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离》流离河

8、第 8 章

　　今儿的天气不怎么好，才半下午就阴沉沉地，不知积压了几许愁云。

　　立扬总部坐落在本市最繁华的商业街上，寸土寸金之地，却奢侈地没有地尽其用，只自主设计规划修建了栋综合大厦，八楼以下经营旗下的家电卖场、生活超市、综合百货等，九楼往上全充作立扬的办公场地，在本市众多连锁零售业中无人望其项背，俨然龙头老大风光无两。

　　蔡熙不清楚，刚才自己是在怎样的情形下又是以怎样的状态离开的。自看清那个人后，脑子断了片的空白，记忆都被抽了真空，整个人游魂似的、没头苍蝇般四处乱晃，还举步艰难。

　　商业广场上的小叶榕绿得能滴下油，市政新植的春花灿烂如霞，到处一片欣欣向荣勃勃生机，周围的行人成群结队川流不息，有勾肩搭背出游的，有你侬我侬压着马路的，还有和和睦睦携老扶幼的，无处不热闹。

　　独他一人漫无目的。

　　于熙熙攘攘的长街上回望，那楼在鳞次栉比的建筑群中如挺立的巨人，格外高大显眼大，楼外装饰幕墙上的每一块玻璃，都照出他彷徨迷茫的心，正不安地剧烈跳动着。

　　蔡熙猛地回过神，咬紧牙关下定决心，强撑镇定着用发颤的手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离思思放学还有一阵，便不假思索、头也不回地往立扬百货跑去，简直奔出了逃命的效果。

　　一楼化妆品区，琳琅满目大牌云集，蔡熙精确地找出所需要的专柜，不过面对几十种颜色各异的口红时，他又犯了难。

　　精心设计过的灯光显得商品格外精致高档，口红们怎么看怎么大同小异，且全用阿拉伯数字做区分，光和5有关的，就有一个加强排那么多。蔡熙看得脑仁疼，实在搞不清学生时代对于女生来说哀鸿遍野的数字之和口红亲密接触后，她们怎么就能搞懂每组数字们都代表了什么？

　　无奈之下只能求助手机，上网翻查半天，看得云里雾里，幸好有笑得暧昧的柜姐前来释疑，同她们热切交流一番后，迅速大手一挥，在美女们半是羡慕半是嫉妒的目光中，掏钱买下三支热门色号。

　　提着东西离开时，蔡熙抹了把头上的冷汗，长出口气，有种刚在黑市买完洲际导弹的惊心动魄。

　　随后，他打开手机，点开一个小白兔头像，发了条信息过去。

　　“丽姐好，今天顺路来这边，能不能见个面？”

　　在等待回复期间，蔡熙乘电梯下到负一楼，在生活超市入口处，把手中的东西放进了自动存包柜里。

　　“不能等到下班？”消息回得不算慢，证明对方今天心情还不错。

　　“一会儿还去别的店。”蔡熙立马回复到，“姐姐下来一趟呗。可爱jpg.”

　　“二十分钟左右，老地方。”

　　公共电梯能到达的楼层，都是对外区域，但毕竟不方便讲私话，特别是因为职位特点不对公的人员来说，轻易不好和外人接触，所以约在特定楼层的楼梯间，也成为各内部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蔡熙乘直梯到八楼，然后放弃电梯，从侧面的安全通道步行楼梯上到十五层，还不及喘口气，几乎前后脚功夫，就听头顶上有“嗒嗒嗒”的高跟鞋声传来。

　　丽姐左手夹了支女士烟，右手不停地手机上按着什么，精致淡妆合身制服，踩着恨天高下楼梯，从不用手扶，也不多顾脚下一眼，这是蔡熙最佩服她的地方，没有之一。

　　“唉，我的妈呀！”丽姐迈下最后步台阶，抬头就看到黑漆漆角落里的人，嘴里吓了一跳，步伐照样稳健，看不出她自己描述的胆小。“你故意的吧，蹲角落不吭声，吓死我好继承我的花呗！”

　　“哟，额外惊喜，还有花呗给我继承？早说嘛，我一直以为只有满屋子的香奶奶。”

　　夏丽三十来岁，单身御姐，漂亮成熟富有魅力，香奶奶的狂热粉，不惜债台高筑也要买买买，终极梦想是找个有钱人嫁了，一来能帮她还债，二来可以继续买买买。

　　“嘴欠。”美人娇嗔含笑，深吸了口烟，混不在意蔡熙的调侃，反而掀起涂满贵贵眼影的眼皮儿睨着他，傲慢地说，“你也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说吧，为什么找我。”

