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不如寻香去(1) 当眼皮如蝶 ...
-
当眼皮如蝶翼般抖动,当冰冷的输液器将液体注进我的身体,当这世界又重新框入我的生命,我是有片刻恍惚的。
我记得他叫我醒来,我是有见过他的。
他背对着我,身后是山和大雪。雪花纷飞,簌簌地落在他的头上他的肩上,我奔向他,以一种无边的孤勇。
我觉得我像是化成了一阵风,终点就是自由是快乐,所以我要赶紧我要加速,但当我真正走近了,却猝然刹住了脚。
那是一只只有一条腿的小鸟,他变成了它,它死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绊住了似的,我低头,忽然间山崩地裂,我跌进白茫茫的雪中,终是被大雪埋葬……
不知何时,母亲已经走了进来。她刚开始大概是有些不敢相信的,一步一步走近我,带着些步履蹒跚,有种妹妹幼时走不好路的傻气。
她过来抚摸我的额头,眼底慢慢有笑意在蔓延,可笑着笑着,竟又哭了起来。
她唤我的名字,她说眠眠啊,不是说好的,咱们好好活的吗?
她哭得厉害,一脸的皱纹像是陈旧的老树皮,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总觉得哪里说不上的奇怪。
她什么时候头发全白的,她什么时候老的?她以前那么光彩照人的一个女人啊,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可能有些人真是健忘,她自己身陷寒冬,全然不知她也成了别人的寒冬。
“小妹呢?”我好不容易发了一声,才发现嗓子干哑得厉害。也许是刚经历了一场真正的死亡,生理构造倒像是重塑了一番,我稍微一动,就觉得骨头都在嘎吱嘎吱响,有些疼。
母亲倒是没发觉,她突然间变得很温柔。她说:“噢,你说晴晴啊,她刚走没多久,要上学,一直念叨着姐姐什么时候醒来呢!”
她在夸宋晴。
“你看你妹妹多懂事啊,这一放学就跟着我来陪床了,你不知道你那天真吓到她了!”
她还在说着,我已不由自主别开了脸。
“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吗?我马上……”她作势就要去找医生。
“妈。”我喊住了她。
她有些出神地回头看我,我想可能是因为我这声“妈”。
自我生病后,每天说的话不超过三句,无非是“不饿”,“睡了”,“随便”。
如此而已。
有多久没叫过母亲妈妈了,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怎么了?”我瞥见她眼底有担心在不断溢出。
我笑,在思考着接下来的一些话该不该说。
“眠眠?”
算了……话到嘴边,又被生生吞了进去,“林月送我那幅画你放哪儿去了?你给我拿来好不好?”
我手指轻轻抚摸着这幅画,画上只有一只小小的孤鸟。它刚从冬天里醒来,林月曾说这是对生命的试探和祈盼。
我突然就想起了那个死去的“天才画家”林月。我想起她的纯真她的可爱,想起和她的一切美好时光,怎么说呢,我竟是无比怀念和想往的。
冬天那么冷,她却总喜欢我那件陈旧的薄开衫,她说我穿起来肯定很美,她还说到了夏天我一定得穿给她看,最好再舞一曲,她一定会把我画下来。
我嘴上倒是应了下来,可她不知道的是,我讨厌死了那件绿色的薄开衫,因为那是最肮脏的物品,那是母亲和那个男人幽会时最爱穿的衣服,我本该一把火烧了它的,却不知怎的忘了又忘。
于是到了下一个夏天,我说那件薄开衫不知被丢去了何处,她沉默,她皱眉,她望着我,最后还是咬咬牙,她说,宋小眠啊,你真不争气,你再找找,等到下一个夏天,你必须穿给本姑娘看!
可是,那个春天过后,就没有下一个夏天了,那回她走的匆忙,第二天我才被告知她心脏病复发死亡的噩耗。连葬礼都没去参加,又被父母亲急匆匆地接回了家……然后又得知母亲要和父亲离婚的又一噩耗……
我到底是寻不到那件她最爱的薄开衫了,只依稀记得好像遗失在了外婆家,外婆没给找到,说是被狗叼了去。
不过好在终是留在了那片土地,留在了那片她活着又死去的地方。
林月总说我要笑要快乐,可她走后,我的快乐实在少得可怜。原本我就是个不爱笑的人,后来经历了那么多事就愈发冷淡,若是哪一天笑了,也是笑得不怎么真心的。
我变得越来越奇怪。和人说话,再不会有超过三分钟的热情;与人相处,也不求所谓真正的交心。但我内心深处仍希望有人懂我,尽管我自私我缺乏耐心我善变我虚伪透顶。所以我在创新,我在打破常规。
虽然有时候误入歧途,适得其反,让自己变得愈加奇怪愈加敏感……
有人示好,我不理睬;有人送花,我和他say goodbye。
我总觉得一切都没什么意思,所以后来干脆觉得生活也没什么意思,干脆想着一了百了好了。
是什么让我变成如此模样的呢?是周围的环境吗?还是我那生来就脆弱敏感的心?
我看着那只孤独又坚强的鸟,沉默不发声,那些模糊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我第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思考。
就连小妹突然走进我的房,我都全然不知。
“姐姐。”她的声音甜甜的,像吃了颗软糖似的,特别软糯好听。
我比她大了整整九岁,她今年刚上小学六年级。很小只的一个,长得特别好看,一双大大的眼睛,盛满了天边的无数星辰。
她站我床边,眼睛扑闪扑闪,“姐姐,河里冷不冷啊?”
