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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如织梦去(1) 时间在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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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一点点前进着,梦中大概是午后三四点的时光,阳光罩在人脸上,算不上炽热,也不是太凉。
周围的叶子有些惫懒地耷下头,鲜妍的花儿染了份温柔和惬意,在这片花海里自由地盛放。
倒是这微弱光线有些刺眼,它似乎在监视我,我眯了眯眼,逆着暖黄望他。
“我可是有好好活着哦~”
如果换作平时说话,这话大抵是有一层撒娇的意味的。但我这人从来不太正常,语调上扬,但语气却淡淡的,倒像是在说一句不相关的话似的,让人不知真假。
或许他不太在意,亦或者他在猜想。
片刻后,我都懒得等他的夸奖了,又开始作妖:“所以啊,你为什么迟到了这么多年呢?”
他这才看我一眼。
目光在半空对视,我促狭一笑:“你是想我的,对不对?”我轻声说道。
且那调调颇有种我真的等了他好久好久的意味,将其视作情人之间的耳鬓厮磨也不为过。
不过陷阱毕竟是陷阱嘛。没有埋怨,只有糖衣炮弹。
但在这方面,我显然是低估他了。
过了一会儿,他也开始没皮没脸地同我说笑:“死人都是身不由己,我倒是想快点来找你啊。”
“哦,这样啊,那可真遗憾呢~”
所以傻子们继续演戏。
“不过讲真,你那会儿写给我的诗是真矫情啊。”
“嗯?”
“怎么矫情了?”他开始一本正经地问我,骨子里那痞痞的风流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我笑。
“唔,怎么说呢,都不说喜欢我,跟个思春的小姑娘一样。”
我开始凑近他,还忍不住叹一句你怎么越长越好看。
他也跟着笑,过了会儿,才终于捧起我的脸。
他在望我,眼里揉碎了寂静星空才有的安静与温柔。
我从他眼睛里找到自己,这才发现自己压根没躲避,眼睛里也盈满了如水的静谧。
“怎么?记不得了?真的跟个小姑娘一样,那些文字啊,矫情的很。”
“喂,不会是找人代写的吧?还是都给忘了?”
……
我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俏皮得不像话,浑像是在掩耳盗铃,欲盖弥彰。
而他也像是没听我说,跟个木偶似的,只是极其随便地“嗯嗯”两声来应我。
我偃旗息鼓,心里直呼算了,于是转过头去,干脆不问了。
脑海里却一直在想,也对,毕竟都这么多年了。谁还会记得自己生前做过怎样的蠢事,写过怎样的情诗,喜欢过怎样的傻子。
良久,他才注意到我的情绪转变。
“怎么不说了?”
将我的身体扳正,他问我。
“很难过吧?”我说。
“嗯?”他肯定没跟上我的节奏。
“你明明可以做诗人的。”
“什么?”
“我觉得你可以做诗人啊,很厉害很厉害的那种诗人。”
“怎么个厉害法?”他笑。
“唔,都把我感动哭了,所以你真是厉害死了。”
“嗯,我死了,但我很棒。”这句“死了”倒是句真话。
“对啊。很棒很棒,所以我可喜欢你了。”
“有多喜欢?”
我觉得我都快把自己恶心死了,他却仍不肯放过我。鼻翼凑近了我,好像下一秒就要吻上来似的。
“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N遍,这样够不够!”我说的大声,也极其敷衍。
但是是真的想告诉他,我真的好喜欢你啊,陈邯。
可他这人偏偏讨厌得很,生前讨人厌,死后也要找我的茬。
“还会写诗吗?”他又开始问我。
“什么?”我故意装蒜。
“诗啊,不是你的梦想吗。”他这回说的倒挺认真。
“噢,”我冷哼,“可梦想不能当饭吃啊。”
他蹙眉。应该是在思忖我这句话的真假。
“没骗你。”我说。
是真没骗他。
我是真不会写诗了。他死后,我就放弃了写诗。我不打算做诗人了,因为一向吊儿郎当没什么文采的他随便写的杂诗都比我写的强,那我还当什么狗屁诗人啊。
“给我写首诗吧。”他却突然这样说道。
“要有什么意象吗?”
“随便。”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选一个?”
“断肠人。”
“唔,这个好难。”
“那就按照你的想法来吧。”
“你喜欢什么?”
“宋眠。”
“嗯?”
“宋眠。”
“我问你喜欢什么,叫我名字做什么?”
“哦,喜欢冬眠。”
“……那,咱们就写宋眠吧哈哈。”
我拿起他的笔和纸,洋洋洒洒,势必要把宋眠这个人写得“此人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宋眠其人,有些古怪……”
“不古怪。”他蹙眉。
“嗯……像只野鬼……也像个乞丐……”
“认真点。”他又打断我。
好吧,他可真难搞。
“宋眠其人
有些荒诞有些古怪
她不喜热闹也不喜静
她不食烟火也不食米饭
凌晨四点的夜
她会化成一抹烟
野鬼没在人间
她便溜去地狱晃荡
薄暮黄昏六点半
她会乔装成乞丐
乞丐可以讨到金银珠宝
她却什么都没得到
她不爱同善良的人类说话
却也遇不上什么神啊鬼啊
她说她最好做一只花妖
从此在香气中死掉”
我嘲道:“天上地下,只此一家。是不是高度评价?”
