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下》王文意

36、少年时代的结束

　　夏维做了一个漫长安稳的梦。

　　童年的她在皂荚树下的石桌上做手工，院子里采摘的凤仙花被捣碎成汁液，沾满了她的画图本。

　　她想给自己染个漂亮的红色指甲，像妈妈那样漂亮。

　　凤仙花汁液不慎染到了手上，衣服上，好似打翻了颜料罐，晕染出一个粉紫色的梦幻世界。

　　无数的白蝴蝶从四面八方飞来，在她四周盘旋。

　　单薄瘦弱的蝴蝶翅膀上有无数的黑色斑纹，像一个个小漩涡将她卷进去，又像一个个眼睛偷窥者她。

　　最后她也变成了白色蝴蝶，被鲜花汁液绚丽的色彩吸引，为芬芳甜腻的鲜花气味诱惑，之间沉沦，跌落在画图本上，成为一个干枯的标本。

　　从梦中醒来，夏维怔住了，一切显得不真实。

　　枕边空落落的，她起身看窗外，后院的竹叶洒落一地。

　　房檐下长长的晾衣绳上挂满了衣物，蓝色小方格的床单洗的干干净净。

　　此刻被风吹起，像胀鼓鼓的小帆，似乎抓住床单一角就可以被带飞到天上。

　　循着香味找到厨房，电饭锅里煮着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唐锡元站在灶台前搅动着小米粥，逆光而立。

　　察觉到身后脚步，唐锡元转身就看到了夏维靠在门口发呆：“你饿不饿？”

　　唐锡元自小有人伺候，哪里会做饭做菜呢？

　　夏维很好奇：“你还会什么？”

　　她帮忙盛菜盛饭，饭是最简单的小米粥，菜是昨天市区逛街时买的卤菜。

　　简单朴素的一顿饭不需要多么隆重，两人就这着厨房的小方木桌桌子吃起来。

　　小屋射进来两三方斜斜的太阳，这样温馨平淡的日子让夏维回忆起小时候了，她不去说那些不合时宜的话，讲了不少儿时趣事。

　　唐锡元很少过到这样活泼开朗的夏维，仿佛这才是真正的她。

　　那个在唐家拼命降低自己存在感、在宴会上露出得体微笑，感谢唐家的夏维是虚假的。

　　离开之前，她要去山上祭拜奶奶。

　　暑期小镇游客众多，除了慕名而来的摄影师，还有不少学生情侣。

　　小情侣们在小镇游荡者，或者挽着胳膊，或者亲昵的说话，夏维和唐锡元融入其中似乎也不显突兀。

　　他们只是一对平凡的小情侣，青春洋溢的面孔让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

　　“惠山比较远，要过了河再走一段山路才能到。”夏维是位好导游，谈起家乡喋喋不休。

　　“汇溪上游是芋子湖，湖旁边有座山，叫做惠山。传说有灵兽居住，所以风景秀美，神兽是龙的第五个儿子，他.......”

　　“为什么叫芋子湖？有芋头？”唐锡元好奇，逗夏维多说一些。

　　“芋子湖附近水田阡陌，种的芋头比较多。秋天芋头收获的时候，可以坐船在水上圩田穿梭摘芋头......”

　　夏维说起这的时候神采飞扬，一边爬坡累的气喘吁吁，一边嘴里不停地讲着。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出了熙熙攘攘的小镇，回望过去，青砖黛瓦的房子屹立在阳光下，溪水穿城而过，小桥流水人家的江南风光，美得像幅画。

　　两人顺着溪水的街道往上走，不一会儿就到了山脚下。

　　苍苍横翠微。

　　炎热的阳光下，幽幽青山是口渴的行人眼中的甘霖，恨不得一头扎进去，饮个痛快。

　　走了这么久两人都累了，坐在林间小道的石头上气喘吁吁。

　　“你累不累？”夏维好久没走这条路了，脸被晒得发烫，此刻终于清凉了，鞠了一把清水拍拍脸颊。

　　“不累。你要要是脚疼，我背你。”

　　唐锡元一路上很少说话，大多听夏维讲，偶尔也会点评一下风景，讲点有趣的事情，逗得夏维大笑。

　　他也蹲下来，在树下捡了根树枝，捋干净枯叶和小枝桠递给她做拐棍。

　　“还要走十几分钟呢。你先别背我，我要自己走。”

　　夏维接过“拐棍”在地上戳了戳，树枝很结实，有了它接下来的路途变得轻松。

　　越往山上走，夏维越沉默，不再似来时那样多话。

　　唐锡元第一次来，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后，提醒她注意脚下的石头和土块。

　　“你累不累，我背你。”唐锡元看她越走越慢，便上前半蹲着催族她快点。

　　这一次，夏维没有拒绝。

　　唐锡元的背看似单薄实则宽厚有力，夏维被背上可以看到唐锡元的头顶。

　　他的头发乌黑柔软，因为昨天刚刚洗过，现在很松散，有种毛茸茸的大狗狗触感，让人忍不住想揉一把。

　　夏维不敢，只好双手圈住唐锡元的脖子，趴在他肩头：“你真的要和我去看奶奶吗？”

　　要怎么和奶奶说呢？

　　要怎么和他说呢？

　　回程的车票已经买好了。

　　“你既然已经买好票了。我就不去了。”

　　唐锡元把人放下来，转身离去。

　　他什么都知道。

　　夏维踩在松软的泥土，举步维艰。

　　阳光透过树荫照在曲径通幽的小路上，光影中灰尘浮动着，将他们分割在路口的两端。

　　看着唐锡元的背影消失在丛林她才继续上山。

　　夏维每年都会给奶奶扫墓，只有一年没来。

　　那年唐锡元的爷爷生病，刚做完手术，夏维陪着一家人回锡城老家养病。

　　也是那一年，夏维和唐锡元的平行生活有了交集，原来他们已经认识这么久了啊！

　　爷爷奶奶合葬在一起，石碑上没有照片，老一辈的人不爱照相，黑色的石碑上青苔蔓延，森森松柏盖住坟茔，阴阳两隔。

　　夏维上香烧纸，摆上供品，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奶奶，我来看你了，明天回海市，下次回来就是暑假了，可以多陪陪你。

　　奶奶，我昨天梦到蝴蝶了，和小时候的那只一样，不过我的蝴蝶已经飞走了。”

　　唐锡元小时候和妹妹玩捉迷藏，闭着眼睛数数，从一数到一百，睁开眼就要找人了。

　　妹妹年纪小，容易哄，每次唐锡元都要问：“藏好了吗？藏好了我来找。”

　　妹妹就会大声回答：“藏好了。”

　　唐锡元顺着声音一找一个准。

　　后来妹妹变聪明了，他再问：“藏好了吗？”妹妹不再出声，再后来他就找不到妹妹了。

　　唐锡元和夏维玩着捉迷藏的游戏。

　　他没有喊“藏好了吗？”

　　隔着门缝，他看见了电脑屏幕上的确认信息和发送的购票信息。

　　同样夏维也没有回答，她藏好了，不想被找到。

　　唐锡已一路从山上下来，阴森森的树林压在人心头，眼前却是一片光亮，穿过树林，阳光直射在脸上，一切豁然开朗。

　　黑色汽车排队停在山下小路，保镖不再隐身，礼貌拉开车门等候他上车：“董事长让我来接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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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时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