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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蔡熙到家时暮色四合,天已黑沉,爬完楼梯一抬头,就对上一大一小两张脸上黑黝黝的探照灯。大的搬了张小凳,正坐在他的宝贝花跟前捣鼓着,两条大长腿无处安放,让人无端生出还不如蹲着舒服的感觉;小的那个没骨头、软体动物似的黏在大的背上,一眼可求出紧密相贴的接触面积。

      两人表情略委屈,眼巴巴地,有点儿像地里没娘的小白菜,满脸都是我饿了,我好饿,求投喂,怎么还没人投喂的表情。

      他一拍脑门,完了,没买菜了。

      真是倒霉的一天。

      也可能是早上安琪回家的惊喜太大,以至花光了所有的好运。

      “啧,忙得都忘买菜了。”蔡熙讪讪道,边思考家里还有什么能吃的,好晚上随便对付一顿。转眼见思思满脸孺慕,就捏了个响指,思思立马叫着“爸爸”,欢天喜地地扑了过来。

      “先歇歇吧,虽然我们快饿死了,表面还是要客气一番的。”安琪放下小铁铲,拍了拍手上的泥,开始规整脚边横七竖八的“锅碗瓢盆”、“油盐酱醋”。

      “你摆什么摊呢?”蔡熙单手环抱思思,一手将背包取下丢开,走到安琪身边,“弄得尸横遍野的。”

      “我拜托你收拾了?” 安琪闻言眯了眯眼,褪下手套,“你这成语水平,早晚得把思思教沟里去。”

      楼顶地势有限,安琪养花的地方不过五、六平米,挤挤挨挨硬让他塞下了四十来个盆。他无任何不良嗜好,四讲五美好青年一枚,平日就养个花花草草的,套句他熙哥的调侃,再挂笼鹩哥,真真是完美的退休养老生活典范。

      园艺爱好者安琪有个毛病,随手乱丢,从不爱收拾。

      当初他搬来没两天,就开始陆陆续续添购花盆花架、小铲小耙、喷壶水壶,乌七八糟一片狼藉得堆满了空地,爱整洁的蔡熙十分瞧不过眼,但没忿到他面前,他也不计较,只叫思思不能学这种幼稚行为,并开嘲那是堆“锅碗瓢盆”。

      后来花苗多了,泥巴也多了,经常和土换盆地上变得脏兮兮的,特别是下过雨后,简直泥泞不堪,膈应得每次看新邻居,蔡熙都忍不住翻白眼。以至于思思每次提问,给浇花的水里掺什么时,他看了看那堆磷酸二氢钾、三元复合肥、有机速效氮,还有什么硫酸铝、硫酸亚铁,只能解释道,那是给花配的“油盐酱醋”。

      “总比举着手机找手机、戴着眼镜找眼镜的人强。”蔡熙自动忽略对方在教育问题上的质疑,用下巴点了点花,“都抓过虫了?交出来晚上加餐吧。”

      安琪一愣,继而回神,满脸恶心难受地搓了搓胳膊,“够了啊,我鸡皮疙瘩掉一地,都捡不起来了。”

      “爸爸你过了,还没吃晚饭呢,倒胃口。”思思扭了扭身子,示意他不要抱了,蔡熙从善如流将他放下。

      “作业写完了,你看看。”思思走到门口,从小书包里翻出拼音本递给蔡熙,说:“哥哥买菜了,我们都择洗好了,光等你回来下锅。”

      蔡熙揉了揉思思的头,没有接拼音本,“写完就行,不用检查。”说罢将外套脱掉,挽起袖子准备进屋去炒菜。

      进屋后略一思索,不对,又退出来,“思思,你怎么又开始管他叫哥哥了?这辈分不对。”

      “我都没嫌你占我便宜,你好意思卖乖嘛。”安琪朝思思招招手,小鬼机灵立马跑靠山身边呆着,还略略略地吐舌头,较之平时早慧的模样,更显得活泼可爱。

      “再不开饭就真的饿殍满地、尸横遍野了!”一语成谶,思思专注补刀,果然成语学到沟里去了。

      这一回合二比一,以多数压倒少数取得胜利,蔡熙无语凝噎,安静地蹲厨房完成当家煮夫的使命。

      没多久,两菜一汤端上桌,一荤一素搭配健康。大小两只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也不虚套说再等等做饭的人,纷纷争先恐后冲向冒着饭香仙气的电饭锅,急需它来续命。

      蔡熙将厨房收拾干净,解开围裙洗了个手才出来,就见两个埋头抢菜的黑脑袋了,不自觉地掀了掀嘴角,此时气氛和谐宁静,心里阴霾散去,疲惫不再,整个人都松泛了。

      管他是谁,管他干嘛,儿子才是身边最真实的陪伴,最长情的留念。

      他抽了双筷子在桌边坐下,看了看菜盘后无奈摇头,“我怎么发现,桌上全是思思爱吃的菜?”

