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离》流离河

5、第 5 章

　　“诶，我的熙儿啊……”门被拉开人还没上来，饱含热情的呼唤就先传了进来。

　　硕大个脑袋，肩膀斜着刚探进一半，就发现蔡熙身边坐得四平八稳、西装笔挺的周振海，顿时蔫了，不复刚才地热情洋溢，老实地打了声招呼，“周总早啊。”

　　陈立挺大一个子，标准的已婚幸福胖壮汉，三十来岁育有一女，性格顺脾气好，是公司出了名的老好人。据说他媳妇是名高级工程师，福利好薪资高，唯一缺点就是太忙，各种琐碎的家庭责任都落在了他头上。

　　他是公司里除了蔡熙以外，在职时间最长的员工，非常满意现在的工作环境，既可以顾家，还能赚点所谓男人尊严的零花钱。大概由于生活太美满，他没什么追求，在工作上也没有更大的野心，不能为公司实现更多的利益，自然不符合整天呼喊“利润最大化”口号的老板的价值观。不过他心态好，整天乐呵呵地浑不在意。

　　由于终极大BOSS坐镇，这一路直到车停到公司楼下、大BOSS独自下车先行之前，都没了以往热烈积极团结友爱的气氛。

　　下了车，几个老烟枪推推搡搡地往角落走，蔡熙不抽烟，背了包就打算上楼，奈何老烟鬼们不放过，一声接一声地招呼他过去吸二手烟，权当为祖国当绿萝，净化空气了。

　　“熙儿，你今天怎么和周振海坐一块儿了？”陈立是标准好男人，也不抽烟，全等着让蔡熙答疑解惑。

　　蔡熙被一圈渴求真相的眼神注视，好笑到，“怎么？就他和我，你们还指望我们能擦出个爱的火花吗？来个周一大早，不依不舍！”

　　他回答得坦荡荡，引起直男们一阵哄笑，这话大有内涵，是有出处的。周振海新婚不久，大约三个月左右，这还是第一次，周一老板娘没陪着来上班的。

　　陈立环视一圈，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讲，“诶，你们知道不？”

　　这是个标准八卦抬头文，众人默契地向中间聚拢，形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小团体，隔绝外人耳目，都有好奇心，谁不想听秘密。

　　“周四的时候，我打电话回来，找行政要资料，顺口问玲儿，周总在干嘛。”

　　他这话抛个开头，识趣的都得来接句“说了什么？” 算是给分享情报的人一个面子。然而这些人都贱惯了，你给我个眼色，我给你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地都不开口，存心要憋死这个讲一半留一半的人。

　　大家不捧场，卦还是要继续八下去的。

　　陈立也不多卖关子，接着说：“玲儿给我说，周总正在面试呢，要新招个业务部经理。”

　　“呵！”这话一出，石破天惊，几个人顿时大惊小怪感叹一番，然而热闹不到两秒钟，又同时静了下来。众人纷纷转头打量起蔡熙，眼神里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还有不明所以的。

　　周振海是光宇的法人，代理各种快消品业务，专给市内外各大小超市供货。商贸经销性质的小公司，规模不大，各部门倒是一应俱全，业务部最重要，基本属老板一手抓，最信任蔡熙，常年来业务部隐隐以他为首，若是空降名经理，无疑是往他脸上扇巴掌。

　　蔡熙不以为意，无视各人小心思，笑着调侃，“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众望所归的，应该去面试业务部新经理的人，是我啊？”

　　“哪里，我们是替你不平。”开口的是胡艺，刚入职不到半年的新人，平日里话多，没大毛病，不料却是个闷不响搞大事的人才。

　　“按常情，咱们这种小公司，业务部都是内部择优晋升，没外面去挖的道理。而且，我听说业务部就属你干的时间最长，论资排辈，也最了解公司情况，空降来的经理，怕是什么都不懂，拿别家经验硬套咱们，容易闹出乱子。”

　　“胡艺说的，好像有点儿道理啊。”陈立若有所思，跟着附和，剩下的人脸色更精彩了。

　　“咳…”蒋栋把烟屁股往地上一丢，用脚碾了碾，“我先上去了，你们慢聊。”

　　蔡熙掀了掀眼皮，要笑不笑地拍了拍胡艺肩膀，“放心，大佛爷压上边，谁也闹不出五指山。”完了也不理会其他人，转身朝蒋栋喊了声“蒋哥，等等”，就跟着追了过去。

　　陈立的卦没八成热门讨论话题，还一下把两个好哥们给堵走了，终于回过味儿来。他皱起眉头，语带怒意冲胡艺质问，“嘿，我说，你什么个意思？好好的扯熙儿干嘛。”

