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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如冬眠去(3) 说完这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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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件事,我才发现自己很平静,没落泪。尽管眼眶有些湿润,却还是拼命掩住了那种不足以为他人道矣的难堪。
我以为自己已经可以洒脱得像是一阵风,再也不用在意那些狗屁的世俗了,可我的心还是会一抽一抽的疼,我还是会介意那些可怕的流言蜚语。
没有人可以真正做到百毒不侵,曾经的我也以为自己可以成为例外,而我究其根本只是个凡人。就像我的懦弱永远无法改变一样,我的弱点我的软肋很轻易就被暴露在眼前,而那一切,都是因为我差点被那个禽兽□□,甚至在我心底,“我早就不是什么处女”的想法根深蒂固,无法改变。
我苦涩地笑了笑,“是不是噩梦?”
他没应。
“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故事一个不好笑的笑话,我讲的是别人的秘密,你……嘁……算了吧,你只要不出现在别人的梦里,只要……唉,还是算了吧,也许之后你就给忘了,但最好不要告诉别人,不要提及受害者的名字,否则我怕我又会想不开。”
我半认真地说着,他看着我,眼底好像蓄积了太多复杂的情感。
我看不穿,也懒得猜,“明白吗?我今日可能是个疯子,疯子的话都是不作数的。”
“你不是疯子。”他却一脸严肃,很认真地在反驳我。
“我是。”我笑。
“不是。”
“是。”
“我说不是,那就不是。”他好像有些恼了,跟我徒劳式地循环斗着嘴,而我却越发感到没意思,我突然就觉得好悲哀好难过啊。
我难道不是疯子吗?我明明就是个疯子啊!我那么喜欢死,我那么不听话,我那么糟糕,我是疯子啊……明明就是疯子啊……
“我真的是疯子,真是……我是疯子……”我小声呢喃着,既不是对他说的,也不是对空气说的,我对自己说,我是疯子,真是疯子。
我想从梦中醒来了,现在的我在梦里是个疯子,可偏偏她又如此脆弱,她真的是不想见人了,连梦里的人都不想见。
我想醒来,然后装睡……
可我又觉得我的鼻子好酸,我又要莫名得落泪了,但这世上的人怎会理解我的难过呢,他们只会说我痴傻说我疯癫,于是我就更难过了。
而最难过的是,这眼泪跟伤心一点都不成正比,我根本哭不出来……只能藏着掖着,我觉得我快难过死了……我好想哭……
事实上,我还是没哭出来。可能是我太坚强了,亦或是我的性子太特么犟了。
他不说话,我也不想说话,我用余光瞥他,他低着头,眉头紧锁,像是在沉思什么。
空气里难得维持了几分和谐的安静。我却很想打破这种极度的不适。
我很随意地从地上抓起一颗石子,朝清澈见底的西河里扔去,等它在空中绘成一个完美的弧度,落入水中,荡起一个好看的浪,然后再沉入水底,终是消失不见了,我才不缓不急地说道:“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偏偏我根本不是唱出来的,我说的那是相当的一本正经,所以不用猜想也知道,他肯定一脸看神经病的模样看着我。瓦特?
OK,我承认我真是个神经病,你们得习惯才行。
“咳……”他清了清嗓。
“你大可不必安慰我,”我以为他这是要安慰我,很适时打断了可能的“心灵鸡汤”炮轰。
“我现在不怎么难过了。”
“没想过安慰你。”却不想他这么回我。
我回眸看他,有风吹过我的短发,莫名很柔和的样子。
说起来,以前我是有一头柔顺的长发的,后来也不知怎的,可能是心境彻底变了,头发在一天夜里就被我乱七八糟地给剪短了。
“都不给一句安慰话的吗?”我笑着看一脸严肃的他。一般人不都先说一些漂亮话的吗?况且我的经历是如此的惨痛,就算不说好话,也至少保持两分钟的沉默——“哀悼”吧。
可万万没想到他竟是这般的没心没肺,跟我倒是有的比。棋逢对手,我有些不服气。
过了会儿,他才又说,“你现在有什么愿望,为你实现了,你就能快乐地醒来了。”
“……”
我翻白眼,突然又不想醒来了。
“我想死。”
“换一个。”
“我想无痛地死去。”
“再换一个。”
“我想被这个世界除名,安静地死去。”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想让他们都忘掉我,我希望他们不会难过不会悲伤,我想像一阵风一样,自由而快乐地死去。”
他继续看我。
我变本加厉:“最好是凭空的消失,既不会污染了环境,也不会占领那土地,更不会浪费父母的钱财!要像是一团空气或者是一阵烟,凭空的,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是不是还在看我,我不确定。
“喂,给个准话!活着真没意思,你一定得帮帮我!”
……他在走神。
“喂!”
“好。”
他终是点了头,我笑。开始认真打量他,我这才发现,原来当时没看仔细,他的右眼角是有一颗黑痣的,只是浅浅的,很淡很淡,像是被故意抹除掉似的,化成了一粒不怎么起眼的尘埃。
是我眼拙了。我将眼睛眯成一条缝,全然不知自己该去想什么。
夜愈发黑了起来,不过月光盈盈,洒在无波的水面上,全是温柔静谧的模样。我透过模糊的倒影,看自己,还有他。
“挑个死法。”他说。
“上吊?”
