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我梦里的这个人》今天天气很好

6、不如寻香去（3） 意外的，他

　　意外的，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上下打量我，不说话。
　　我猜不准他在想什么，但他若是这会儿跟我装，我一定要把他的头给拧下来。
　　好在他只是发出一声冷笑，“不是说是陌生人吗?”
　　“呃……”
　　说不尴尬那肯定是骗人的，想起之前的种种，我就止不住地眨巴眨巴眼：“这不是，突然就给想起了吗。”
　　他继续：“如果我说我不是陈邯呢?”
　　“那……就不是呗。”我尬笑，同时将眼睛移向别处，不再看他。
　　你说不是就不是吗?你眼角的那颗性感的黑痣可骗不了人。
　　“我是陈邯的哥哥，陈郸。”又过了大概半秒的样子，他这样说道。
　　我脑袋有点当机，抬头看他，一脸懵逼：“?”
　　“哈哈哈……”终于将他逗笑。

　　“怎么猜出我是陈邯的?”逆着阳光，他问我。
　　我眯着眼睛，在想一个人的睫毛怎么能这么长。我开始走神地数他的睫毛，结果数着数着，他的脸突然放大……
　　他低头，凑近了我。
　　我面上仍是不缓不急的姿态，一脸的笑嘻嘻：“陈邯喜欢我的样子可是骗不了人的。”
　　敢情以为我是瞎猜的吗?
　　倒是这傻话又把他逗乐了，他趾高气扬地说道:“你怎么知道陈邯还喜欢你?”
　　“……”
　　得，我又怎么不知道？
　　“如果陈邯不喜欢我，他跑我梦里来做什么?”我说道。
　　我随手抓了一朵不知名的黄色小花，来回转着圈儿。转了一圈后，才又想到，如果不是因为思念，我又怎会梦到他呢?
　　结果果然听到他在那儿瞎编，“从前啊，有个傻子总想死，说梦话总喊我的名字，所以死神不让我投胎，让我跑到她梦里来。我就问死神啊，她又不喜欢我，我跑她梦里去干嘛啊?然后死神说，若是不喜欢你，叫你的名字干嘛啊?”
　　他的声音酥酥麻麻的，讲起故事来，尾音上扬，像是要勾魂摄魄似的，格外好听。
　　我努力稳住心神，暗自承认自己是“做贼心虚”，于是干脆脸皮子也不要了。
　　“对啊，我喜欢你啊，可是这么多年，你怎么才到我梦中来?”

　　记得他死的那一年，我成天成夜的哭。
　　他爷爷倒是没找上门来，只是邻居们骂我四处的人都骂我，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是我害死了他。
　　可我又不敢相信，也想不明白，明明想死的人是我呀，他又怎么死的?我允许他救我了吗?我允许他代我死了吗?
　　所以在无数个夜里，我总爱胡思乱想。我强行让自己做梦，但遗憾的是，梦里总没有他。
　　我常常在深夜转醒，我不敢吵醒沉睡中的母亲，于是我偷偷抹眼泪，又偷偷地徒步走到他的坟上去。
　　我喜欢跟他说话，说一些莫名其妙的，关于我怎么怎么不爱笑啊，关于我错了错了我不应该拒绝你啊，再或者关于我真的好难过好难过啊。

　　我没能去参加他的葬礼，是母亲不让的。那时候我虚弱得就像一块纸片儿，按照母亲的说法，一不留神就能被风吹走。
　　那会儿妹妹年纪小，她说姐姐呀，你吃吃饭。我就说好臭，吃不了。
　　她说很香啊，妈妈做的番茄炒蛋香得把隔壁的狗都引来了，我就说真的好臭好臭，比那个臭水沟还臭。
　　说起来，失去嗅觉，大概就是那个时候的事儿了。

　　那段时间，我一直都活在阴影里活在灰色中，我不明白为什么对我好的人都要一个一个离我而去，而我这么糟糕的人啊，却要苟延残喘留在这人世间。
　　其实我很想死的，骨子里的那种想法从来没有摒弃过，再加上害得他突然也没了，我就更想死了。
　　有一天深夜，冬风瑟瑟，我穿着一件单衣，风就把我带到他的墓前。
　　我说，陈邯啊，你好傻。我不是说了不喜欢你的吗?我不是说了让你离我远一点的吗?那你为什么要为一个讨厌的人丢掉自己的性命呢？
　　他明明，明明还有更美好更漫长的人生等着他的啊……
　　他没有回答我，没有人能回答我。
　　冷风吹得我脸生疼，我沮丧得突然想在他坟前结束掉自己的生命，结果还没来得及，耳畔就传来一声突兀的咳嗽。
　　我转头，看到了他爷爷。
　　现在想来，那应是我与爷爷的最后一面了。

　　那会儿爷爷的白发又多了好多，他瞧见在坟旁落泪的人是我，皱了皱眉，没打算说话。
　　我试探性地叫他，他也不理。只是把干枯的树枝踩得嘎吱嘎吱响，像是放鞭炮似的。
　　我情绪起伏不定的，打心底却突然有些开心。我说爷爷啊，你怎么不理我?
　　他瞪我一眼。
　　我以为这回他终于要骂我了，不料下一秒他也只是长叹一口气，从兜里直接摸出一个深灰色的笔记本，递给我。
　　他说，应该是陈邯这小子给你的。然后转身就要走。
　　他像是生怕再看我一眼，就要打我似的。
　　他走的好快，比风还快，我摔了好几跤，也没能追上他。
　　只依稀记得他好像是回头给我说了一句，一句什么呢。
　　“陈邯叫你好好活着。”

