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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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剧痛而来的，是意识的不断下坠，穆青感到自己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这就是死亡吗？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不过，被背叛的感觉可真不好受啊。心脏像在被钝刀凌迟，穆青难受地踹不过气来。
他很想质问程玖，5年朝夕相处难道真的没有让他对明月山庄，对他爹娘，对他的复仇产生过哪怕一丝动摇吗？那些所谓的师徒温情，兄弟义气，全是假的吗？
一股陌生的情绪在穆青胸口积沉，越积越多，越积越重，逐渐遍布四肢百骸。仿佛要在穆青身体里炸裂开来。
他感觉自己灵肉正在分离，精神上无比清醒，混着无边的愤怒和不甘，身体却沉重地不行。最终，穆青彻底没了意识。
禹城的某间客栈。
“二青，二青，二青！喂，不会真出事了吧？！二青！”
一个十来岁的白衣少年轻推着床上另一个年纪相仿面色青白的少年。见少年完全没有睁眼的意思，推人的人终于慌了。
他使劲儿拍着床上人的脸：“二青！二青你醒醒啊，别吓我！二青”
“唔……”穆青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呻吟。
“……二青？！你怎么了？你……”
穆青嗖然睁开了眼，那一刹那，不知为何，床边的人感受到了一丝浓重的戾气。
“……二青？”床边那人伸出手在二青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大旭？！你！”
穆青边惊边想想起身，无果。
穆青觉得自己头疼的厉害，身上无比笨重，呼吸也不顺畅：“这、这是、这是......怎么了......”
眼前的大旭至多不过十一二岁，那么，如果这不是一场幻境的话，那自己这是......重生了？！
是老天觉得他命不该绝，所以要让他再活一次么？
郭旭见穆青皱着眉一脸痛苦，还以为是他身体难受，连忙扶着他躺下：“二青......我......对不起......我不该拉着你去看程家小姐......我......你要是出事，我，我给你陪葬！”
穆青被他气的想笑，心底却升起一丝酸楚：“你还能不能说点好的！”
郭旭见穆青笑了，也终于放松下来：“你吓死我了，你刚才身体都冷了，我还以为......”
“等等，”穆青突然一把抓住郭旭的手，手劲大的令郭旭瞬间皱起了眉：“撕——你干嘛！我告诉你啊，真要切磋等你好了咱们痛痛快快的打，别趁着现在你有病我不敢还手就暗算我啊！”
穆青却不理会他的玩笑：“你刚刚说什么？看谁？程家小姐？哪个程家小姐？还有，这里又是哪里？爹娘呢？”
当今圣上出生时，大旱三年的漠北久逢甘霖，是以先皇龙心大悦，自小对这个幼子便宠爱有加。更是在其生母死后交由膝下一直无子的皇后抚养，圣上也不负众望，自小聪颖绝伦，于是顺理成章的，先帝百年后，圣上登基。没有手足相残，整个皇室之间兄友弟恭。百姓称这是难得一见的盛世，当今圣上乃是天降历劫的神仙。不管这皇上是何来历，总之这天下确实是难见的太平。
盛世自然出美人，江都贺雪，鄞州陆希然，禹城程碧菱。三人均不过豆蔻年华，却生的各有风姿。除却贺雪是礼部尚书之嫡女，早早被订下了入宫，其余两位都是江湖中各大门派求之不得的美娇娘。
陆希然是江湖“三庄二门”之一海棠门门主的独女，自幼便于药理一道颇为精通，甚至青出于蓝。若不是这些年海棠门式微，海棠门门主陆静带着门派几乎归隐，求取陆希然的人怕是早早踏破了门槛。
至于程碧菱，江湖中一个中等门派程门的“独女”，也便是......程玖的姐姐。
“哪个程家小姐？还能是哪个？程碧菱啊。我说二青，你.....真没事吧？要不要我去给你找个大夫？万一真出事的话......”
穆青拦住他：“这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究竟是因为什么昏迷的？我们又为什么要来禹城？！”
穆青的表情过于严肃，郭旭怔愣了半晌。
“快说！”
“就，就是程家家主三十寿宴，刚好又赶上程夫人有喜，所以程门设宴庆贺......”
