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父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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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小祖宗本人正在高兴地认识新朋友，丝毫没有意识他干了一件多么伟大的事。
“诶，我叫穆青，你叫什么？”穆青带着男孩儿蹲在自己院子里的合欢树下，合欢树粗壮的树干完全挡住了两人幼小的身体，穆青闲适地靠在树干上，很自来熟的问着男孩儿。
男孩儿看着穆青清澈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带着稚子没有的沉闷：“......郭旭。”
刚说完又好像觉得有些失礼，于是又补了一下：“我叫郭旭。”
“郭？你是耀日山庄的人吗？”
郭旭低下了头，似乎穆青的每一个问题他都要思索好一会儿才能回答出来。穆青也耐着性子等着。
合欢花期刚过，枝桠间还留有淡淡的香味。穆青闻着，露出一个可爱的笑。
真好啊。
郭旭想。
“恩。算是吧。”
“啊，那你有没有吃过桂花羹？我听娘亲说你们那里后山有一片桂花林是不是？我最喜欢吃桂花羹了！等到去你们那里的时候我一定要把桂花摘个够！”穆青用胳膊撞了郭旭一下：“到时候分你一些啊。”
郭旭看着穆青充满笑意的脸，也跟着笑起来。“没有，我没有吃过。”
“啊！”穆青哀叫了一声：“那你最爱吃的是什么？”
“恩......”郭旭想说不知道，眼前却无端想起那年冬天那个纤细的少女递给自己的一个滚烫的红薯。于是脱口而出，“烤红薯！”
“红薯？烤？好吃吗？”
“好吃。特别特别好吃。”
“真的啊！那我也要叫娘亲给我烤。”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到了太阳下山。
“有点饿......你饿不饿？”穆青问郭旭。
郭旭点头。
“我们去找吃的吧！”
“去......厨房？”
“不不不，我带你去宴会。”
宴会？郭旭下意识地想要摇头，又实在抵挡不住美食的诱惑，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跟着穆青进了宴会。
穆青带着郭旭左拐右拐，突破拥挤的人群，最终在主席停下了脚步。
面对大桌的有名望的长辈，穆青规规矩矩行了礼：“穆青见过各位叔伯婶子”，又向穆成德和路颜问礼“父亲，母亲。”
“嗯。”穆成德淡淡点了个头，穆青悄悄吐了下舌头，看来他爹是知道他去厨房的事儿了。他只要一犯错被他逮着了，他爹就冷着一张脸。这直接导致他的童年时期一见他爹的冷脸就犯怵。
“青儿开始练功了吧？可有趁手的兵器？若是没有，郭伯伯做主，让欧阳叔叔给你打一把好剑。”
“哼。自己揽的人情债偏要我帮你还！青儿，别听你郭伯伯的，你要的话直接跟我说，各种兵器随你挑，只要我能造出来，我就一定做最好的给你。”
“青儿谢过郭伯伯欧阳叔叔厚爱，若日后青儿有需要，肯定不会和叔叔伯伯们客气的~只是现在……青儿饿啦。”
穆青皱着一张小脸，本就好看的脸撒起娇来，好不惹人怜爱。
“那青儿想吃什么呢？”欧阳无子，小辈中郭鹤言不太稳重，沈乐之又醉心诗书，陆静家的两个孩子都是女娃，年龄又还小，对比起来穆青乖巧懂事，他实在喜欢的很。
“不止青儿，还有青儿的一个朋友。”穆青错开身子，让众人看到身后的郭旭。郭旭瑟缩了一下，“郭旭……见，见过穆庄主，沈庄主，欧阳门主，陆门主……郭庄主。”
“你是青儿的朋友？怎么……”宁云薇上下打量了一番郭旭，然后皱起眉头。他总觉得这名字好像有点熟悉。而且这孩子这一身打扮，也绝不像是平日里穆青会接触到的人。
“既然是朋友，那便一起吃吧。”穆成德开了口，“穆青，你带着郭旭去鹤言和乐之那桌。”
“是，父亲。穆青先去吃饭啦，叔叔伯伯们也要吃好哦！”
“哈哈哈好好好，肯定不跟你客气！”穆青做了个鬼脸，拉起郭旭的手腕去了同龄人那桌。
郭旭看着眼前从来不曾吃到过的山珍海味，想起刚刚那人不曾投来的眼神，空空的肚皮渐渐冷了下去。他突然就没食欲了。
穆青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他要一边吃饭，一边听沈乐之表达他对诗仙的赞扬，还要分一只耳朵听郭鹤言口中的风花雪月，才子佳人。反正一顿饭下来他什么都没听进去。
吃过晚饭，穆青将郭旭安排在了自己院中还空着的北厢房。
“会不会……太麻烦了……”
“嗨，都是兄弟！你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可以告诉芳姨，就中午在厨房那个。她看着凶，其实人可好了！或者你也可以来告诉我，我在东厢房，就合欢树正对着的那里。”
