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堂旧事》圣彼得堡公民

10、第十章 碧海青天

　　门前的白玉石台阶上凝着些水汽，坚硬湿滑，触手生寒。尺素硬撑着走了几步，及至最后一层台阶的时候，却突然脚下一滑，硬生生的从那台阶上直滚了下去。
　　她本想扶着那石阶站起来，怎奈两条腿只是抖，一双脚也酸软的使不上半分力气，试了几次，也没成功。整个人伏在地上，蜷做一团，也说不清哪里难受，只觉得浑身都似被寸磔过一般，火辣辣的疼。伏在那里喘了半日，方觉好些，这才挣扎着爬起来。一颗心却似被人攥住狠狠的捏了一下，又猛的放开似的，钝痛的让人喘不过气来。勉强走了几步，终是挨不过，身子一歪，便直倒下去。
　　四顾茫茫，皆是一片冰冷漆黑，仿佛置身于一片浓雾之中，又仿佛身处于暗夜之中，既辨不清方向，也看不清前路，只晓得一直这样迷迷茫茫的走下去，可又不知究竟要走去哪里。是谁在耳边嘤嘤哭泣？娘，是你么？为什么我看不到你，娘，你在哪里？娘，你出来见见我，这里好黑，我害怕，娘？
　　前面仿佛出现了一线星光，尽管暗淡遥远，但于这湿冷阴暗的浓雾之中看来，便若溺水之人偶然抓到的一棵水草，有着无尽的期盼与希望。她疾奔过去，才发现那不过是桌案上的一点烛火，摇摇曳曳的，闪着一星昏黄微弱的光。顿时，心头那刚刚升起的一点希翼之光霎时便黯淡下去。
　　仿佛又回到那阴晦潮湿的正堂，父亲端坐于正厅之中，望着跪在脚下的她怒斥道：“一个庶出的丫头，送你去伺候太子，便是泼天的福分！怎么着，还闲委屈你了不成？真是个下贱坯子，和你那上不得台面的娘一样。”
　　“娘，你别哭，我去，我去就是。是，我知道，我自己会当心的。娘，你一定要多保重身子，不要与夫人争辩，不要触怒爹。娘，你回去吧，你一定要好好的。你等我回来，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这里便是东宫么，那如花的少年便是太子么？他坐得那么高，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飘渺虚浮，仿佛隔着云端与我说话。他冷冷的打量着我，脸上带着讥讽的笑容，目光中有掩不住的轻蔑与不屑，他问我：“他想靠你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官职还是金钱？还是他指望着你能飞上枝头变凤凰，然后一家子靠这个飞黄腾达?不过，他送你来之前倒真是应该好好想清楚你到底值不值这么多。就凭你也想一步登天，简直是痴心妄想！”
　　娘，谁说女子命薄如浮萍柳絮，只能随波逐流或赖东君护佑？娘，我不信命，也不认命，你瞧着吧，我一定会将命运牢牢的掌握在我自己手中。娘，你信我。
　　尺素醒来时只觉头依旧昏沉沉的，脑中也是一片空白，对先前的事竟没有半分印象，只有鼻端弥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香。她抬起头来，环顾四周，但见帘幕低垂，烛火轻晃，一物一景虽都十分熟悉，可却怎么也想不起这是哪里。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玉锦独自坐在榻前背对着她，双肩一耸一耸的似在默默垂泪。
　　“玉锦，这是哪里？”她挣扎着起身。面上带着一丝疑惑的神色。
　　“尺素姐姐，你醒了。”玉锦闻声忙偷偷用手抹了抹两颊，转过身来扶她坐好，又拿了个靠垫塞在她身后，然后替她掖了一掖被角，笑盈盈的道，“这是静安殿呀，怎么，姐姐不认得了么？”
　　“哦，静安殿。”尺素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扭过头去打量着周遭的景物。隔了片刻，忽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忙用手去掀那被子，口中急道：“这不是王爷的寝殿么？我怎么会在这里？”一面说一面便要翻身下床，只是头重脚轻，差点从那榻上栽下来。
　　玉锦忙过来掺住她，一面扶她回去躺好，一面笑道：“姐姐是病糊涂了。这里是西配殿，王爷的寝殿在东暖阁呢。姐姐且好生躺着吧，王爷特意吩咐了让姐姐在这里养病的。尺素姐姐，你口渴了吧，要不要喝点水。”
　　尺素摇了摇头，吩咐玉锦将那帐子撩起，又细细地打量起四周来。这屋内的陈设，样式的确和凌瑄的寝殿有些相似，只是屋中的家具少了些，唯一榻一桌一椅而已，更显得空旷宽阔。许是许久不住人的缘故，殿里有些阴冷潮湿，绕是点了火盆，却仍压不住那阵阵寒意。
