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离》流离河

6、第 6 章

　　蔡熙在众人或看好戏或担忧地注视中慢慢起身，满脸无可奈何的淡然置之，按他现在的脾气和资历，十有八九得当面忿一场，才能在以后的工作中不被始终压一头，在场的人莫不做如是想。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自嘲一笑，抬头就对上周振海意味深长的目光。

　　当初，他执着地带着还在襁褓中的思思背井离乡，来到千里之外、这座只在别人口中听说过的城市生活。没文凭就没工作，贫困拮据，陌生排外，各种格格不入的困境纠缠他，他从来不曾后悔任何决定，却也忧心无法给思思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

　　有个早晨，落拓的周振海茫然地下错公交车，不知目的四处游走，一直走到肚子饿了，脚步停在了蔡熙的稀饭摊儿前。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那么奇妙，三生石都刻不下这么多一波三折地崎岖坎坷，说不清的爱恨情仇。

　　光宇属于周振海，但不遑多让，蔡熙顶起了一半的天。没有他，光宇不是现在的光宇，周振海也不是现在的周振海，蔡熙更不可能是现在的蔡熙，他们成就了彼此。蔡熙始终认为他和周振海是朋友，他们是亲密的友人，是风雨中相互依靠、相互帮助的伙伴。

　　但那个人永远是自负的，站在云巅上趾高气昂地，无时无刻不享受着作为施舍者的优越感，川流不息地用密不透风的伪善凌迟被施者，挟恩图报，让人作呕。

　　蔡熙真心感念他，不同于众人的默认，他无意于在工作上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只想兢兢业业对得起现在这份工资，对得起这份知遇之恩，因为他比所有人都了解周振海。

　　他明白周振海的野心，公司不断在扩大，更多的人和事分走他的精力，无法再像从前一样，把所有业务工作一把抓，必须得有人来分担。空降来的经理，有这一个就会有下一个，反正绝对不会是自己。比起自己来说，他需要更听话、更容易掌控，不会在大方针问题上提反对意见的人，如果不堪重任，拔掉也不会伤筋动骨，只要自己还在，光宇的一半天就还在。

　　不愧是相交多年的好友，脚趾头动动，就明白对方在想什么。蔡熙得给新来的经理个面子，不然以后想要继续上班划水带孩子，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预想中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气氛并没出现，蔡熙平铺直叙地回答了牟舒枫的问题，巧妙地推了锅、避了坑，还给自己留了宽路，小小地示了个弱，较平日偶尔和周振海忿得翻天覆地的形象差距甚远，甚至像个低眉顺眼的小媳妇。

　　开完会正好十二点三十，上午的气氛太诡异，众人都没了调侃玩笑的心情，各自领了外卖打堆吃饭去了。蔡熙没在茶水间吃，提着外卖就下了楼，在底楼仓库找了堆码得结实的货，随意坐下就开始刨。

　　全靠长得好，亮眼的帅气青春，长手长脚往那一窝，扒着盒饭也不像农民工。蒋栋走过来时是这样想的，他喊了声“接着”，也不管人反没反应过来，就把手里的瓶装水丢了过去，然后一屁股坐在边上，“下午怎么安排的。”

　　蔡熙狼吞虎咽有点儿噎，说不出话来，冲他翻了个白眼，示意没看我忙着吃呢，嘴不空。蒋栋斜咬了根烟，在氤氲的白舞中微眯眼笑了，他拧开水递给蔡熙，后者忙不迭灌了口，感觉活过来了。

　　“救命之恩，下次换我给你拧瓶儿。”

　　“哧。”蒋栋叼着烟笑得邪气，“你这命也忒不值钱了，拧个瓶就给报了。”

　　看蔡熙低头又开始扒饭，迟疑片刻，抬手给他拍了拍背。“慢点儿吃，有什么事现在也有经理顶了，不用你这么卖命了。”

　　蔡熙三两口扒完，手上不停收拾起盒子，边说：“我不卖命，怕有人找，吃一半放回来都凉了，谁还吃得下。”

　　蒋栋不以为意嗤笑一声，“你还真以为你能掐会算未卜先知？”

　　“诶，不瞒您说，我还真是。”他说着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来电人真是周振海。

　　周振海的办公室不大，装修风格极简，蔡熙和他面对面坐在会客沙发上，中间隔着张小茶几。茶几上两杯滚水刚泡的金骏眉，在冰冷且无多余装饰的办公室内感觉不出丝毫温度，就像他们不复从前的关系。