“哦”，穆青又补了一句“不过今晚不行。今晚得应付我家老头子。”
“你和你爹，感情真好。”
穆青看着郭旭一瞬间暗淡下来的瞳孔，想了想，拍了拍他的肩“我走啦。你早点休息哦。要是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当没听见就行。”
“哦……啊？奇怪的声音？”
“啧，谁知道那老头子……我爹会不会动家法。不过他动我也不怕他！好了我走了，好好休息。明天给你看好玩的！”
分别郭旭，穆青的脸立马就耷拉下来。当他一步一挪回到了自己房间门口时，果不其然看见里面亮着灯。他推门进去，跪下：“父亲。”
“你可知郭旭是什么人？”
“约摸是郭伯伯的私生子之类的吧。”
“你既然知道又为何要引火上身？”
“爹，孩儿不明白。孩儿只是想交个朋友。”
“交朋友，你朋友还不够多吗！你分明就是在给你爹我找事儿！”
“多多益善嘛！”穆青嬉皮笑脸的从地上起身，给他爹奉了一碗茶，“你看他那么可怜，就动用动用你无上的权利，帮帮他嘛。”
“我只希望你能为你做的每一件事负责。”
“交个朋友怎么又扯到这里来了……”穆青不满的嘟囔。
“你说什么？”
“没什么！爹我书法进步了！前两夫子还夸呢！您要不要看看？”
“别给我扯开话题！郭旭的事儿解决了，再谈谈你的。长本事了啊，大中午跑去厨房偷吃的，我饿着你了是吧？！”
“啊没有没有，是我自己贪玩儿，啊爹你别打我！毁我英明不好！”
“就你还英明！狗熊名还差不多！”
尽管穆青吹得自己十分厉害，但还是被穆成德罚了蹲马步，抄家规。任他怎么哀嚎求饶，穆成德也死不松口。穆青不得已折腾到后半夜才睡。
穆青平日里是寅时末起床练功，因着前一晚被罚，今日卯时还在睡。芳姨心疼他也就没叫他。郭旭则是心里有事，一整晚都没睡，眼瞅着天微微泛了白，就出了房间想找穆青。
“这位小友，我家少主还在休息，您要不先到偏殿吃点东西？”
“啊，那......那我等会儿再来。”
“过来吃点东西吧。少主醒了要是知道我们失礼，会生气的。”
“......那好吧。”
郭旭扯了扯衣角，拘谨地走在芳姨后面。
“小友喜欢吃什么？”
“恩......随意就好。”
“好的，小友稍等。”
芳姨带来的菜是郭旭从来没有吃过的美味，郭旭抓紧勺子：他也好想，好想拥有这一切啊。
吃完饭，芳姨备好了一套干净富贵的衣服：“看小友身量和我家少主差不多，这套衣服是新做的，我家少主还没有穿过，热水已经备好，小友去沐浴吧。出来少主也差不多该醒了。”
“这......会不会太麻烦了？”郭旭看着衣服，难以置信的咽了一口唾沫。
“哪里。”
芳姨将郭旭引到屏风后：“小友自己一个人可以吗？需不需要我叫让人帮你？”
“不用不用。芳姨你叫我郭旭就好。”
“好的，郭旭小友。那我就先退下了，还有什么需要的唤一声就是，门口一直有人。”
“谢谢。”
“郭旭小友客气了。”
郭旭洗完澡，穿上衣服，又用芳姨准备的发带束了发，穿戴整齐时，俨然从一个小乞丐变成了一个尚看的过眼的世家公子。郭旭呆呆的看着水中的自己，那是一个陌生的，崭新的自己。
“唔，几什么时辰了芳姨？”
穆青带着倦意的声音响起，尾声带了一点未脱的奶音，让人想捧在手中疼爱。
“卯时末了呢。青儿想吃什么？”
芳姨给穆青穿衣梳头，穆青打着呵欠任由芳姨打理。
“桂花羹！”
“好。”
郭旭看着两人的其乐融融，眼中有着掩饰不了的羡慕。
“啊，郭旭你来了啊？吃没有？你穿这件衣裳真好看。”
“真、真的吗？我吃过了。谢谢你，谢谢芳姨。”
“都是兄弟客气什么。”
两人正说话间，穆成德让人来叫穆青。
“好的，马上就去。”
“庄主让少主将郭公子一起带上。”
“我？”
“是的，郭公子。”
“知道了，你跟爹爹说我们马上到。”
“是。”
“穆青......这？”
穆青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没事没事，我爹不吃人。”
郭旭虽有疑惑，也不好再问。
前厅。
名英会辰时三刻开始，此时不过辰时初，厅堂内外就站满了人。
“孩儿拜见爹爹。”
“郭旭拜见各位庄主。”
“来。”穆成德朝郭旭招手，郭旭愣了愣，不明白穆成德什么意思。
“快过去呀。”穆青用胳膊肘捅了捅郭旭。
郭旭走到穆成德近前，被穆成德拉住，手上传来的大人的温暖让郭旭感到陌生又想要亲近。
“今日大家在此，为我穆成德做个见证。我穆成德认耀日山庄庄主郭长空幼子郭旭为干儿子，郭旭将入明月山庄学习，我也会拿他和穆青一样对待。”
宛如一道惊雷炸在了郭旭心口，郭旭整个人像被烧起来，呆呆回不过神。直到穆成德安抚性的拍了拍他的肩。
“长空，以后郭旭就在明月山庄学习了，你可别吃醋呀。”
“哈哈哈，瞧你说的，这孩子能到明月山庄学习，是他的福气。”
郭长空拍了拍郭旭的头：“还不谢谢干爹。”
“郭旭......谢过......干爹。”