　　“姐姐我冤枉呀，这简直是要六月飞雪了！”蔡熙拍了下巴掌，感应灯应声而亮，完全是为了尊重响应眼前人的号召，冲她糊了满脸人民币的份儿上，必须认真欣赏。“现在反腐反贪污的公告，从九楼电梯门口贴到十五楼男厕所隔间，上行下效尽人皆知，我哪还敢有事无事的来麻烦你。”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我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丽姐轻啧一声，摇了摇头，“以后晨昏定省，你就微信请安吧，好不容易认识个小帅哥，不能随时调戏，我心好塞，都没继续工作的动力了。”

　　“可别这样，不工作哪儿买得起你本命的香奶奶呢，我罪大过了。况且外面的林子大，以后什么样的帅哥都会有的。”蔡熙说着，将手里的存包小票递给了丽姐，后者接过顺势收进兜里，双方自然而然，心照不宣。

　　“是什么样的鸟儿都有吧？”丽姐眯眼笑了下，“姐就稀罕你这样的鸟儿。”

　　蔡熙顿感脸烫耳根子烧，他被调戏了，被自己挖的坑埋了。

　　“啧。”丽姐踩了烟蒂，面露鄙薄，“秒懂啊年轻人，看来也不是什么纯情鸟，也就靠张嫩面皮儿行走江湖骗人了。”

　　“姐，求放过。”蔡熙尴尬地说。

　　他刚才确实意识到自己被调戏了，但思维没歪到不正经的地方，此时再经夏丽一说，才恍然发现是个带了颜色的调戏，顿时囧得无以复加。他平日嘴再贱，也都是朋友之间的调侃，况且在他的三观中，不管什么年纪的女性都应该是小公主，又怎么能跟女孩子面前贫呢？只得拱手求饶，态度殷勤得就差摇尾巴了。

　　夏丽就吃他这套，好欺负认怂快，所以不能往死里欺负，吓跑了可没处再寻个这么帅的小帅哥了，于是收了神通，一本正经地说，“说吧，找姐姐什么事？”

　　“我就想问问，十九楼以上，今天有什么大事没？”

　　迈巴赫上一行四人下来后，没有选择公用电梯，而是乘用另一部需刷卡进入的电梯。之所以刷卡，那就代表大部分人都没有使用权，它直达十九楼以上的楼层，而立扬十九楼以上，不开放不对公，非预约而不入，管理极其严密。

　　夏丽是名小职员，不过自古就有阳关道和独木桥之说，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渠道，她不问缘由，应下蔡熙后转身离开了，只嘱咐了句要过一会儿才能答复，蔡熙连忙道谢没关系，他可以等的。

　　说可以等的人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塞进把三昧真火，烧的焦躁烦闷。

　　蔡熙从小自立性很强，是个做事有条理的人，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事，不用备忘录，心中有本帐。不过，人生中满是变数，随时会有甲乙丙丁出现，以至打乱既定的方向，让人失去航线，迷途汪洋。

　　离开后，他在长街上游荡，脑中一片空白，如同被剥夺了神魂的行尸走肉，每一处灯光都无比刺眼，照妖镜般照见他挣扎惶恐的心，无从抵抗，心力憔悴。

　　手机振了好一会儿，蔡熙才有感觉，掏出来还不及看，屏幕灭了，然后他拿着手机，呆滞在自己的世界里，浑浑噩噩地不知该干嘛，愣愣地反应不过来。

　　没几秒，手机又振了起来，根本没有看清是谁，只麻木的接通放在耳边。

　　“喂，你好，请问是小雨的爸爸吗？”

　　“你好？”

　　“喂？请问能听到吗？”

　　电话那边一连交了好几声，蔡熙终于回魂，他不知是谁打的电话，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才发现是幼儿园的老师，于是连忙问好，说刚才信号不好，没听清。

　　领着卖白菜辛苦钱却要操卖白粉心的幼儿园老师普遍脾气都很好，听到有人回应，忙温柔地说没关系。

　　“是这样的小雨爸爸，现在离放学都过去半个多小时了，一直没人来接孩子，所以打电话提醒你一下，老师们还要开会，请你尽快过来。”

　　蔡熙看了眼时间，懊恼地责备起自己，竟然会忘记接孩子放学，简直不知道在发什么神经。现在正是下班高峰期，离家又还有段距离，赶回去怕是六点半都不止，别说老师们要开会了，散会都不知散几次了。

　　他忙向老师道歉，并承诺马上去接孩子，挂了电话后稍加思索，拨了安琪的号码。

　　“哥，怎么了？”声音懒洋洋地像刚睡醒，蔡熙便知道安琪在家，顿时放下心来。

　　“你在家的吧，能去接一下思思吗？我现在赶不及回去。”

　　电话那边顿了顿，可能是看了时间，轻啧了声，“你干嘛呢？不早说，这都五点半了，把思思一个人扔幼儿园，他该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