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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如织梦去(2) 我抬头,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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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看那人。
陈轶也在看我。
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直到我犹犹豫豫接过那张纸,他才别过眼,继续看电影。
原来他坐我旁边啊,我这才发现。
我擦眼泪倒是无声,只是擤鼻涕擤得有些令人尴尬。
他转过头来看我,我笑:“谢谢啊。”
有一层模糊的光影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他的眼底有碎光在闪烁。
“不客气,宋眠同学。”
我的书啪嗒就摔落在地上,他弯腰为我拾起。
“我叫陈轶,七班的。”
“……”
“傻了?”他笑。
“噢……”我说。
发生这个小插曲后,不知怎的,每天早晨桌上都会被放满各种花。红的,黄的,蓝的,紫的……我没多想,将花一股脑全塞进桌子里。
可隔三岔五总会听到有人在背后说陈轶在追我。
有一个自以为跟我关系好的女孩子喜欢来我面前八卦,她说你知道吗?隔壁七班那长得最好看的男的看上你了。
我笑,说才没有。
只不过下意识的,总会在人群里寻找他的身影。
比之前还甚。
有一回,记不得是放清明还是端午了,那天学校放假放得很早,我打扫好卫生,刷完了假期的作业,才离开教室。
结果路过操场时,就看到了他。
他在很随意地打篮球。薄暮黄昏,夕光落满他一身,操场上只有他一人。
有大风吹起,花瓣纷飞,春意盎然的他就那样回头看我。
“等你很久了。”他说。
我完全愣住。
然后……他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再然后……
他就跟我告白了。
那时候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说会等我考虑,结果自己却上前牵起我的手。
意外的,我的心跳如平常,没有荡起任何波澜。我知道我没有心动,可我又不甘心,我那么在乎他,怎么可能不喜欢他呢。
所以当他温柔地对我说在一起好不好时,我立马就点头,答应了他。
其实跟他在一起的日子是真的很美好。
虽然日子照旧,他继续做他的班草,我继续做我的学霸。
我告诉他我们要低调恋爱,他应道好好好。我不想让老师知道也不想让我亲人知道,他也替我保密。
而且他这个人还有着有各式各样的小浪漫。
他喜欢和我一起去图书馆看书写字,喜欢看我在涂鸦墙上信手画画,喜欢给我拍各种好看的照片。没事的时候还会送我花和小裙子。他说要把一切美好的事物都赠予我,等我们毕业了,就带我去好多地方旅游。
他家里很有钱,我们也规划好,以后一定要去看四川的九寨和峨眉,去赏东北的大雪和寒冰。可是……
再美好的梦都会有醒来的那一天。
没有什么东西是恒久不变的,维持两年的粉色恋爱也终是幻灭在了深灰色中。
记得那天,他问我,为什么?
我是怎么回答他的呢,你也是深灰色的吗?
他愣住。
“你是深灰色的。”
我却率先替他回答了。
其实双方之间本没有什么对错而言的,只是慢慢的,你就会发现……怎么说,我俩好像都有病。
他总喜欢跟成绩好长得好看的女孩子谈恋爱,听人说初中那会儿他谈了好多个,高中倒是收敛了很多,只谈了三个,我算之一,还是属于他这些年谈得最久的。
只是连外婆家的狗都改不了吃粪便的毛病,我又怎敢奢求他放弃他的花园而选择我这么一朵看起来随时都会死去的野花呢?
他不去网吧,也不去酒吧,他永远美好,我也不会在他干净的衣服上发现一些不明显的粉红色痕迹,只是我的直觉不会太错。
他牵我手的时候,我觉得他的手心好冷;他亲吻我脸颊的时候,我觉得他的唇好凉。他喜欢看我,可他的眼睛总会在不自觉间失神。
他从来不会做任何越矩的事情,就连接吻,他也不会。
我曾问过他的兄弟,他以前会跟女孩子接吻吗?那些人就扑哧扑哧笑,会啊,怎么不会,还打过擦边球呢。只是现在收敛好多了,怎么,你们做到哪一步了?
全是一本正经的黄腔,我懒得搭理。
只是好几次都想问他,问他是不是心上有别人啊?问他是不是放弃我了?可他还是照样对我好,又送我花送我裙子,我都舍不得伤害他。
我有些时候是挺“圣母”的。好吧,我只是不怎么喜欢他。
这件事如果我不说,他不说,怎么说,也算是美好的。只是表象再美好,背后也全是残忍真相。
一切事情的导火索,无非因为那天中午,我叫他……
叫他什么呢?
叫他陈邯。
原来一直以来我都把他当替代品,而巧的是,他也把我当替代品。
我把他当作另一个姓陈的傻子,他把我当作她心中那美好的少女。
噢,对了,那个女孩儿叫陆茸,很可爱的名字,是他心中永远的粉红色少女。
成绩好,长得好,只是好学生当久了可能天性也就解放了吧。跟各种坏孩子早恋,当然其中一个就是曾经的他。
只不过有些惨,他先动了情,可人家心里却没有他。
再后来女孩当众羞辱他,转身跟别的男孩离开。
再然后,那个女孩堕胎,转学;再然后,他成为好学生,不断地跟好女孩谈恋爱。
再然后,他找上了我。
嗬,他可真是个值得被原谅的渣男。
而我呢,我其实没怎么喜欢过他,却还是答应了他。
“你觉不觉得,我好渣?”
“什么?”
“比你还渣。”
“……唔,没觉得,其实你挺好的,是我配不上。”
“噢,那就这样吧。”
“……好。”他说。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有些轻松,又有些糟糕。
一个月后,他没来参加高考,听说是被父母送出国了。
其实他有找人给我拿一封信来,只不过我压根没看,转头就把它烧了。
这之后,我情绪稳定,高考照常发挥,考得很好。
“所以,你把他当我了?”陈姓傻子突然侧过身体,发出一声嗤笑。
我觉得他肯定不信,于是干脆回答得模棱两可,“唔……可能吧。”
“没喜欢过他?”