干爹、干爹，他这是有爹了吗？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了吗？
“青儿。”穆成德向穆青招手。
穆青站到穆成德身边，牵住他另一只手。
厅堂爆发出掌声。
记忆归位，穆青果然在客栈后山看见了郭旭。
郭旭靠在一座假山后面，手里牵着那只无辜的松鼠眼睛闭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旭。”
穆青挨着他坐下，伸手解了绑住松鼠的绳子。看着松鼠飞快地逃开，郭旭也没有说什么。
穆青也没有开口。
这世上，最难处理评断的事，莫过于和“情”牵扯到了一起。
穆成德待他再好，终究，差了那一层血缘关系。
“二青”，郭旭开了口：“你可知，我是什么样的出身？”
穆青没有接话，等他自己说。
“十二年前的名英会，由耀日山庄举办。那时的耀日，远比现在壮大。大会顺利举行了一个月。就在即将结束时，出了乱子。”
郭旭又闭上眼，“郭长空醉酒回到房间，房内没有点蜡烛，借着月光他看见床上有一个衣衫半露的女子。他以为是谁送来的女人，就与那女子......一夜云雨。”
郭旭深吸了一口气：“事后他才知道，那不是别人送来的玩具，而是紫阳宗宗主的庶长女。方蕊。
据说方蕊当天下午比试完箭法后说扯动了旧伤，就回了自己房间休息。再之后，就是在郭长空房间发现了她。方蕊一口咬定自己被下了药，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而郭长空酒醉的厉害，也不清楚方蕊状态究竟如何。这下舆论一边倒，都说紫阳宗宗主教了个好女儿。谩骂声铺天盖地而来，紫阳宗宗主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方蕊虽是庶女，但他对这个女儿一向颇为看重，出了这档子事，倒也没有狠下心断绝关系，而是拉下老脸求郭长空收了方蕊。
郭长空自己也有错，于是就将方蕊留下了。并在靠近自己院子的地方给她安置了一个小院子，派了仆从奴婢照顾。谁道方蕊是个烈性子，刚开始几天不吃不喝，后来还是把她病中的娘亲请来，两人抱着哭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安静在耀日山庄住下。大概一月后，方蕊身子不舒服，请了大夫诊断，已有孕半月有余。
那段时间是郭长空去的最频繁的时候。方蕊也在期间接受了郭长空。不过好景不长，方蕊初显怀的时候魔教内乱，武林正派瞅准机会，讨伐魔教。本来以为至多三五个月就能完成的战斗，意外持续了半年。半年后郭长空回到山庄，听说”，
郭旭顿了顿，嘴角蔓延出一抹苦涩的笑，“听说方蕊早产，生下孩子第二天，将孩子留在湖边，自己跳了湖。紫阳宗派人过问，也找不出耀日对方蕊有任何不公。紫阳宗再疑惑也只好作罢。
郭长空初始两年还记得有这么一个孩子，派了人精心照料，偶尔也会去看看他。后来随着郭鹤言的长大，这个孩子渐渐被遗忘。仆人拜高踩低，这个孩子就从以前还算的上的锦衣玉食，变成了连粗茶淡饭都不一定能吃到的样子。遇见你的那届名英会，我是因为实在饿得不行了，留在院里说不定还会被打，就偷偷上了耀日山庄去明月山庄的马车。”
“二青，”郭旭看着天边的云，天很蓝，云很白，郭旭看着，仿佛能透过云，看到那个跳湖的女子：“你说她是不是很恨我？不然，她怎么会刚生下我就跳了湖？”
“不是你的错。大旭，不关你的事。”
“二青，这么些年，和干爹干娘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可是人就是很矛盾，哪怕他对我不屑一顾，我还是......还是期望着他对我露出笑的样子。今天早上，我想看看你好些没有，就起的早了些。在客栈大堂，我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我。我有一点紧张，当年灰头土脸的人长成了如今的样子，他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点欣慰？可是他一脸漠然。”
“二青，”郭旭一下抓住穆青的手，手劲儿大的令穆青的手腕一下泛了红。“他忘了我。他根本不记得我。我、我、我，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情吗？干爹皱着眉看着我，我只能规矩的行了礼。
二青，同样是他的儿子，我也，我也想要被他喜欢啊。”
郭旭哭了起来。从刚开始的小声呜咽到后来的嚎啕大哭。
穆青没有去说安慰的话，有时候，让对方自己发泄出来，才是最好的良药。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父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