　　剩下的人见势不对，赶忙也丢了烟屁股开溜，撇下气场不对的两人一旁吹风。没了围观群众，胡艺收起憨厚纯良的表情，并不接话，一个人站那吞云吐雾，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陈立也是脾气好，见人不理他，转身就走。

　　早上忙着做数据，谁也来不及搭理谁，十点二十，业务部众人陆陆续续进入会议室等着开会。周振海是个非常律己准时的人，要求十点半开会就绝对不会迟到一秒，今天却有些反常，十点四十多了还不见他人影。

　　走也不能走，问了行政，答说周总在会客，一圈人无聊得埋头玩手机，真没人说话，光听手机在下面振了。直到十一点，周振海才带了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走进会议室，那人径直坐到周振海右手边第一个座位，锐利的目光自无框镜片后扫过全场，坐姿板正表情严肃。

　　“不好意思，耽误大家半个小时。中午可能要推迟三十分钟下班，时间就是金钱，今天的午餐外卖我请客，就让行政帮忙点了。”周振海端坐长桌尽头，西装笔挺衣着光鲜，五官端正笑容温和，一派众口交赞的优秀青年创业家形象。

　　“另外，给大家介绍一下，牟舒枫，以后全权处理业务部的工作。”周振海说完带头鼓掌，有了早上那剂预防针，众人也不意外，跟着都热情鼓掌。

　　四面八方若有若无、内涵丰富的视线，连着周振海也在鼓掌迎新地百忙之中投来一眼，弄得蔡熙怪尴尬的。他不知道大家都误会了什么，他真每当这是件事，真真的，他就没在意过经理的位置，怎么好像每个人都特别关心在意起他的想法了？令人费解。

　　牟舒枫站了起来，严肃刻板的面孔上带着骄矜与自得，“各位同仁大家好，多余的介绍我觉得都是自夸，也就不多说了。相信在以后的工作中，彼此互相了解后，能一起携手，为公司创造更辉煌的业绩。”

　　“那行，就这样吧，咱们先开会。”周振海说：“今天还照按往常来，从蔡熙先开始。”

　　蔡熙打开表格，投影出辖区内各系统门店上周的销售数据，与上上周销售数据对比，库存总量数据等，并一一讲解本周各系统门店陈列情况，销售情况等，最后就所遇到的问题，和在座众人交流了一番。

　　按往常来，第二顺序人应该是蒋栋，他掰开电脑，接过投影笔准备起身，就听牟舒枫说了声“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

　　“蔡熙是吧？你好，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行，您问。”蔡熙头皮麻，不明白人在家中坐，怎么祸从天上来。但还是得笑眯眯接招呀，端看是什么招了。

　　他从蒋栋那接回投影笔，伸长胳膊递给牟舒枫，周振海老神在在稳坐如钟，一副袖手旁观状。

　　“首先，我觉得你这表格不够正规严谨，销售占比和销售环比没有名列出来，不够直观。”他顿了顿，朝周振海道：“我不太了解公司以往状况，但我觉得每周例会，统计做得能尽量详细比较好。”

　　周振海不知可否，挥了挥手，叫他继续。

　　“下面，是几个针对门店的问题。众所周知，金羽路店的销售常年保持全市前三强，从上上周的数据来看，是排在你区域内销售额的第一位，但为什么上周销售额突然下降了三分之一？其次，咱们由下往上看，一周销售额在五百以内的门店中，东和春光社区店，这个店虽名为社区店，但其规模和以往表现上看，完全可以达到B类超市水平，且非新店，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卖得这么差。然后是泰兴店，周销售额在上上周时是八百多，上周翻了一倍，能为我解答一下，是为什么吗？”

　　“呵…”也不知谁就呼出了声。这下可打翻了调色板，底下五颜六色俱全，其中不乏幸灾乐祸看戏的，都明白这是要新官上任三把火了，立下马威找麻烦来了。

　　牟舒枫提出的问题，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端看提问的人有什么心思。往小里说，门店周销售额有涨有跌都是正常情况，做买卖哪有一直看涨的，都有疲软期，遇到促销打折、年节过后，波动更大，以往没人在这上面做文章。

　　往大了说，那可大了去了。人家先问你全市范围内，销售都有口皆碑的门店怎么突然下滑了，你是给找个原因呢，还是找个原因啊？原因找到了，能不能马上解决，提高销售呢。又问你B类门店怎么卖出C类门店的销售额，你要承认这店卖得不好，人不给你环比类比同期比？最后还问你，这店怎么就突然销售翻倍了，这可是有上升空间的，你给找个原因呗？既然能销售得好一次，就能销售得好第二次，你加把油，继续保持着走吧。

　　可谓城市套路多、农村路也滑，哪哪都是圈儿，就等着你钻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