程门寿宴？所以说，他这是回到了程家被灭门之前？
“......本来按着程门在江湖的地位，我们也没必要走这一趟，可是为着程碧菱，好多大门派都来了，其中不乏与干爹干娘交好的世家，所以干爹干娘也便一起来了。
到了禹城，干爹干娘要和世家门派商议事情，我们就在客栈玩儿来着。然后我听到有几个和我们年岁差不多的世家弟子在讨论程碧菱如何惊为天人，我就拉你陪我一起去看。结果一不小心被程家小姐发现，她也真是性格泼辣，提剑就追。因为不敢让干爹干娘知道，我们一路慌不择路回来，你不小心掉进了客栈后的水池。还好那水池不深，但我把你救起来后不知道为什么你全身冰冷的可怕，干爹干娘还没回来，我就先把你带回了你房间。之后的事你就知道了。”
郭旭说完，小心翼翼的看着穆青：“你......”
“大旭”，穆青的声音带着生病的沙哑：“我有些头疼，想一个人待会儿。”
“啊？你没事吧？要不要我给你找大夫？”
穆青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
郭旭盯了会儿穆青的背影，见穆青没有理他的意思，面露忧色的出去了。
等到关门声以及渐渐远去的足音，穆青翻身望着床顶。
不，不对。
上一世......姑且称作上一世。
上一世的发展不是这样的。
他记得，当时确实是程家家主办寿宴不错，但他们到来后大旭根本没有拉着自己去看程碧菱，更没有自己落水一事。他们在这里待了两三天，待到程家家主寿宴那晚，曜日山庄中一个弟子站出来指认程家家主偷盗曜日至宝穹苍剑，还为此刺伤一直旧伤未愈的耀日日山庄庄主，烧了耀日的藏书库，席卷了库内的各式武功秘笈。还拿出了证据——程家家主书房密道搜出来的半焦的属于耀日的心法以及程家家主偷盗穹苍剑时不小心遗留下来的，后经查实是程碧菱的东西。
那日的争辩穆青已记不清，只记得最后耀日山庄的人提剑就砍，来的二三十个世家门派，竟没有一个是站在程门那边的。就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轻易的定了罪，再轻易地行了刑。穆青被逼迫着杀了人，那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家仆。他跪在穆青的脚下痛哭流涕，边磕头边求着穆青不要杀他。穆青犹豫了，就那一瞬间，那个看起来无比可笑的家仆一跃而起，想用偷藏的菜刀杀了穆青，穆青侧身躲过，下意识刺出了手中的剑。温热的血撒了穆青一脸，也唤醒了慕青血液中属于男儿的血性。
那一晚，他第一次尝到了生杀予夺的快感，也第一次意识了生命的脆弱。
而程玖，真的一直都没有出现在他的记忆里。
那么恐怖的场景，那么小那么弱的孩子，他是怎么逃出去的？
想起程玖，腹部依稀还有冰冷尖锐的刺痛感。穆青蜷起了身。
既然老天让他重来一次，那是不是是为了让他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上一世是他错信了程玖，那么这一世，如果......如果他杀了程玖，是不是，就不会重蹈覆辙？
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穆青的眼瞳中染上赤色。是啊，杀了他，杀了这个诛他父母，杀他兄弟，灭他满门的人。只要杀了他，一切就都结束了。
带着恨意，穆青再次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额上有温柔的触感在一下下的安慰着他，那双手还时不时地帮他擦着鬓角的汗。穆青觉得鼻头有点酸，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眼果然是那片骄傲而温婉的紫色；“娘......”
