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离》流离河

3、第 3 章

　　“那不是我妈妈，我从小就没有妈妈……”不知为何，这句话，思思未及思考冲口而出。

　　继而他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很唐突，贸然向陌生人倾吐隐私，既没礼貌又不体面。毕竟还只是个六岁不到的孩子，再怎么早慧过聪，也学不来太多大人们尴尬后佯装的淡定，瞬间慌了神，眼睛开始左右飘忽游移不定。

　　好半晌，才呐呐纠结道：“我是说我接受你的建议，感谢你的帮忙。”

　　“不用谢。”男人的语气很平淡，好像真是只是随手帮了个普通路人的忙，且不因为路人的年纪与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而去大惊小怪地刨根问底，完全彻底无视了刚才那幕默剧。他目不斜视地取下一盒创可贴，仔细地阅读说明后放入购物篮。

　　他的五官是褪完了少年精致青涩的深刻，薄唇寡淡，眉眼线条硬朗锋利，流转着浓稠的冷漠与忧郁。

　　思思注视着他，心慌不已又不敢置信。那么多疑问困惑无从谈起，探知欲被羞耻感所束缚，深深地吸了口气，最终被自我怀疑牢牢压死。

　　“我的爸爸非常勇敢，他独自抚养我长大。”

　　男人垂眸，浓密的睫毛遮住瞳光，他不太懂得现在的小孩儿，难道就没有学过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吗？如此轻率与他搭讪，天生的自来熟，也不怕自己拐了他。

　　小男孩儿的衬衣领已有些发毛，看得出刷衣服的人有多努力，没牌子的童鞋，套在这个年纪的男孩儿脚上，简直可以用一尘不染来形容它，发型别不谈了，一看就是出自自家手艺。这么个孩子，通身透出一种廉价的平凡感，目光却直白烂漫，有一种积极地生命力，和记忆中的某个身影莫名重合。

　　于是他诚恳地道：“看得出来，能教育出这么一名独立又聪慧的孩子，一定是位非常优秀的父亲。”

　　他的眼睛深如泓渊，凝神注视人的时候，放佛含着无穷无尽、令人忍不住想要探究的谜题，然而其中冰冷的寂寞寥落却筑起一道让人退避三舍的高墙，此间一交锋，让人不敢注视，思思迷途其中，整个人都像飘到了外太空。

　　“哈。”男人轻笑一声，终于用上对小孩儿说话的口气，说：“快回去找你爸爸吧，你不见了这么久，他一定很着急。”

　　思思呆呆地捏着一盒创可贴，眼见男人越走越远，却说不出一个字。直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渐近，一只宽厚温暖的手捏上了他的肩膀，才被唤回现实。他转头，看着气息不平有些微喘的蔡熙，有种好不容易松了口气的感觉。

　　“爸爸，我只是想给你买防水创可贴。新店没逛过，迷路了，并不是想乱跑。”

　　蔡熙抱起思思，紧紧地搂在怀中，说：“你吓我一跳。”

　　因为带着思思，他不想多耽搁，离开后便马不停蹄地找人，速战速决地解决完问题，转身回来发现孩子不见了。虽然晓得思思不会随便乱跑，谁也说不准是不是别的意外，破天荒的，蔡熙一阵心乱，着实惊了他一大跳。他埋头在思思脑袋边儿，深深地吸了口气，熟悉亲切的味道才令他将将安心。

　　“呼噜呼噜毛，吓不着。”思思来回在蔡熙头上扒拉，想着爸爸要闹的话，自己还得诚心诚意道个歉。然而蔡熙只摆了摆头，避开他的小魔爪，心照不宣的收下谅解。

　　蔡熙轻啧两声，严肃地说：“帅哥的头不能随便摸，发型很重要的。”顿了顿，想起自己身为父亲的威严，补充道，“没有下次，知道吗？否则屁股打烂。”

　　“嗯，知道了，帅哥…”

　　“不过刚才有货真价实的帅哥路过，比你酷多了。”

　　“你爸爸我剑眉星目，帅炸苍穹好不好。”

　　“老不羞！”

　　蔡熙依诺陪思思在书店呆了一下午，电话接了七八个，光忙着在边儿上处理工作上的事情了。他一周单休周日一天，所以无论春秋，周六都得带着思思上班，遇上寒暑假，也是不放心将孩子一个人长时间留家里。幸好在外跑业务的工作时间上比较自由，每周一到公司签到开会，其余大部分时间里，只要工作顺利完成，摸鱼划水带孩子，不被抓包，私底下关系都不大。

　　临近五点，蔡熙招呼思思挪地儿了。

　　立扬百货江南路店是蔡熙负责的片区里离他家最近的一个门店。立在超市大门口，他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张没用的购物小票，于是废物利用，把行政给出的下班代码写在背面，举起手机也不讲究构图光线，拍了张三合一照，今天的任务算是完成了，放心大胆地带着思思逛超市去了。