　　主人家倒不察觉，依旧笑得温和亲切，“思思最近好吗？好久没见到了，怪想他的。空了哪天带出来吃个饭吧，我记得他上次夸哪家烤肉好吃来着。”

　　“思思挺好的，最近也不怎么生病，吃饭得问问他，人大了主意多着呢。”答得可谓十分客套了。

　　“也是，眼看都要长成小伙子了。哥是真羡慕你，还不到25岁，儿子都能打酱油了。”

　　周振海放佛没意识到蔡熙的疏离冷淡，兀自东拉西扯着家常，絮絮叨叨地谈着以前的情谊，空泛，苍白。想来，这也是近半年来，两人相处比较和谐的一次了，关键在于这场相声的逗哏演技精湛，捧哏也十分配合。话题绕来绕去，周振海掐算着蔡熙的底线，还差一步多，峰回路转，说到了今天的真正目的。

　　“舒枫是咱们这行的老人，待过两家大公司，做起来好几个知名品牌，能力极强。当然了，我相信你的能力不比他差，可咱们都明白咱们欠缺经验，对吧？哥舍不得放你出去，才把他招进来，他要的待遇也不高，和我给你的差不多，哥这是花钱给你请老师，对你有好处，希望你能多学习，你明白吗？”

　　他讲得特别认真，诚恳地与蔡熙四目相对，配上他成熟稳重的外表，十分具有可信度。然而蔡熙冷笑，恶心得快把午饭吐出来了。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别的都是外人，这个来那个走，咱们才是一家，哥的心永远是向着你的，咱们的感情永远不会变。你在，哥就能坚持让光宇走下去，咱们好好努力、踏踏实实地把思思养大，这才是最重要的，对吧？”

　　蔡熙打小不是个爱说话的，碰上自己关心的才会唠叨，思思调侃为“三千字洗脑文”。但若论洗脑，他认识的人里面，周振海属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有时候蔡熙觉得，他没去做传销，真是浪费了人才。

　　周振海的话他都听明白了，无非叫他不要介意空降来的牟舒枫，从能力到待遇的给他举例子打比方，甚至美其名曰是为他找了老师，最后还打起了感情牌，话里话外都是为了他才坚持把光宇办下去，为他帮他养大思思。这可就真的是不要脸了，蔡熙想把隔夜饭都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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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早上加上午的事，蔡熙觉得糟心，那么下午发生的就更离奇了，倒霉的一天才刚开始，

　　立扬百货总部，十三楼超市事业部，1307室，食品类总经理办公室。

　　“你一天在搞什么啊！”女声怒吼划破天际，嗓子都要劈了，简直怒气值爆表。

　　“你也是老人了，怎么能犯这种错，啊？”微卷半长黑发的女人四十上下，身穿精致纯黑西装套，戴一副怪异艳俗的正红框眼镜。她气得瞪眼乱骂，丝毫不顾及办公室还有其他人在，噼里乓啷地连拍好几把桌面，震得茶杯颤抖，手都拍红了，也止不住她窜天怒气。

　　“穆姐，你喝点儿水再骂，别气着自己。”蔡熙乖坐一边，像进了班主任办公室的小学生。

　　穆晶是立扬百货食品部总经理兼品类主管，人称穆总经管，算食品部里蔡熙能接触到的最大的一个BOSS。他听完周振海单方面的茶话会，马不停蹄地赶到立扬百货总部，对外财务室突然给他打电话，说有件十分重要的事要谈。

　　日常对接的小刘见面就翻脸，手里挥着张调价单，生气地“突突突”半天，蔡熙才听懂。原来今天一早，一家日化经销公司的经理跑来投诉，说他们走店时发现，公司一款原售价36.8的牙膏，在他们毫不知情下被超市私自调成了9.9出售。后来经门店核查，发现还是总部同一调价的，他们要个说法，这9.9进价都不够，立扬百货旗下一百多家超市，整整卖了三天，这个损失谁来补。

　　总部的人一脸懵逼，发下通知要求一层层查，结果查到了对外财务室，上周二收到过一张蔡熙递交的调价单，这才打电话把人叫来。

　　蔡熙看着调价单一头雾水，上周二他确实是来调过一款冷冻商品的特价，怎么就调到牙膏那去了？还没想明白，就又被穆晶一个电话打到她办公室，话没说囫囵，劈头盖面地光挨骂了。穆晶说，食品组也就罢了，还给扯到非食品组去，犯什么傻逼错，丢她脸害她挨骂，于是怒火转移，将蔡熙烧了个焦黑。

　　“你说，现在怎么解决，差价谁来补？”骂了半个多小时，穆晶终于收敛怒气，说到重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