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夜宵吃什么》长恪

7、Chapter 7

　　时柯愣在原地，仔细揣摩沈牧刚刚说的话，比他考语文阅读理解时还要认真。“老沈，你就随便自由发挥，我去冲个澡，等我出来一起吃夜宵啊。”

　　沈牧没有回答，他一手捞起木椅上的浅粉红格子花纹围裙，转身进了厨房。

　　先在锅中加热融化小块黄油，胡萝卜、鸡肉切丁，加入油锅热炒。待鸡肉颜色变淡，加入番茄沙司，再加入适量盐。接着倒入白米饭，来回翻炒，再加些青豆，色香味俱全。

　　沈牧一个颠锅，锅中米饭配菜一一跳起，又全都稳稳落回锅中。动作漂亮标准，油花没有，10.00分。

　　沈牧将米饭倒出放在一边，几只鸡蛋跳进碗里。他捏起筷子，一阵风暴在碗中被卷起，接着将混合均匀的蛋液倒进锅中。沈牧左手握着手柄三百六十度转锅，以保证蛋皮受热均匀、形状平整，他右手用铲来回翻动平底锅中间的蛋液，以防其粘锅。待蛋液变熟，他把碗中炒饭倒入锅中，盖上蛋皮。

　　木质餐盘中凭空多出一个大蛋饺，沈牧拿起手边的番茄酱，在蛋包饭上画了一个笑脸。

　　走出厨房，时柯已经穿着土味老棉袄坐在沙发上等待开动。

　　沈牧放下手中餐盘，滑开Ipad锁屏，“《猫和老鼠》，看不看？”

　　时柯疯狂点头。

　　于是，高中生和摩托青年就并排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Ipad，正在放汤姆和杰瑞的故事。

　　时柯用勺子划开蛋包饭，露出颗粒分明的橙红色米饭，他把一大勺饭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看杰瑞偷吃汤姆的奶酪。

　　沈牧的标签又可以再加一条，很有童心。

　　米粒颗粒分明，但并不干燥，仍保留着软糯的甜味。时柯不禁感叹，“上周吃学校的蛋包饭，结果蛋皮还焦了一大块。”

　　沈牧喝一口水，缓缓说道，“食堂大锅大火，很考验厨师的。今天冰箱里没虾，改天做个日式茄汁虾仁蛋包饭给你尝尝。最下层只是白米饭，米饭上盖一层虾仁，再上是茄汁，最上面是蛋液，蛋液经过多次搅拌，没有完全变成固体，用刀划开，里面的蛋液就会淌出来，有点熔岩流心的感觉。也很好吃。”

　　只是听这叙述，时柯脑海中就忍不住展开想象，画面中杰瑞正躺在奶酪上滑滑梯，时柯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饭后，沈牧坐在沙发边逗柯南，时柯按照先前约定认真洗碗。

　　半小时后，时柯磨磨蹭蹭地从厨房走出来，像是打碎了碗柜里所有的碗，他在沈牧对面坐下，“老沈，你怎么都没问我为什么离家出走啊。”

　　“如果你想说，你自己会说的。”沈牧随手抛出手中的玩具球，柯南窜了出去，餐厅只剩下他们两人。

　　时柯低着头看向面前的红茶杯，沉默几分钟，他终于开口说道，“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爸妈离婚了，我被判给我爸，其实我也知道，他们一个都不想带着我。后来，我妈也不怎么来看我，我爸成天喝得醉醺醺的，他经常出差，我也就习惯自己一个人呆在家里。但是他每次回家，都要把所有的气撒在我头上，我把他当爸爸，他从不给我好脸色。我考68，他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有时候还要动手；我考98，他就要问我为什么考不到100；我好不容易考到100，他就要问班上有多少人考到100，还要说我又不是能永远考到100。每次开家长会，我看到周围同学和爸妈有说有笑出校门，我都特别羡慕，从小到大，一出了学校，我就像个没人要的孤儿。”

　　沈牧抬了抬眼，看向对面坐着的平时每天嘻嘻哈哈的高中生，目不转睛。

　　“之前有几个关系很好的同学，他们家里人听说我的情况，都说我家庭情况特殊，容易心理不健康，不让他们和我一起玩。我那个时候不懂，但是我知道，后来我每次找他们玩，他们周末不是出去旅游，就是要去上补习班，反正永远不差疏远我的理由。”时柯脸上浮现起一丝苦笑。

　　“但是你很好。”沈牧语气特别坚定，就像他切菜的时候，板上钉钉，不容怀疑。

　　“所以我每次放学，就把自己关在家里，看从学校图书馆借的书，看电视上放的电影。其实我也不喜欢看书，但是只有这样，我才能不整天去想别人的冷眼光。”