　　那个笔记本，我后来看了好多遍。
　　纸页被我反复摩挲，就算藏得再好，也还是起了褶皱。以至如今我再没事闲着要去翻翻，也终是看不清上面的黑色墨汁了。
　　我记得，那天我倒在地上哭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的，全打在了纸页上，大抵真是想把这日后的矫情都哭尽吧，所以纸页也挺无辜，被我活生生染上了坏病，后来也就慢慢腐烂了。
　　不过好在，我记性总是好得很。那上面的每个字，我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并且倒背如流。

　　“那个女孩是深灰色的
　　关于雨天关于寂静夜晚
　　她都喜欢
　　她喜欢睡觉喜欢写诗
　　她会收藏好多书
　　没事儿的时候就仰望天空
　　她说她想跟着鸟儿一起飞天上去
　　因为鸟儿是自由的
　　也是快乐的”
　　这是其一。
　　他把我说的好非主流。不过他说我是深灰色的，他是真的懂我。

　　“其实她也可以快乐的
　　逗逗猫狗玩玩出走
　　她明明骨子里比谁都叛逆
　　可她好像只折翼风筝亦或是枯萎花朵
　　她从来不快乐
　　而我不知道原由”
　　这是其二。
　　他明白了我并不快乐。

　　“凌晨四点睡不着
　　我也好像个傻子
　　我想起她趴在桌上在写不成章的小诗
　　睫毛一闪一闪的
　　很安静的一只”
　　这是其三。
　　那时候我立志要成为诗人，成为海子那样的著名诗人，最后再卧轨自杀，留下九字箴言，“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
　　可我最后失败了，像个傻子。

　　“昨晚做了一个梦
　　梦见宋眠这傻子对我笑了
　　唉——
　　她明明有颗很可爱的虎牙
　　笑起来时很甜
　　可她从不自知
　　还想着跟我装疯跟我卖傻
　　唉——
　　这个没心没肺的傻子”
　　这是其四。
　　那个时候他讲了个笑话，把周围的人都逗得哈哈大笑，只有我还在走神。他就转过头来问我，你怎么不笑啊。我说：我是个怪人，不会笑。

　　“她真是个奇怪的女孩
　　既忧郁又傻气
　　既向往一切又讨厌一切
　　她明明是有生气的
　　可我总觉得她是没有灵魂的
　　我好怕她哪天会想不开
　　就像她在草稿本里写的那样
　　她会像一朵花
　　突然消亡”
　　这是其五。
　　那时候他又送了一朵花给我，好像是他上哪儿采撷的野雏菊。他给我放桌上，我没理，也没打算用瓶子给它养起来。所以没过半天，那花就枯萎了。然后我就自言自语，我说我好像它啊，我也会突然枯萎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眼睛里有难过在暗涌。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既定的命运，那天我真的好难过。

　　“我未曾希冀过什么
　　但我真心想让她快乐
　　昨天她说不喜欢我
　　甚至开始讨厌我
　　我有些难过
　　噢——
　　我好像又在照她的语气写不成章的诗了
　　我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你千万别跟傻子较劲
　　最好是默默
　　嘘——
　　默默跟在她的身后
　　履行自己的承诺
　　清晨早起为她摘花
　　日暮归去送她回家
　　唉——
　　她可不要固执和自我
　　她可不要再气我”
　　这是其六。
　　我从前觉得他的喜欢就像是一种慈悲一种怜悯，而看到这句话，我才突然懂了，真正喜欢你的人真正对你好的人是不求回报，是真的想一直陪在你身后看着你成长看着你笑的。
　　不过后来很长时间我没想死了，我活得很好，他却是再也看不到了。

　　“我希望她好好活着。”
　　这是其七，最后一首，加上句号，寥寥九字，将我真正打动。
　　所以此后的我尤其是上高中的我真的很听话，按照着这几个字，我有好好地活着。

　　说起来，后来我也写了一首不成章法的诗，是点名写给他的。
　　“陈邯其人
　　很烦
　　就像夏日乍开的惊雷
　　总是聒噪的
　　但他有时又很可爱
　　他会突然变成春日的粉色
　　他叫我写少女的诗
　　可他事先藏了无数首少年的诗给我
　　他没打算说喜欢我
　　又要送我好多好多丑陋的花
　　他叫我好好活着
　　可他自己先死了
　　所以我讨厌他
　　讨厌死了他
　　我发誓
　　在下一个冬天来临之前
　　我一定要忘了他”

　　可我还是舍不得忘记他。无论是陈邯还是陈邯郸，我只要一看到美好的事物，或者食物或者花朵，我一闻啊，怎么也闻不到气味，所以我就想起他。
　　想起那个总爱捉弄我的男孩，想起那个喜欢说你笑一笑啊你笑起来真好看的男孩，想起那个会在雨天为我撑伞，会在黄昏载我回家，会送我花会为我带早餐会为我摘草莓的男孩。
　　他是我的少年啊。他眼角有颗黑痣，他的眉间全是温柔，可我一直都看不到。
　　我是个瞎子。
　　我是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