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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伯仁之失 ...

  •   张顺成进门时,正见那女子跪在地上低着头哀哀哭泣,头上一支发钗已脱落大半,只余一点还斜斜的挂在鬓边,一头乌云似的黑发已挣得散乱一团,犹有几缕被那茶水濡湿了,贴在额角鬓边,素白的脸上还沾着些细碎的茶叶。一身绿衣已被那茶水污了大半,本来鲜艳翠绿的颜色,被那暗红的茶汤一染,竟显出一点深紫的颜色来,远远望去仿佛被泼了一身污血似的,还有几滴正顺着那衣角兀自滴滴答答的向下流淌,在那女子身前汇聚成一小滩,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着血红色的光,让人瞧着更觉触目惊心。
      他抬头瞅了瞅凌瑜的面色,又瞧了瞧地上摔得粉碎的茶碗和散落一地的书册,板着脸冲那女子骂道:“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还不快滚出去,没得惹王爷生气。”然后便吩咐外面伺候的小厮道:“来人,先把这丫头捆了,送到肃正司去,回头再发落。”又凑过来扶凌瑜坐了,一面替凌瑜抚胸抹背,一面陪着笑道:“王爷何必跟这样的糊涂东西置气,仔细气坏了身子。王爷若嫌这个手脚蠢笨,那明日老奴再换个伶俐的来。”
      凌瑜正在气头上,听了这话勃然作色道:“伶俐?我看你们就是伶俐的忒过了,如今竟算计到我头上了。”
      张顺成也不敢接话,只陪着小心道:“王爷若不愿要伶俐的,那老奴就找几个忠厚可靠的来,好歹王爷不要再气就是了。”
      凌瑜并不理会这话,只盯着他道:“我问你,子书他们哪里去了?”见他不答又连连冷笑道:“张总管,你如今在这府里立威不浅啊。这房里的人,你说换就换,竟连事先秉知一声都不肯了么?既如此,不如我明日便叫人替你换了这门面,不知张大人意下如何?”
      张顺成听了这话,吓得双脚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凌瑜面前叩头道:“老奴不敢,王爷这话折杀老奴了。老奴原想着,这些人在书房伺候久了,难保有疏漏不严之处,所以老奴想着先将他们拘了,待一个个审问明白了再来回王爷。这……这也是事出突然,所以未来得及向王爷禀报。老奴该死,求王爷恕罪。”说罢又连连叩头,只听那坚硬平滑的金砖亦被撞的咚咚声响。
      凌瑜冷冷的瞧着他,隔了半晌才重重的喘了两口气,缓和了语气道:“你若审问明白了就叫子书他们赶紧回来。”顿了一下又指着那桌案道:“你自己去瞧瞧那案上!这房里如今还有点体统没有!”
      “老奴……老奴……”张顺成跪在那里,只见他唇齿蠕动,却听不清说的什么。
      凌瑜见他低着头,支吾半晌也没说出句整话来,不由得火气又胜,瞪着他道:“难不成子书也与此事有关?恩?”见他依旧低头不语,又急道:“你舌头被人割了还是怎的?到底出了什么事,说!”
      张顺成思忖了半晌,忽用袖子掩了脸,伏地泣道:“老奴有罪,还求王爷责罚。听说子书被人用了刑,这会子还没醒转过来呢。”
      凌瑜听了一呆,随即便腾的一下站起身来,一脚将张顺成踹倒在地,指着他咬牙骂道:“好好好,滥用私刑这样荒唐的事都做下了,你当的好家。”还要再骂,却哆嗦了两下嘴唇没说出话来,只觉得自己手摇心颤,双脚发软,一颗心跳的又急又快,眼前一阵阵发黑。张顺成见他气的面色雪白,站立不稳,扶着桌子的那只手一直簌簌抖个不停,吓得忙一骨碌爬起来,也顾不得身上的疼,一把抱住凌瑜两腿哭道:“王爷……,还请王爷保重身子,万万不要动气。这俱是老奴的错,老奴有罪,王爷心里若不痛快,便责罚老奴吧,只是千万别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啊。”凌瑜厌恶的一脚蹬开他,扭头啐道:“若用了刑,还查不出来,你便自己去慎刑司领罚吧。”说罢抬脚便走,只留下张顺成一人兀自伏在地上抽噎不停。

      玉锦端着盏茶一路往后堂去,天暗路滑,她又走的急,一个不慎,竟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把她唬了一大跳,“是谁?胆敢夜闯王府,不想活了么!”她抖着声叫。
      “玉锦,是我。”
      “尺素姐姐?”玉锦揉了揉眼,又就着昏暗的灯光仔细辨了辨,这才看清面前的人“这黑灯瞎火的,你怎么也不出声呀,吓死个人了。”她一面说,一面不停用手抚着胸口。
      尺素瞧着她扑哧一笑道:“看你,这么大个人了,走路怎么还慌慌张张的。这么晚了,你这是上哪去呀。”
      “张总管叫人把茶给王爷送到卧房去,都催了好几次了。”
      尺素听了奇道:“这不是翠绾的差事么,怎么轮到你来做了?”
