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Chapter 5 ...
-
“今天晚自习,我前边两个女生吃烤红薯,那味道,又香又浓,羡慕死我了。”时柯说这话时,情真意切。他的五官都挤到了一起,仿佛是因为这天气太冷,五官也需要相拥取暖的缘故。
沈牧笑了笑,将红薯派切好,每一小块都是一样的角度,像是在制作精密仪器。
“今天晚上店里没什么人,我忽然很想吃烤红薯,小王又不在,我只好自己骑车出去买,”沈牧将一块派夹到时柯的餐盘里,“天气冷,卖红薯的阿姨年纪也不小,我看她也不容易,就把剩下的全都买了。但是这些也放不了几天,我送了点给送外卖的老张,剩下的就用来做红薯派。”
已知沈牧表现高冷不爱说话,问:如何打开沈牧的话匣子呢?答:多谈谈吃的。
沈牧见时柯表情略有些惊讶,他解释道,“小王是店里店员,上白班的,在附近大学念书,周末的时候你说不定能见着他。”
然而时柯对故事里的小王一点都不在乎,也不关心老张是饿了么还是美团,他一心沉浸在沈牧买下所有烤红薯这件事。虽说一烤箱的烤红薯也没多少钱,但是他的确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所作所为。
沈牧,有钱,慈善家,人美心善。
时柯在心中默默给自己老板贴上标签。
“第一次做红薯派,不过味道应该还不错。”沈牧打断时柯思绪,用叉子指了指盘中派。
时柯闻言,也拿起叉子切下一大块塞进嘴里。
派底带着点奶油的香味,酥酥的,口感很棒。红薯馅心像熔岩一样流淌,不稀不稠,既是入口即化,又有些微令人愉快的沙砾口感,似乎还能感觉到一丝一丝的纤维。芝士亦是画龙点睛,给原本的红薯派更添一份浓郁。
时柯赞不绝口。
“老沈,改天也教教我,作为回报,我给店里刷锅洗碗。”
沈牧还是第一次听时柯喊自己老沈,这个称呼对于他来说已有些遥远了,上一次这么喊他的人他已经多年未见。
沈牧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好。”
饭后,时柯收拾干净桌子,拿着餐具跟在沈牧身后一同进了厨房。他个头大概一米八左右,但是沈牧似乎还比他高些。时柯不甘心,他低头看了看沈牧穿的鞋,一双无跟皮质拖鞋,他又酸了。
沈牧接过时柯手中餐具,“这边交给我了,学习去吧。”
“这样吧,平时你洗碗,周末就都交给我。”时柯自告奋勇。
沈牧颔首。
时柯刚出厨房,又从门外探进一个毛发卷卷的脑袋,“老沈,我明天放学后回家一趟,把衣服什么的拿过来,就不用帮我留饭了。”
水龙头开着,水流哗哗作响,有点吵。
沈牧关上水龙头,整个空间忽然变得十分安静,他说,“真不打算回家了?”
“嗯,”时柯忍不住苦笑,他双眼死死盯着大理石瓷砖,心想,这厨房地上可真干净。
沈牧也不再多说,他重新开了水龙头,“好。”
次日。
整整一天,时柯都不知自己是怎么度过的,本来周五就足够令人心浮气躁,他想一想自己放学后还要回家,心中更骇。
还是在原本的站点下了车,时柯心中哀叹,如果校车能开得再慢点该多好。
转过熟悉的街角,进了小区单元楼,上楼,楼道里没有灯,黑黢黢的。什么破物业,自他离家前楼道灯就没修好,这都几天了?
淦。
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屋中扑面而来一股酒气,带着点食物腐烂的酸涩味道,时柯胃部一抽,有点想吐。
家里电视机声音开到最大,吵得时柯耳膜欲裂,他换上拖鞋进屋,看见玄关处又摆着一箱黄酒。
“我回来了,”时柯头也不抬,说完便朝书房走。
时父正躺在沙发上看球赛,小茶几上摆着空酒瓶和花生米,全神贯注看球又醉醺醺的他并没有注意到儿子回来了。
时柯把自己常用的东西收拾好,便在书桌前开始学习。
最后一道数列题题目很短,就三行字,像是刁难人的三行情书。时柯迅速看完,却连怎么求解第一项也想不出,他又开始薅自己的小卷毛。
好不容易有了思路,时柯正要提笔,却听见客厅里他爸发出的大叫,“好球!”