他否掉——
“感谢岁月如此慷慨,才让宋眠没有死掉。”
我们目光对视,终于开怀大笑。
我和他侧躺在草地上,晒在阳光底下,闻着闻不到的香气,缓缓叙述着从前事。
这一刻,就像在梦里,不对,就是在梦里。
我丢掉了盔甲,难得如此轻松,于是彻底忘记了那些遍体鳞伤那些在深夜痛哭的自己。
“说起来,还得感谢那个男同学。”我说。
他问:“高中的那个?”
“嗯。”过了一秒,又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你都知道?”
他洋洋得意:“你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噢也对,他这人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那你觉得我该不该感谢他?”所以索性,我抛出问题。
他沉思了半会儿,才答道:“嗯,至少让你开开心心过完了高中,是该感谢他的。”
我狡黠一笑,说他还是不懂我。
他也笑,让我说说他怎么就不懂了。
“我只是单纯觉得他长得好看罢了。”我说得极其随意,就像在说今天的饭多放了盐,有点咸,不好吃。
“有多好看?”看吧,他心里面肯定在嘲我的肤浅了。
我索性落实了这个罪名,“唔,很好看啊,总喜欢穿白衬衫,身上有栀子香气,干净又清新。”我缓缓说着,说着说着,又觉得不该把那人说得如此完美。
于是我又接着说:“但他是西红柿炒臭鸡蛋,一点都不好吃。”
说起来,那个人,我都不打算提的。但突然跟他聊到这里,也就干脆提一提跟他的前尘往事吧。
那个时候,高一,没有任何学习的动力。有一回月考,我搬书去空荡荡的办公室,然后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我回头,一切美好的虚拟,都是从那里开始。
他认错人了,可我却把他瞧仔细了。果然班草长得是真好看,比那位死去的陈姓男孩还好看。
他是隔壁尖子班的,长得极其干净。一身书生气质,不过不同于那些小白脸“待字闺中”坐等被女孩子“撩拨”,他也喜欢跟男孩儿们一起打球,一身的汗液,却从不会让人觉得难闻和脏。
他有很多迷妹,每次我路过操场,都会看到一大堆女孩子围在休息区叽叽喳喳。
她们会说什么呢,议论着那个男的值多少价,或者说还是这个男的长得最鲜。如此反复,聒噪得没完,像极了我每次上学都会路过的菜市场的菜场大妈。
当然唯一值得颂扬的是,是她们让我知道了那个男生的名字。
陈轶。
很巧,也姓陈。
一旦记住他后,就会发现这个人总爱在你身边晃悠。考试会遇见,吃饭会遇见,做课间操会遇见,就连扫楼梯倒个垃圾都会遇见。
除此以外,他还总喜欢在我们教室外晃荡,他好像跟我们班几个男生是初中同学,而且很熟的样子。
后来他说还不是为了认识你呀,我笑,说他好虚伪,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其实如果我想,我当然有机会跟他认识,不过我才不喜欢这样的刻意呢。我就觉得吧,在他身后看看他就好了。他长得那么好看,我都舍不得污染他。
那时候我一直独来独往,多多少少会听到班上的人对我的评价。冷漠,自私,就像陈邯说的那样。
我无所谓,只是真的不太喜欢别人动我的书本,也不愿意停下笔解答别人的问题,虽然我的数学基本上每次都是全班第一。
噢对了,说一件有趣的事。从前我的数学是真的差到不忍直视,作业小考还能抄抄陈邯这个鬼才的。可后来陈邯这傻子死了,我也就只能靠自己了。
我的数学在一夜之间突飞猛进,有好事的人说,是陈邯把这“神奇功力”传给我的,我喜欢这种说法,所以也在心里笃定,是他没错。
我记得陈邯曾夸过我聪明,我也说我是聪明啊,只是讨厌死了那些枯燥乏味的公式。
后来我觉得陈邯数学那么好,生怕他会跑我梦里来吐槽。我就发誓要给他争脸为他争光。
做了他那么久的同桌,我才不要丢了他面子呢。
我拼命学,拼命刷题,我要努力努力再努力。算起来,后来数学能学的那么好,当真是要感谢陈邯的。
可他也是真狠啊,一次都没来过我梦中。
不过也庆幸,他若是跑到我梦中来,结果却被告知宋眠这傻子可能喜欢上了隔壁班的男孩,估计得气个半死。
好吧,他早死了,他不会在意的。但我还是要说声抱歉。
打破我和陈轶这种只限于数面之缘的尴尬局面的,是在一次很偶然的场合。
我们学校有个传统,就是每开一次运动会,都会给我们放一回电影。
我不太感兴趣。
黑夜,操场,人潮。
我搬着我的凳子去了一个稍微安静的角落,打着手电,翻看余华的《活着》。
现在若是绞破脑筋去想,也记不起那本书的具体内容了,只依稀记得书中一会儿死一个人,一会儿又死一个人的,让人挺猝不及防的,也让我挺难过的。
所以莫名其妙的,我就湿润了眼眶。我觉得我有些矫情,可是没法子,死人的速度太快,我根本追不上,所以就一直吸鼻子。
吸呀吸,吸呀吸,吸着吸着,面前就突然递过来一张洁白的纸。
“擦擦吧。”有道声音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