穆青想伸手触碰路颜，手刚伸出又觉得有点矫情，有点尴尬。虽然顶着一张十岁的脸，但毕竟是二十岁的心。路颜笑着抚上他的脸，“青儿，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穆青摇摇头，将手覆在娘亲手上，表情像一个撒娇要糖吃的小孩：“娘......”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像是刚被判了绝症的人突然被告知只是误诊，然后却又被告诉说不确定需要再观察。穆青的心起起落落。恍惚间有人带着点点笑意叫自己师兄，穆青一个激灵。
路颜又笑着亲了亲穆青的额头，“前两天不还说自己长大了是男子汉了么，怎么这会儿生个病还撒起娇来了。”
穆青掩下心底最深处的战栗，蹭了蹭路颜的手心：“娘，我想吃桂花羹。”
路颜将手抽出来刮了下穆青的鼻头，“好，娘去给你做。”
“娘，爹呢？还有，大旭他？”
“你爹和你沈伯伯他们在商量事情，晚些时候过来看你。大旭没事，我让他把家训抄了一遍。小小年纪就想着跑去看姑娘，也太不像话了。”
路颜轻轻的戳了几下穆青的额头，“你也是！这几年先给我好好练功，把底子打好了，别给我想些有的没的。等你到了该娶亲的年纪，别说看上哪家姑娘，就是公主娘都给你抢来！听到没有！”
穆青无奈的笑了笑“是是是，都听母上大人的。母上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对再不跟大旭那死小子胡来了。”
真好啊，娘亲还是熟悉的样子，对他宠溺而又专制，在她面前，他可以永远都是长不大的样子。
没过多一会儿，路颜就端着桂花羹再次进来，一同进来的还有穆成德。
“爹。”
穆青挣扎着想起身，被穆成德一个眼神制了回去“不舒服就别动。”
“是，孩儿谢过爹。”
穆青虚虚靠在床头，看着尚风华正茂的父亲。脑中不可遏制的想起上一世穆成德已经花白的头发，一夜之间“返老还童”，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路颜舀了桂花羹准备喂他，穆青红着脸说自己来。被路颜调笑说刚才还三岁，突然间又长大了。
一碗羹在其乐融融之下吃完了。
待父母离开，穆青感到一阵难以抵制的虚空感。像是处于万里的永冻雪原，除了自己冰冷的呼吸和逐渐缓慢的心跳，周身寂静到没有一点声音。穆青呵出一口气，瞬间凝结成了冰晶。他竭尽全力的想逃离，然而做不到。
正在这时，有一个人欣喜地跑过来握住他的手，跟他说“师兄我终于找到你了。”他看着这个长得好看的男子，眼神中全是迷茫之色，他是谁？他认识自己吗？他又为什么要叫他师兄？“师兄，师兄，师兄......”
长相好看的男子一直在叫他，还试图把他的手搓暖。
“......师兄，这样会好些吗？”他笑起来有一对梨涡，让人有一种想要亲近的冲动。
穆青缓缓点了头“恩......很暖和。谢谢你。”
“师兄开心就好。我可是不舍得师兄受一点委屈的啊......”
“唔！”
穆青捂住鲜血汨汨的小腹，神情尽是不解。
这个人......这个人明明前一刻还对他那么好......
“......师兄，我可是最喜欢你了。”
穆青瞪大了眼，想起了这人是谁。
程玖。
他护了那么多年的师弟，灭他满门的师弟。
“啊！！！！！！！！！！”
程玖的脸和雪原寸寸碎裂，穆青猛然从床上惊醒。动作大到他又一下子重重砸了回去。
原来是梦。
穆青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喘的急了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部被狠狠的挤压着，还有只冰冷而熟悉的手在狠狠攫着他的心脏。
穆青难受的跪在床上，背脊弯成了一张绷紧的弓，让人担心它下一刻就会因为主人的用力而断掉。
穆青一手捂住嘴，一手死死揪住床单，白皙的手背冒出青筋。眼角也隐隐咳出泪花。
“咳咳咳.....咳咳......咳咳......”
程玖、程玖、程玖。
穆青在心里咬牙切齿的念着这个名字。
好容易止了咳，穆青又躺倒在床上大笑起来。直到喉咙有了一丝腥甜才停下。
他重重地将那口腥甜咽下去，心底最黑暗之处的欲望迅速破土而出，然后从小小的幼芽一直长成了枝繁叶茂的大树。遮蔽缠绕住了他的整个心口，像是要绞死那只冰冷的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