      “尺素姐姐,你不知道,听说绿羽今儿个在书房犯了错儿,惹得王爷动了气,连盅子都砸了呢。翠绾,茜红她们怕罚,便都推说没空儿,一屋子人,偏只叫我跑这一趟。”她操一口流利脆生的京片子,这样一串话说下来,竟不叫人觉得聒噪,反觉清脆悦耳,仿若枝头婉转啼鸣的鹂鸟。
      “这些小蹄子,如今纵的是越发没有规矩了,看哪天禀了王爷,把她们都打发出去。”停了一下又奇道:“绿羽又是怎么了,她不是才调了去书房伺候么?”
      “哎呀,这我哪儿知道呀,只听那些小厮们说绿羽好像是上错了茶,也有说是打翻了东西的,总之是惹得王爷不痛快,拿茶泼了她一身呢。”
      尺素听了,连连跺脚道:“这是怎么话儿说的,素日里看她还算沉稳庄重,偏生这会子犯糊涂。”顿了顿又急道:“你可知她如今怎样了?”
      “听说人已叫张总管拿了,正要送到肃正司去等着发落呢!别的么,我这会子就不知了。尺素姐姐,你快去求求王爷放了绿羽吧。她身子弱,可禁不起打的。”
      “你先别急,再去瞧瞧绿羽怎么样了,劝她好生呆着别胡想。这茶我给王爷送去,看能不能求个恩典来。”说着顺手接过玉锦手中的东西。
      “那,就有劳姐姐了。”玉锦说罢,屈膝一福,便转身去了。

      尺素见她去了,这才捧了茶盅急急往凌瑜处来。凌瑜手中正握着一册书斜倚在卧榻之上慢慢翻看着,见她进来,只斜睨了一眼,却未开口。尺素偷着瞧了一眼他的面色,只觉甚是平和,倒不像动了大气的模样,。
      尺素将那茶轻轻放在凌瑜身边的小几上,然后垂着手柔声道:“东西都已按王爷的吩咐打点好了,王爷要不要过过目?”等了半晌,见凌瑜依旧埋首书中沉默不语,仿佛没听见似的,不由又奓着胆子道:“王爷,这茶……”
      凌瑜也不理她,又伸手翻了一页书后方扭头扫了那茶一眼,口中冷冷道:“先放着吧。”
      “是”尺素略略怔了怔,没敢再言语。隔了半日,见他的目光仍旧停留在那书上,便双手端起那盅子送至凌瑜面前,陪着笑道:“王爷,这茶还是趁热喝吧,恐冷了,就不好入口了。”凌瑜却不理她,只面朝里翻了个身后冷着脸斥道:“多嘴!”
      “是”尺素知他心里不痛快,没敢再说话,只将那茶盅子轻轻放回几上,又顺手将地上散落的几本书捡起来摞好放在床榻一侧,这才低眉垂手静静站在一旁。正想着要如何开口,却听凌瑜的声音自那榻上传来:“这里没你事了,下去歇息吧。”声调平和均匀,语气波澜不惊,令人辨不清喜怒。
      “是。”尺素低低应了一声,却没有挪动步子,抬首看了看斜卧榻上的凌瑜,又望了望窗外渐深的夜色,方鼓起勇气轻轻叫了一声:“王爷”。
      凌瑜转首,见她呆呆站在那里,微蹙着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道:“还有何事?”