　　还不到晚间特价时段，超市里人不多，两人晃晃悠悠地看看选选。思思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成熟，购物相当冷静克制，进超市只买必需品，从不在休闲食品区逗留。他能在蔡熙忙着低头看手机时，动手挑选新鲜的菜，能在蔡熙为晚餐苦恼时，提供搭配建议，其实也就能算个二十以内的加减法，小大人似的自认自己看个菜价还是绰绰有余。

　　蔡熙路过有公司陈列的产品位置，就随手整理下拍张照，一圈下来，篮子里的菜满了，今天的通关图也拍够了。走到收银台刚好五点半，他叫前面思思开路排队，把门头照片和陈列照片一股脑地发到公司群里，今天的硬性工作目标才算是结束。

　　回家还不能立马喘口气儿，先进厨房把米饭蒸上，还得摆弄今晚两人的口粮。厨房逼仄采光不够，蔡熙通常将要用的菜都搬到门口，在砖头起的矮桌边择菜，间或和思思逗趣几句，亲子时光，全靠嘴仗。

　　晚风微凉带着余晖，暖橙色的阳光在空地上的绿植间摇摇摆摆。思思一会儿蹲在这盆植物跟前看看，一会儿蹦到那盆花跟前摸摸，翻翻叶片瞅瞅花苞，兴致勃勃一点儿不像在外奔波了一天的样子。

　　蔡熙嘴角不觉含了笑，“哎，思思，你都不饿吗？这么精神，是不是可以不用吃晚饭了。”

　　“我这样的都是靠充电的，充电十分钟待机一整天。”

　　“忒划算了！充充电儿子就长大了，人大头儿子还要走着走着再转个眼呢。”

　　“……”

　　思思瞪眼看着花盆，反应不过来似地回头对着蔡熙，表情一片茫然。料这梗他就接不住，蔡熙乐得咧开了嘴，手里的活儿都变轻快了。

　　“你别乐。”思思指了指角落的月季盆栽，说：“喏，长虫了看到没，一会儿喷点儿药，不然又得泛滥了。”

　　“啧…”蔡熙赶忙丢开菜，来到思思所指的花盆跟前，翻看月季的叶面，长叹了声说：“这红蜘蛛也强悍了吧，野火烧不尽似的，春风吹了又生。”

　　“前两天下完雨我就提醒你得喷药预防，不听老人言了吧，又得忙活好几天。”

　　“可把你操碎心了！”

　　蔡熙转身回屋，拿着手机想也不想地就将电话拨了出去，自动响断了好几通也没人接。对面的屋子还是老样子，雾蒙的玻璃后窗帘仿若凝固，许久未变过位置，门口鞋架上三两双鞋，已攒了层薄灰，思思的小马扎挨着把凉椅，只是故事书早已经被收了起来。

　　他皱了皱眉心神不安，执着地又拨了遍电话，出乎意料，这次没两秒就接通了。

　　“喂，熙哥，怎么了？”电话那边背景声嘈杂，有起哄有怪叫。

　　“呃…也没什么，就思思发现天鹅古董长了红蜘蛛。”顿了顿，“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药，先拿水给冲冲，你空了记得回来打理一下。”

　　那边沉默片刻后说了声好，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再然后两厢无言。

　　过了好久，彼此都没挂电话，只安静地听着微不可查地呼吸声。

　　“爸爸我饿了。”蔡熙站在门口发楞这会儿，思思绞股糖似地粘了上来，扒着腿不放，似想往上爬。

　　蔡熙挑眉，知道思思这是想来要电话。他这头也正尴尬，于是连忙说：“思思还饿着，我先挂了，你少喝酒。”没想等听回复，匆匆便挂了。

　　吃过晚饭，蔡熙收拾厨房，思思便自觉地去洗澡，他洗完才轮到爸爸洗。

　　蔡熙进了浴室，思思听到水响确认他不会再出来，连忙翻身从被窝钻出来。他站在床边，打开衣柜，垫脚从被卷中掏出一个盒子。

　　盒子是最普通的铁糖盒，家喻户晓的奶糖，过年时超市时兴的礼盒装，保存得很好，从盒子上有些过时的花色上可以看出，应该有好些年的历史了。

　　思思掀开盖，里面只放了本书，他熟练地翻开，自书里抽出一张7寸照。照片是两个笑容灿烂、脑袋硕大的大男孩儿特写，大约是在冬季，只看得出两人围着同一条围巾，头碰着头，背景里只有一片蓝天的剪影。

　　左边的人略矮，能看得出是他伸长了手举着相机，笑弯了眼，笑容都快浸出纸页，那正是年轻了好多的蔡熙。右边的人抿着嘴笑得腼腆克制，脸上棱角分明已经帅得非常打眼，他头偏的角度稍小，显得是蔡熙靠着他更多些。

　　这人眼里满是欢乐无奈，纵然气质迥乎，但思思可以肯定，这就是他今天在超市碰到过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