喜欢?
我连忙从草地里跳起来。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又在笑,我好想打他。
“他又不喜欢我。”我低声说道,故意做出一副失望模样,就好像真是陈轶把我伤了似的。
“如果他喜欢你呢?”片刻后,陈邯却这样说。
“什么意思?”我炸毛,把他一把抡起来,他笑我力气大。
我面无表情,说:“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他继续笑,“你看你,对他这么上心,还敢说喜欢我?”
我被噎住,一时间竟不知拿什么搪塞,也搞不清心底到底在想什么,于是干脆乱说:“毕竟他是我这辈子唯一谈过的男朋友啊。”
他却不怎么在意,“想知道那封信上写的什么吗?”
什么?我懵了。
细碎的阳光下。
“不是被我烧了吗?”我问。
“嗯……”他在慢条不紊地打开他的本子,“名字?”
……又来?我要打死他,“宋眠!”
“性别?”
“女!”
“出生年月日。”
“1992年12月24。”
……
“喜欢的电影。”
“《情书》。”
“为什么?”
“因为‘你好吗?我很好!你好吗?我很好!’这句话特么的总让我豁然开朗,所以落泪!”
“真特么感性。”
“……”
……
我又答了他好多废话,他才总算放过我。
于是我也开始提问题:“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嗯?”
“每次都问一样的,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我觉得他这人都快把我脑子给秀逗了。
他没笑:“不是说了吗?为了满足你愿望啊。”
我却乐呵乐呵开始笑,笑了几声,又立马变严肃,“我全身上下除了这具虚弱的身体,没什么是值钱的!你到底图什么?”
“嗯。”
“喂!”
“从前呢,死神叫我喝了孟婆的汤才好转世投胎,可是呢,我心里面总住着个小女孩儿,她吊在我心上,怎么也出不去,我就觉得吧,如果没有我,她第二天说不定就会跳楼自杀。所以我就问死神,可不可以晚一点投胎啊?死神就说,那好吧,等你先把她忘了,再投胎吧。”
他又在信口雌黄,但总归我是乐意听的。尤其他那散发着雄性荷尔蒙的嗓音真真是需要我一品再品的。
可品着品着,又品出个不是滋味。什么叫先把我给忘了?
我皱眉,转念间却突然灵光乍现,紧接着抓住他的漏洞,“喂,反复问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不就是为了加深印象吗,又怎么忘得了呢?你说是吧?”我故意刁难他。
他愣了半秒,又接着说道:“记得越深,忘得越好。”
就像是在讲哲学一般,我彻底无语。
“看信看信。”懒得再反驳他。
他答好。却在拿出信的那一刻,又拽住我的手。
他手的温度冰冰凉凉的,我问:“怎么了?”
他:“在看信前,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准哭。”
我乐了,连连点头,突然就很好奇那封被我烧掉的信的内容。
但打开之后,又彻底懵掉了。
亲爱的少女: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可能我们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见面了吧。对不起。
“你也是深灰色的吗?”那天你这样问我。该怎么说呢,我没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她是深灰色的,关于雨天关于寂静夜晚,她都喜欢。”记不记得,你总在本子上写这段话。
那一回,我就故意拍醒你,问你,是我的少女自己写的吗?
你却目光空洞,说了个陈什么,我没听清。还以为你是在叫我的名字,下一刻,你却信手写下那个人的名字,陈邯。
然后指着我的眼睛笑着对我说道,他和你眼角有颗同样的黑痣诶,你知不知道?
之后就趴在桌上,又安静地睡了下去。
我可以坦然告诉你,我完全不敢回想那天的自己是怎样度过的,我甚至不敢问你,陈邯到底是谁?你从来没对我那样笑过,你明明有颗很可爱的虎牙的,却从来没对我笑得那么甜。
我问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你没笑。我亲吻你的面颊,你也没笑。我以为你不爱哭泣也不爱笑,那是性格使然。却不知道原来你心里边和我一样曾住着一个刻骨铭心的人。
只是我把陆茸放下了,你却永远也放不下陈邯。
你说我渣,我不能反驳,因为最开始我就是这样想的,也是那样对旁人说的,哦,宋眠啊,她只是一个替代品罢了。
和你在一起后,你原本可以继续无所事事,继续多愁善感,我也可以继续没心没肺,继续伪装我的本性。
可慢慢的,随着相处时间的拉长,拉长,我却莫名觉得有些悲哀。等我发现我终于喜欢上你了,才明白那是一件多么令人难过的事啊。
陆茸是我的过去,你却不甚在意。我以为如果你明白我有把你当替代品,你会不开心会闹,可结果你什么都没做。
你从来没有在乎我,却在不不经意间成了我的无可取代。
你喜欢粉红讨厌草莓,喜欢宫崎骏,也喜欢王家卫。你爱看好多书,可你总看不懂。你喜欢辛辣和冰冻的感觉,虽然总忘掉自己有胃病。你知道自己猫狗过敏,却仍对那条阿拉斯加爱不释手。
你会在冬天到来的时候落泪,也会在春天来临的时候大笑。你有颗很可爱的虎牙,笑起来很甜。你说有机会一定要和我一起去看星星,我也曾天真地以为,你会是我永远的少女。
如果说这是一场梦,那么现在就是梦醒的时刻。我想我终于要失去你了。
少年不是少女等的那个少年,所以少年只好在对岸与她挥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噢对了,你的心里有一片深灰色的云,我希望有一天它会放晴。
祝好,再见。
——陈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