      尺素想了想,横了心走过来跪在塌前道:“奴婢想求王爷个恩典。”
      默了半晌,见凌瑜仍背对着她,既不叫起,也没有要和自己说话的意思,不由又稍稍向前膝行了两步,离得凌瑜近了些,低着头道:“绿羽今日冒犯了王爷,但求王爷念在她素日还算勤勉忠厚,身子又弱的份上,暂且饶了她这一遭吧。”见凌瑜的眸光依旧未曾挪转半分,又叩了个头道:“这俱是奴婢的错,还求王爷责罚。”
      彼时窗外一轮皓月高悬,四下里悄然无声,偶有一两声唧唧的虫鸣之声自那窗外传来。室中甚是寂静,唯有榻前那一盏灯烛时不时的微微抖动两下,尺素只觉的自己的一颗心便如那烛火一般惴惴不安。
      隔了良久,方听凌瑜冷哼了一声道:“你倒是讲义气。”尺素一时辨不清他这话中的意思,只低着头轻声答道:“奴婢不敢。
      凌瑜哧的冷笑了一声,猛一下子翻身坐起,将手中的书重重往那几子上一摔,怒道:“你不敢?如今竟还有你不敢的事么?”
      那书砸在几子上,发出咣的一声闷响,在这宁静的夜里听来,显得分外突兀刺耳。
      “王爷……”她被这声响惊得吓了一大跳,猛的抬起头来怔怔的望着他,一颗心砰砰的跳个不停,几欲从腔子里蹦出来。
      隔了片刻,方听凌瑜道:“我有话问你,你要从实招来。”那声音又冷又涩,全不似往日的温和稳重。
      她略怔了怔,低头去瞧那地上铺着的平滑整齐的金砖,隔了好一阵子,方叩了个头道:“是,王爷尽管问,奴婢不敢有半分隐瞒。”
      凌瑜也不说话,只冷冷的盯着她,隔了片刻方道:“好,那我问你,你可有事瞒着我?”那目光就仿佛两把刀子似的,瞧得人心惊。
      她似是被这句吓着了,一张面孔霎时变得雪白,一双手也不由自主的攥紧了衣角,呆愣了片刻,方才咬着嘴唇轻声道:“王爷说什么?奴婢不明白。”
      “你当真不明白么?”凌瑜冷笑一声,伸手捏住她下颌,逼着她抬起头来,两只眼睛的死死打量着她。
      “是,王爷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焉敢欺瞒王爷。”她的身子好似轻微的战栗了一下,迅速转了目光,眼中也仿佛闪过一丝慌乱之色。
      凌瑜只觉心中一沉,捏着她下颌的手不由又紧了几分,那洁白细腻的下颌登时出现了几道血红的指印。凌瑜的手指又凉又滑,仿佛一块冰似的,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她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房中寂静异常,似乎耳中只听得到那自身体深处传来的怦怦的心跳之声。凌瑜将她的脸硬转过来,一双眸子紧紧盯着她的双眼冷冷问道“果真没有?”
      “是,确是没有。无论王爷信与不信,奴婢确是未曾做过半分对不起王府的事情。”她就那样直挺挺的跪着,抬着头瞧着他,一双眸子晶亮如水,仿若上好的水晶似的,不掺半点渣滓。
      隔了良久,凌瑜才微微点了点头,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也乏了,你出去吧。”说完便转了目光,不再看她。尺素瞧着他的背影又呆愣了半晌,方低低应道:“是,奴婢告退。”
      她只觉得自己的颌骨仿佛要被他捏碎了似的,火辣辣的疼,挣扎了半日才咬着牙勉强站起来,又瞧着他的背影呆了半晌,方低低应道:“是,奴婢告退。”
      跪的久了,乍一迈步,只觉得两条腿又酸又麻,一时站立不稳,几欲摔倒。晃了几晃,才稳住了身形,蹒跚着朝门口走去,只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子上似的,痛入心肺。短短的一段路,竟似隔着千山万水一般。
      硬撑着走了数步,几要到门口时,却又听凌瑜出声道:“外面听着似是起风了,你身子单薄,记得多加件衣裳,夜来无事,就不要出去走动了。”
      尺素忽听这话,只觉自己的一颗心好似被人狠狠撞了一下似的,一时之间酸楚难当,几欲落下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伯仁之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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