我完全没料到她会说这么一句,拍了拍我身边,叫她坐上来。
她的发丝很柔顺,轻轻地贴在我的脸上。我说:“冷呐,所以姐姐真是个傻子。”
“才不是呢,”她却忽然嘟嘴,一张樱桃小嘴都在嘟囔着可爱,“姐姐是西河镇最有文化的人,才不傻呢!下次谁再说你傻,我就去打死她!”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护我,也难怪,她亲眼见我跳河自杀,该是吓坏了。
我将头轻轻抵在她的头上,也不知是糊涂了还是什么的,我小声地说:“那姐姐答应你,下次不傻了。”
“那拉钩!”她伸出自己肉乎乎的小手。
我忍不住笑:“好啊。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变了就是王八蛋……哈哈……”
后来我抱着宋晴,她在我怀里很快就睡了过去。
母亲端来了家里做的小菜,是土豆丝和番茄炒蛋,我特别爱吃的两个菜。
那天我难得添了两碗饭,胃口比平时不知好了多少倍。母亲笑,连问好吃吗?
我说好吃好吃,下回也做这个,她就又开怀大笑,说下次咱做酸菜鱼,你也挺爱吃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但我是发自肺腑的开心。
我爬起来写了一篇日记,在学校学的东西明显是忘得一干二净了,所以只能写一些不着边际的流水账。
比如,我写―
第一篇
2012年12月12日
番茄炒蛋里的番茄不酸,鸡蛋也不好吃,没有味道。可是宋晴竟在梦里流口水了,于是我把妈妈做的饭菜全吃光了。我也说很好吃。
我想听林月的话,试着活下去,找回那些最简单的快乐。
ps:林月说的挺对,我也真佩服那只小鸟。
我没有向母亲提梦里的那个人,我觉得也没有提他的必要。这些天吃了睡,睡了吃,有时会被母亲和宋晴拖出去压马路,但更多的时候是在睡觉。
很奇怪,白天睡那么多,夜晚也是一夜好眠,没做过任何梦。
于是有一天夜里,他突然走进我的梦里,我是有些吃惊的。
梦中是个大晴天。
还是在那个岸边。
我没想到会来到这里。下意识捡了一粒石子扔进河中,他就出现了。
拍了一下我的肩,我差点吓得半死。不对,不该这样说,在梦里,是吓不死的。
“hi―死神。”我又开始没心没肺,也不知为何,一到梦里,我就有些嚣张跋扈了。
他最开始对我的语气有些不爽,皱了皱眉,过了会儿,才坐下来。
“气色不错嘛。”这是他这回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乐了。笑着说在梦里还能分气色什么的吗?
他说:“分啊,上回你在这里一脸僵尸似的白,就快死了,要不是我大发慈悲救了你,你早死了。”
我又乐,反驳他:“在梦里,真能死吗?”
他回答道:“能啊,若是我不放你回去,你能回吗?”
我笑,将就他:“是啊,真感谢你呢,所以还给许愿不?”
他顿住。
“好啊。”
“姓名。”
“宋眠。”
“出生年月。”
“1992年12月24日。”
“……”
“喜欢的书。”
“唔,这回换成《活着》吧。”
还是上回的问题,不过女孩子嘛,总是易变的。
我变更了部分内容。他也跟着新加了一个问题。
“回去想明白了吗?”
说实话,没太懂他这话什么意思,直到他又说了一句话,我才终于明白了。
他说,活着可有意思多了。
贱兮兮的笑跟他冷淡的气质完全不符,我懒得理他,只说要一个愿望。
他说好,只要不跟死有关。
我呸了一句,谁想死了。
我这次的愿望可有趣多了。我是要看一场花海,我已经很久没漫步在花海里了。
手捧一本书,躺在花海里,寻觅着书和花还有大地的香气,该是舒适极了。
不过我俩总是有毛病的,他一问我要看什么花的花海时,我就给懵住了。
“玫瑰!”
“俗气。”
“红的绿的白的紫的蓝的各种颜色的那种!”
“更俗。”
“那郁金香?”
“没个性。”
“夜来香!”
“不好。”
“……”
如此反复,直到我列举了数百种花,他才终于作罢。
“算了,你说这些挺费脑子的,要不再说一遍,我都给你安排上?”
……我口吐白沫,直翻白眼。
于是最后看了一场花种繁杂的花海,他说你说的这些花啊,我都给你安排上了,还让它们互相杂了个交。
我无语死了。
好在花是极美的,我躺在蓝蓝的天空下躺在铺满花瓣的地上,他就躺我身边。
有白云在移动,我也开始移动。
我窜进花海,采了好多花,虽叫不上名字,但见了好看的就采上一枝,最后活生生将各种花捆成一把柴,顺便恶作剧地全掷到他身上。
他被砸醒,捏住鼻子,说自己要被这香气给熏死了,快拿走拿走。
我笑,一副二流子的模样。怎么,敢嫌弃啊?
这会换他翻白眼了。
我强行塞到他身上,还特意拾掇了几朵别在他耳畔。
他蹙眉:“香多了,就变成臭水沟了,臭得要命。”
我说:“不臭啊,不信你闻闻。”
我取下来递给他,他连忙躲闪,最后一脸怀疑地看我:“你闻不到味道?”
我点头。
他又取了一朵花,凑我鼻尖上,问我,“夜来香,香吗?”
我说:“这是夜来香啊?它分明无味。”
这回,换他彻底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