好字拖了长音,以至于失去原本的音调,球字说得又快又急,直接变成爆破式轻声。
时柯惊了一跳,差点没拿稳手中的笔。这种事情他本就习以为常的,才几天清净,他已经不习惯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时柯就在各种各样的“好球”、“妈的”、“唉”等和谐词汇中度过。
淦。
时柯心里烦得很,像是有一群马蜂,横冲直撞,到处乱飞。
电流开始在正负极间逆行,物质恢复原样原子破镜重圆,基因不再作祟万物都变回单细胞,选择催促时柯作下决定。
“您能不能把声音调小一点?”时柯说这话时看起来很平静,实则像不冒热气浮着一层油的热汤锅,仔细听还有咕噜咕噜的声音。
后来他和沈牧叙述这段事时,他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你再说一遍?”时父提高声调。
“我说,请您把音量调低一点。”
时父忽然从沙发站起,他摇摇晃晃地走近时柯,手里还有只剩小半啤酒的玻璃瓶。他眼睛通红,又恶狠狠地瞪着,嘴巴抿成开口向下的二元一次函数图像。
时柯闻着这股酒气离自己越来越近,他挺直腰板,然而心底还是有一点发怵。
蓦地一声,酒瓶被墙壁腰斩,“你胆子越来越肥了?前几天不回家,去哪里鬼混了?”
时柯觉得有些好笑,这人竟然也好意思把这里称作“家”?
“天天又吵又臭,你指望我能考上大学?”
“哼,”醉酒的男人略有些踉跄,他大嚷道,“你们母子俩一个样,她走了,现在你翅膀硬了也想走是不是?”
时柯一愣,他脑海中浮现起无数画面。
眼前曾经被自己称为父亲的男人,忽然抡起手中破了一半的啤酒瓶,对着他的脑门就是重重一下,眼前顿时鲜血淋漓。男人显然是意识不清,一下过后是第二下,时柯忽然变成他印象中很少谋面的母亲的模样。但他绝不坐以待毙,他冲进厨房,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抄起水果刀。手起刀落,像切开熟透的西瓜,红色液体流了一地。
“你想走就走吧,”时父的声音不大,一下子把时柯从幻想拉回现实。
时柯想过很多种可能。
反正,如果他爸刚,那他就更刚,有这么个家长,还不如没有。可是他从没想过他爸会这么说,他也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纵容,是威胁,还是真的无所谓?他不明白。
他回到书房,客厅电视的音量还保持在原来的数值。
深夜,时父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时柯背着大书包,拎着两包行李,悄悄出了门。
时柯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这么晚在街上乱逛。
酒吧街灯红酒绿,时不时传来欢笑和尖叫;声称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打了烊,门口的广告牌一闪一闪,像迷了眼;街角忽然传来声响,一只猫跳进垃圾桶,和流浪汉分食吃。
时柯被吓了一跳。
淦。
他走得不快不慢,他不累,就是有点饿。他有些怀疑自己为什么要被生下来,就像被骗到人世间打工的苦命人,连老板都卷钱跑了。
像他这样的未成年人,又能去哪里呢?
答案只有一个。
时柯走到Whatever门口时,咖啡厅大门紧闭着,他把两个大包放在门口,便在台阶边坐下了,像个要饭的。
就在这坐一晚,等明天老沈开门再说,时柯这样打算。
身后忽然亮了,时柯一惊,他回头去看,竟是柯南贴在玻璃窗上看着他。时柯喜不自胜,冲着柯南疯狂招手,柯南回之以一阵狗吠。
然而下一秒,柯南就一溜烟跑了,在他眼前消失得一干二净。时柯欲哭无泪,又转身坐下。
咔哒一声,大门忽然被打开。
“时柯。”
沈牧裹着一件厚棉袄,可能是刚从睡梦中惊醒,他还有些睡眼惺忪。柯南站在沈牧旁边得意地摇着尾巴,像个开疆扩土的功臣。
被扔在Whatever门口的弃婴时柯站起来,他拎起两包行李,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拥抱沈牧。
“老沈,我正式离家出走了。”
沈牧下意识伸手接过时柯的行李,“外面冷,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