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刻》十川望月

7、7

　　后来，他们如齐昱所说的那样一同通过了选拔，在新的练习室里又遇到了李诚和在最后关头加入他们的夏思明。

　　他们六个人第一次拥有专门为他们而作的主打歌，第一次正式拍摄属于自己的个人预告，第一次站上以自己为主角的舞台，第一次见到为他们举起灯牌的粉丝。

　　他们一起经历过太多的第一次，以至于到了今日他们剩下的五个人关系依然好的令人艳羡。

　　至于程西，也许其他四个人对他只是挚友的怀念和埋怨，但齐昱却不单是如此。

　　程西对他来说太特殊了，他出现在他最糟糕茫然的时候，像一片黑暗中递来的一只温暖的手，将他拉回到灯光底下，重新坚定起来，又互相扶持着走过前路未知的日子，最终站到镁光灯底下，一起分享荣誉。他们住在一起整整五年，隔着一条过道相对而眠，在每个早晚互道问候，偶尔有分开活动的时候，睡前也一定会有一通简短的联络。

　　无数人都说，看他们互动甚至可以相信世界上存在“真爱”，齐昱也一度觉得他们两个是可以一起走完一辈子的，不论形式如何。

　　所以当他紧赶慢赶从国外回来看到一间空了一半的寝室的时候，他仍然不相信经纪人带来的那张声明。他坐在房间的懒人沙发里拨了无数遍那串熟悉的电话号码，以及各种他可以想到的能联系到程西的人，最后抵不住困倦在一片始终无人接听的忙音中睡去。

　　第二天早上公司的官微上正式挂出声明，表示程西由于个人原因，在同经纪公司协商后决定无限期退团解约。这条消息一经坐实，各路人马的电话讯息接踵而至，塞满了齐昱的手机，齐昱看着那些真真假假的关心烦得要命，直接关了机。

　　齐昱一个人拿了口罩和帽子开车去了程西原来的家，那边自从他小姑大半年前去世之后就没有人再住着，不过程西只要在本市，基本隔两周就会去打扫一次，有时候齐昱也会跟着一起去。

　　他抱着仅剩的一点侥幸按下门铃，但无人应门。他从口袋里翻出那把极少使用的钥匙把门打开，屋里带着一股长时间没通风形成的味道。

　　他将沙发上的防尘罩掀开，随后坐了下来。看着屋子里令人熟悉的摆设，齐昱心里的焦躁稍稍散去了一点，这让他能够去思考程西离开这件事情。

　　他们认识九年，在练习室里受过伤病不在少数，甚至在台上被烟花溅到眼睛里程西都会忍着演完，下了台才表现出来，所以齐昱绝不相信程西会因为音乐剧彩排时受伤而萌生退意并做出如此决绝的决定，即使经纪人说程西这次受到的损伤很严重，短期内无法复原。

　　就算是真的要离开，他也不相信程西会毫无征兆地不辞而别。

　　齐昱开始回忆过往的细节，希望能从中找到一点程西会这样离开的蛛丝马迹。

　　他知道自从大半年前抚养程西长大的小姑去世了以后程西一直心情欠佳，虽然平时看不太出来，但在卧室里放松下来的时候程西经常会一个人发呆或者走神，但最近看起来明明应该是有所好转的。

　　他也知道程西这个人活得就像他的星座中典型一样，追求完美，在没能达到期望值的时候就会散发出隐晦的沮丧，这从还没出道的时候就伴随着他，但往往在安慰过后就会稍微好一点，又或者说这种沮丧不再外显。

　　程西本身还有一点洁癖和强迫症，不是很严重，但是出差的时候就会表现的比较明显。他会挑剔酒店床铺上的一点点的味道，无论多晚入住酒店，他都会先清理一遍卫生间，睡前一定会把所有零碎的物件全部列成一排摆放整齐，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安心入睡。即使这样他有时候还是会失眠，偶尔严重的时候会青睐一些药物辅助。他为了这个还去咨询过学医的朋友，也给程西带过有助于舒缓放松的檀香油，程西也说挺有效果的。