他皱眉:“想清楚,死后脖子会很难看。”
“那火葬?”我试探。
“会毁容,也不太好看。”
“那……”
“雪葬。”他斩钉截铁。
“?”没听过,把人活埋在雪中?
“不是。”他像是会读心术似的,“类似于冬眠。”
“冬眠?就像熊和蛇冬眠那样?”
“不是。”
“?”
“带你去看一场雪,然后你可以在大雪中睡去。”
……是这个意思吗?
我疑惑:“那能死吗?”
“能。”
“……冷死的?”
“也许。”
讲真,我是真没搞明白什么是雪葬,但为了得个有趣的“好死”,也得装作很懂的样子。
我跟着他来到了一片空旷的田野里,因是冬天,四处荒草丛生,不见生气。
山谷里的寒风有些刺骨,我细碎的刘海被吹得凌乱,于是我开始与反乱的它做着纠缠,可还没等到完全战胜刘海,冷不防——
“记得这儿吗?”他极淡地说了一句。
“?”这儿?
我观望四周,这里本该是有一片麦田的,只是就像有些脆弱的虫鸟活不过下一年一样,有些麦穗也是熬不过冬天的。
冷风猎猎地刮起粒粒风沙,拼命打在我的脸颊,有些疼。
怎么说呢,这里总给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我有些心虚:“喂!”
“就在这儿进行吧。”
“???”进行什么?
他过来强制性按住我的肩膀,“坐下。”
“……”
我惊了。
难不成他这是在遛狗?sit down——于是我必须坐;stand up——于是我必须站。然后还汪汪汪跟他狗叫?
我有些没安好气,我就不信了,这儿还能下雪?
我重重地坐到枯地上,□□枯的树枝戳疼屁股,也完全不在意。
我已经好多年没看过雪了,不管是在西河镇还是浮山镇,南方小镇似乎都不怎么下雪的。好在我还是见过雪的,在外婆外公的故乡——那个北方的小村落。
我抬头,质疑他,“真能下雪?”
他看我,“梦里什么都有,只要你敢做。”
“……”差点忘了,这特么是在梦里。
所以呢,该怎么做?
“闭眼。”
“嗯”
“让我帮你先回忆一些事。”
“什么事?”
“对你好的事。”
“……”
我撇嘴,不过还是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我听到他说,“你试着回忆你的小学时代。在校门口有一片稀落的麦浪……”
小学时代?麦浪?
记忆里像是有这么一个地方似的……
我在慢慢回想,校门口有一片稀落的麦浪,那个女孩在前面独自走着,后面有个女孩跟着……
眼皮忽然一跳,我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想睁眼,他却过来强行捂住了我的双眼。
“喂!”我挣扎着要扯开他的手,他却还在说着:“她在前面独自走着,没穿校服,低着头,好像记忆里她一直都戴着帽,背影也挺冷漠的……”
声音缓缓动听,像是一汪清冽的泉。
他的手在慢慢松开,我却觉得我再也睁不开眼,我想我大抵是被催眠了。
仿佛一瞬间就回到了小学时代,校门口是一片稀落的麦浪,我在前面走着,校服不知被哪个坏蛋拿了去,我低着头,戴着帽,沉思着……
却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左肩。
“哈哈真是你啊,宋眠!”
我转头,她对着我就是一个咧嘴大笑。
我一愣,瞧她:“就不怕认错人吗?”
“嘻嘻,认错就认错呗,就当作和陌生人打个招呼好了。”
她完全一副没心没肺,嬉皮笑脸的样。
我傻傻地看着她,好久好久,忽然笑出了声。
然后她也跟着傻笑,笑着笑着,我们就一起肩并着肩,走了。
转眼间,秋天过去了,两个不爱穿校服的人儿也成了朋友。
冬季里,麦浪变成了雪地。
我在坡上跑着笑着,她在坡下追着赶着。累了就和着雪一起倒在地上,偶尔有坏坏的男孩子来捣乱,也并不妨碍我们玩笑。
她说长大了她要做个画家,我说我还不想长大。我们漫无目的地聊着,聊着人生,聊着未来,也聊着从前,可是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她是谁?”
“我在童年时唯一的朋友。”
“你和她在一起很快乐?”
“准确的说,她是第一个让我快乐的人。”
“后来她去哪儿了?”
“……死了”
“怎么死的?”
“先天性心脏病。一天晚上,睡着睡着,就给死了……”
“你难过吗?”
“非常。”
“她是不是送过你一幅画?上面画着什么?”
“一只鸟,只有一只腿却熬过了整个冬季的小鸟。”
“那时候她对你说过什么?”
“她说——”
那个时候,那个女孩儿一夜之间就好像变了个似的,她笑着对我说,你瞧啊宋小眠,一只残疾的鸟儿尚且能从寒冷中醒来,我们身为人还有什么理由害怕寒冬啊?如果难过了,就睡一觉,像一只鸟儿在冬季里冬眠,但是你得记住,春天很快就会到来,我们要记得醒来。
“所以醒过来吧,宋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