　　时柯端起茶杯，“之前每次我爸骂我的时候，我都想，要是我一头在墙上撞死，或者直接跳楼，那他说不定要愧疚后悔一辈子，我还能最后见我妈一眼，那样也挺好的。但是每次听到他说，有本事你就去跳啊，我又不想死了，我就想好好活着，做出点成绩，让他打自己的脸。”

　　沈牧看时柯杯中空了，他一边起身帮他倒水，一边说道，“我有个朋友，性子特别躁，又很叛逆。他从前和家里关系也不好，成天就想着离家出走，他爸妈工作挺忙的，也顾不上他那时候的想法。不过他挺喜欢看书，就加入了大学里的读书会，还因此结识了不少新朋友，也不错。”

　　时柯知道沈牧是在安慰自己，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他现在怎么样？”

　　“都挺好的，他现在正在做自己喜欢的事，他后来和家里好好谈过一次，现在相处得融洽，定期回家看看。”

　　时柯真情实感地点点头，“不过我以后和家里人和解的可能性也不大，毕竟家里亲戚也都好不到哪去。我有个同级的表哥，每次一见面我俩就被比来比去，只要我没给我爸争光，就是噼里啪啦一顿狠批。”

　　“没什么好比的，他是他，你是你。”

　　时柯抬起头，又是一副大大的笑脸，“就是说嘛，他那么牛逼，不也没吃过你做的饭？”

　　沈牧忍俊不禁。

　　“不好意思哦，我今天有点话多，”时柯无意间瞥到墙上的时钟，挠头说。

　　但事实上，时柯每一天都话很多。

　　“没关系，我平时也睡的迟。”

　　店外的街道上已经少有汽车来往，霓虹灯微微阖了眼，夜色一点一点变浓。也不知道茶壶里添了几次水，两人面对面坐着，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畅聊。柯南蜷在睡窝里，听着两人的说话声，时不时抬头看一看，不久便睡着了，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沈牧一手握着茶杯把手，一手撑着下巴，眼神有些迷离。

　　时柯则像小学生上课那样，老老实实地两手交叠放在桌上，仿佛下一秒就要举手提问。

　　“你平时每天都很晚才睡吗？”时柯想到沈牧聘用自己，也是因为他要睡懒觉，他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

　　“嗯，一开始只是偶尔很晚，现在是每天都很晚。”

　　“我每天可想睡觉了，下课想，上课也想。等我高考考完了，我肯定不会每天十二点睡，我一定要在床上躺整整一天，能睡多久睡多久。”

　　沈牧不禁笑了，“等到你可以选择每天什么时候睡觉的时候，说不定你也不想早睡了，熬夜会上瘾的。”

　　时柯有点没听明白，他提议道，“那不如就从今天开始早点睡。”

　　墙上时针指向十二，正是灰姑娘要匆匆忙忙赶回家的时间。

　　“再听一首歌就睡，”沈牧妥协道。

　　“好。”

　　听什么歌呢，屋里灯光暖黄，沙发坐着也很舒服，工作台旁边的小鱼缸里有几条鱼还在游泳，鱼鳞隐隐闪着浅蓝色的光，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

　　时柯觉得，这时候应该来一首节奏舒缓的，浪漫而且深邃的，爵士或者布鲁斯。

　　“随机播放第一首吧。”

　　音响开始唱歌了。

　　前奏慢慢的，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似乎是吉他声。

　　时柯觉得自己像是躺在傍晚的海滩，前面是玫瑰色的落日，落日倒映在海面上，整片大海像一杯鸡尾酒。身下是细沙，软软的，还留着白昼时的余温。头上是阳伞，椰树，飞鸟，白云和宇宙，迎面吹来带着咸味的海风，温温柔柔的，让人想睡觉。海岸上有人架起烧烤摊，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正弹着心爱的吉他。

　　时柯看向海平面的方向，对面坐着的那人已经完全倚在椅背上，闭上了双眼。

　　不得不说，沈牧长得的确很好看。他闭着眼，全然没有白天那副高冷模样，灯光打在他脸上，衬得他整个人很暖，他的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阴影。

　　时柯有点出神，他忽然想起，坐在他前面那对每天下课嗑西皮的姐妹曾经说过，男孩子闭上眼，就是要亲他的意思。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淦。

　　时柯觉得自己脸有点烫，沈牧已经睁开了眼，他见时柯盯着自己看，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感觉这个音乐有点耳熟。”

　　“《Maria Elana》，Los Indios Tabajaras乐队的歌。”

　　“好像在哪部电影里听过，”时柯挠了挠头，这次没有瞎掰应付问题。

　　“《阿飞正传》，”沈牧指向时柯背后的海报之一。

　　三分钟到了。

　　“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