　　还有上周吃饭的时候，他还有注意过程西似乎吃得不太多，当时问他是不是味道不合心意，程西只说是留着肚子吃甜品，后来下午几个人一起背着经纪人分蛋糕吃，程西好像也没有真的吃很多，只吃了一小片，大半都到了耿河这个吃不胖的小孩嘴里去了。这本来谈不上反常，但现在这种时候，什么都是可疑的。

　　这些疑点他原来也都知道，可他从来没有合在一起去考虑过，到了今天拧到一起来看，那个答案呼之欲出。

　　他伸手捏了捏鼻根，想看一眼时间才想起来手机被他关了，而他手上向来带的都是镯子。他又抬头去找房间里的挂钟，但大概是没电了，指针一动不动。

　　于是齐昱认命地开了手机，更多的未接来电冒了出来，基本全是来自经纪人的电话，估计他们的这位金牌经纪人也是焦头烂额了，平时最让人省心的两个人一个突然解约，另一个一回来就玩失踪。

　　但齐昱丝毫不关心经济人现在的想法，他重新打开微信去看那个唯一的置顶，消息还停留在他之前发出去问他去哪儿了的时候。齐昱顺势划了一下消息列表，看到一个很久没有过消息的对话框浮了上来。

　　齐昱从通讯录里翻出对应的人拨过去，几乎是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就被接了起来。

　　“何老师。”

　　“齐昱，”何宴的口气听起来有点急，“程西在你那儿吗？”

　　“我还想问您知不知道呢，”齐昱露出了一点苦笑，“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何宴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如果他联系你了记得告诉我一声，也告诉他剧组的事情不用担心，惹事的人也已经被开除了。”

　　“惹事？”

　　“升降台上的水是人为撒上去的，那个人你大概还认识，是以前跟你们一组一起考核的那个人，就姓谢的那个。”

　　“他做这种事情有什么用？以后没人敢用他啊？”

　　“大概心里不平衡吧，”何宴顿了一顿，“他跟着我老公剧组蛮久的，本来有希望做第一主演，后来我看了剧本以后觉得很适合程西就也请程西去面试了，后来就变成程西主演他替补了。说实话程西行程那么紧张，顶多就待一个演出季，他怎么就不会权衡呢？”

　　“可能没有脑子这种东西吧。”齐昱听得有点冒火，但也只能强压下来。

　　电话两边各自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何宴开口说道：“你也不要太着急，程西怎么说也27了，他既然这么做应该也有他的道理，虽然现在说这种话听上去更像聊胜于无的安慰。”

　　“恩。”齐昱闷闷地应声。

　　“好了，我也不说什么了，你那边估计也乱成一团着，我这边也还要忙，下次有空联系吧。”

　　齐昱又应了一声，对面便挂了电话。

　　齐昱一个人背靠着沙发让自己陷在里面，望着天花板出神，脑子里一会儿是他和程西在一块儿时候的画面，一会儿是他臆想出来的关于程西离开的画面。

　　从舞台上坠落的瞬间，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孤零零地收拾行李，每一帧都让他不敢细究，怕看到他伤心，但又忍不住想上去质问他为什么不愿意多跟他说一句。

　　最后还是电话铃打断了他自我拉扯的进程。

　　“齐昱，你在哪儿？你再不回来赵哥就要提前地中海了。”林续一听到电话接通，便倒豆子似的迅速发问。

　　“我在程西的老房子那里，就回来。”齐昱撑着沙发坐直了一点，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恩，我们也已经都回来了，”林续语气稍微平缓了一点，“别急，程西丢下谁都会丢下你的。”

　　这回是齐昱主动挂的电话，他实在找不到话来回应林续。每一个人都觉得程西就算不和别人讲也一定会和他讲，可是他总觉得这次程西真的铁了心想从他们面前消失。

　　后来齐昱的预想又成真了，整整五年没有一点音讯，所有人都从时时惦记变成了时不时想起，只有他一个人从始至终保持着平淡的态度。

　　论坛里评论有说他冷漠的，也有说是公司要求。其实都不是，所有的表现都只是故作坦然而已，嘴上的平静也只是要催眠自己，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他以为说得多了，演得多了就可以真的做到不闻不问。

　　但精心安排的剧本终究不可能成为本体，只要有一丁点星火，这层不堪一击的面具就会支离破碎，留他一个人赤裸裸的面对所有的后悔和无处安放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