      “那得问做饭的人了,我只管吃饭这活儿。”安琪于百忙之中拨冗回答,然后狠灌了口水,问:“最近盐降价了吗,怎么没看新闻有介绍呢?”

      “……”

      思思闷笑不语,眼观鼻鼻观心,埋头只管吃,即使有靠山,也聪明地选择避祸,以免殃及池鱼。

      蔡熙不明所以,话题怎么就从有意助长孩子挑食偏食的坏习惯跳到了民生时政要闻上了,愣愣地扒了两口饭,夹了筷子活捉莴笋后才晓得,原来今晚的菜咸了,他被红果果地调侃了。

      然,一家之主—煮夫—威严不可堕,他皱着眉头点了点汤,“今晚汤淡,特意安排的,综合一下。”

      “噗。”还好手够快,安琪在笑喷之前先捂住嘴,不然今天他得包席了,两菜一汤虽不多,但整桌不在平均线水平上的菜,都归他一个人吃,还是有够受的。

      “哥…哥,我要笑死了。”安琪笑得发颤,“你总这样强词夺理,有意思嘛。”

      所以称为迷之笑点,看到安琪笑得都放下碗筷了,蔡熙也没觉得爆点在何处,他偏头看向思思,见两人隔空对视,互相挤眉弄眼使眼色,心有灵犀心照不宣地笑得停不下来。

      “欸,空心菜好老,难道没择吗?”

      “怎么会,思思你说择没择。”

      “爸爸做饭忙,爸爸择菜辛苦,遇到咬不动的,吐掉就好,这样效率高。珍惜每餐每饭,劳动靠大家,健康你我他。”

      安琪第一次在蔡熙家吃饭时,就发现这人择菜忒不仔细,提出意见后还被无情嘲讽,没择干净属正常情况,且发现思思早已被他丧心病狂地洗了脑,如此多光面堂皇的强词夺理,简直世间少见。

      刚才的对白,正是安琪与思思分饰三角,一问一答的当年场景重现。

      蔡熙正待再辩驳两句,以期驳回崩塌边缘的威严,安琪的手机响了。

      “嗯?赵哥,什么事?”安琪接了后还扒拉了两口饭,才继续说,“我今晚休息----”

      平日这个点钟,安琪早出门了,正常的酒吧都已经开始营业,现在还在一块儿吃饭,父子两人默认他今天是休息日。现在看他犹犹豫豫地接电话,蔡熙就明白,这是熟客没订桌就上门,走到地方才发现要找的正主不在,于是想起打电话来把人叫过去,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果不其然,安琪挂了电话,三两口扒完碗里的剩饭,“店里有事我得过去一趟,今晚不洗碗了,下次补上。”

      思思是个乖孩子,很小就明白大人必须工作挣钱才能生活的道理,纵使不了解安哥哥的工作性质,也明白睡前是不可能等到他回来了,有些依依不舍又强装不在意地说,“下次休息时继续把故事说完,可以吗?”

      “我明天就能给你说完,不用等下次休息。”他揉了揉思思的头,在后者不满意就要发飙之际,抓着手机跳开,幼稚地略略略舌头。

      蔡熙感觉安琪这声“哥”没胡叫,扑面而来俩儿子的错觉,还都不是省油的灯。

      “少喝点儿,半夜要醉了,我可不去接你。”

      安琪潇洒地挥挥,跨出两步后抹了把头发,然后回身抄起蔡熙的棒球帽戴上,“头发有点儿长了,借我戴戴啊----”说罢已下楼,转瞬就听不见脚步声了。

      思思略不舍地看了又看,收回视线后,吃饭都不香了,扒饭改数米,小脸上愁云密布,眼睁睁就要大雨倾盆了。

      这总不是天要塌了吧,蔡熙想。

      打从思思记事起,身边的亲人就只有爸爸一个,他也晓得这座城市不是爸爸的家乡。在遥远的老家,有位他匆匆见过两面的奶奶,她的样子都在记忆中模糊了,却总能忆起对方柔软温热的手指的触感。别的例如姑姑婶婶、舅舅伯伯的称呼,统统活在别人的描述和影视作品中,他也有好奇心,总孺慕更多的亲情。

      也许是因为独处的时间太多,思思时常会有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情绪。有时候他会想象自己未曾谋面过的母亲,母爱他不曾拥有过所以并不渴望,但每当其他小朋友谈论和母亲有关的话题时,他会彷徨迷茫。有时候他会想象有人陪伴的感觉,被当成幼稚儿童、被人小心翼翼娇养着的感觉,而不是懂事的,永远在等待爸爸忙完。

      安琪出现在他的生活中,有如一盏薪火热烈的明灯,点亮了他所有的期盼。这个即像哥哥又像叔叔的人,让他十分依恋,百分百满足了他所有的想象,丰富了他的感情和生活,让他和爸爸都不再孤单,尽管他们两个彼此相依为命,从来也不没孤零零过。

      直至某天夜晚,他隐约听到爸爸和安琪在争吵,后来爸爸一晚辗转难眠,再后来安琪也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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