。

　　凌熙再傻再迟钝，也知道云昕喜欢的人就是自己了，轮到休沐的时候，凌熙会呆在栖凤殿里和云昕话话家常，偶尔还带她出宫走走。每每得到什么稀罕物什或南方水果，凌熙都会遣一份送到太后宫中，一份送到云昕那儿，另一份给云偈。她年幼痛失双亲，云偈给她了很多照拂，让她常常想起老瑞王，加之云昕的关系，凌熙对云偈半臣半父。

　　仁德二年，黄河发大水，凌熙从皇帝的私库中扣出白银一百万两，粮食两百万旦赈灾，并国库所出白银四百万辆，粮食八百万旦，派吏部侍郎李敖前往黄河下游赈灾。凌熙以为，这些钱粮虽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黄河灾情，但赈灾却是够了的，可三个月后，当凌熙在开封见到了遍地饿殍的时候，凌熙才知道自己这个皇帝当的有多天真，看着自己的子民饿的连树皮树根都吃光，只剩一把骨头还在苦苦挣扎的时候，凌熙一个趔趄，云昕眼疾手快的接住她。如果不是亲眼所看，凌熙根本无法相信这个朝堂腐朽到何种程度，凌熙下令彻查黄河赈灾事件，李敖首当其冲，却在堂审前暴毙而死。凌熙震怒，令刑部侍郎李忠领天子御剑，可先斩后奏，必要揪出幕后黑手。

　　黄河赈灾事件涉及之广，影响之深，史称黄河新政。赈灾事件的幕后主使不是别人，正是顾命大臣，她自幼尊敬的伯父，云昕的父亲——云偈。得知真相的凌熙晴天霹雳，在她心里，云偈在朝堂上虽然有些霸道，但其政治主张算得上公允。云偈从小就教导自己府上要勤俭节约，主张百姓势弱，圣上应勤政爱民，凌熙怎么都想不到，在这样一位为人尊敬的伯父府上，竟抄出白银千万两，光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就十二颗，其他珍宝不计其数。要知道，凌熙自己送给云昕最贵重的礼物，也不过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

　　凌熙恍然大悟，云偈竟是这样一位言行不一的人，他利用了自己对她的信任，他把自己玩弄于鼓掌之间，掐自己一掐一个准。更令凌熙心寒的是，在一封还未被完全烧毁的信中，云偈似乎觉察了小皇帝的警惕，隐隐有想要夺权的打算，并不可一世的写下“别说如今小皇帝尚在我掌控之中，就算有朝一日我离开庙堂，小女云昕也能牢牢握住小皇帝的心，凌熙离不开我们云家”。

　　凌熙颓然跌坐龙椅之上，她以为即使没了父母，没了哥哥，她还可以仰仗云偈，她以为云偈就是帝党，万万没想到她凌熙只是权利之于云偈的一颗棋子。她以为即使失了天下，也有云昕爱她顾她，可如今，她不住地怀疑，当初云昕接近她，接近瑞王府究竟是何居心。

　　想到云昕这种背叛，凌熙就怒不可遏，她要当面问问云昕，心里到底有没有过她。凌熙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仿佛手劲儿轻一点，那双腿就会不受控制的冲到云昕面前一样，冲过去质问云昕，有没有爱过她。凌熙再抬起头时，玉明宫已经点上了蜡烛，泪水打湿她的衣襟又干涸在她脸上，留下泪痕提醒着她的狼狈。手早已经麻木了，到底是忍住了没去找云昕。

　　凌熙下诏处死云偈，从起初的愤怒，到后来不知怎么面对云昕，是了，处死了她的父亲，将她的兄弟流放，软禁她的姐妹，如今连云昕也要被送出宫软禁起来……凌熙这一个月都是在玉明宫度过的，她不敢迈进栖凤殿，云昕来找过她，在玉明宫外跪了一个下午，凌熙让人给架回去了。那之后，云昕再没来过，凌熙也没问过栖凤殿的事情，栖凤殿成了一个禁忌，再也无人在皇帝面前提及。罢了，让她自由吧，放她出宫，总归比宫里自在。

　　云昕走的那天，什么都没在带，没有行囊，没有车黏，孑然一身，唯贴身丫鬟桃儿跟在身后，一人一仆向安远门走去。凌熙站在城楼暗处远远地望着云昕，云昕好像感受到了那束目光，她定下脚步，回头望了望栖凤殿，又望了望城楼，嚅了嚅嘴，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能陪你走接下来的路了，不知道怎么解释给你听，也讲不出再见。

　　——连你也离我远去，朕既主宰不了苍生，也主宰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