　　隔了片刻，尺素忽然问道：“玉锦，我怎会在这里？绿羽呢，她这会怎么样了？”
　　“绿羽已叫人放出来了，她刚才来瞧姐姐，我见你还睡着，便叫她先回去了。尺素姐姐，你可唬死我们了，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绿羽就都不要活了。”玉锦只说了两句，便扑倒在榻前，抱住尺素的双腿，哇一下子哭出声来。两行泪水就如一颗颗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扑簌簌的不停滚落下来，砸在被子上，衣襟上，洇出一个个圆圆的印子来。
　　“好了好了，玉锦，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你先起来，且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尺素微笑着，一面伸手去扶她起来，一面拿绢子替她抹去面上的泪痕。
　　“姐姐不知道，自打那日王爷送了你过来，如今已是三天了，每日里只是昏昏沉沉的，这药也不知灌了多少碗下去，可都像是泼在了泥地里一般，半点用处也没有……若不是王爷请了太医院的张院判来，这会子还不知怎么样呢？”玉锦不肯起来，依旧跪在那里一面抽噎一面断断续续的说着。“阿弥陀佛，姐姐现下可是醒转过来了，若是再不好，可叫我和绿羽两个怎么办呢？”
　　尺素拿着绢子的手微微一滞，却没有说话。隔了良久，方抬起另一只手来，轻轻的抚着玉锦那一头乌云似的黑发，口中喃喃道：“原来竟是他送我过来的么。”
　　“姐姐说什么？”玉锦闻声抬起脸来不解的问，两只眼中仍闪着些泪光。
　　“没什么。玉锦，快别哭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么。”顿了顿又道：“我想出去走走，这屋子里太闷了。”说完又恐玉锦不答应似的道：“只走一回就好。”
　　“尺素姐姐，外面的风硬的很。太医叫你好生养着，说了不宜劳动，更不许出去吹风呢。咱们还是等明日天暖了，再出去吧。不急这一时的。”
　　“唉，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哪里就那么娇贵了。再说我只走走就回，耽误不了多少工夫。要不，就只在那廊子上坐坐也好。这屋子里炭气太重了，熏得人头疼。”说罢，尺素又摇着她的手恳求道：“好玉锦，你就依了我吧。”
　　玉锦咬着唇，迟疑了片刻才犹豫着道：“那……那就只在那廊子上坐坐吧。”说完又嘱咐道：“坐坐就回啊。廊子下风大，可不能待太久。不然受了风，这病更难好了。”
　　“是了，好玉锦，都听你的还不成。”她竭力于面上浮出一个温柔纯净的笑容来。
　　玉锦扶着她慢慢踱到那廊子下面，又拿软垫垫在那石几子上，拍松了，才扶了她坐下。此刻的夜空到是分外晴朗，偌大的半空里一丝云彩也无，漫天的星星璀璨夺目，好似一把镶在墨兰色丝绒上钻石一般，晶莹剔透，一闪一闪的耀人眼目。空气里弥漫着花木馥郁香甜的气味，带着一点润泽的水汽，吸一口，便一直暖到人的肺里去。
　　尺素坐在那里抬起头来静静的望着这遥遥夜空，不知怎的，她心中忽然想起幼时读过的一句诗来：嫦娥后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依稀是幼年的时候，躲在书房的墙根下，偷听兄弟们跟着先生念书，那时她年纪小，并不懂得这句子的意思，只是觉得心中好奇，才记下了。嫦娥那样的女子，拥有永不凋零的绝世容颜和一份永不磨灭的爱情。世间所有女子的期望，她都做到了，可她为什么依旧不快乐呢。她到底在后悔些什么呢？深宫寂寂，漫漫长夜之中，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倒下去的那一瞬，恍惚中，仿佛有一人正自远方迤逦而来，那人宛若神祗，周身似笼罩在一轮清辉之下，散发着柔和静谧的光芒。他带着一种沉稳的，直抵人心的沉静安宁，踏破了那重重迷雾，遥遥的向她缓缓踱来。她静静的瞧着他，一时只觉心中十分安宁喜乐，似乎这世间再无烦恼忧愁，只余平和安乐。
　　这仿佛是一个浮云般旖旎的梦，萦绕在心头久久不去。人间四月芳菲尽，这春天似乎转眼就要过去了呢。这春天过去了，再美的梦也该醒了吧。
　　心中一时闪过许多念头，却都是转瞬即逝，没有一个能抓得住的。默然了良久，忽听玉锦道：尺素姐姐，我们回吧，夜深了，这里的风硬的狠，吹久了，恐头疼。
　　尺素淡淡道：“是，我也乏了，咱们回去吧。“说罢站起身来，抬脚便走，步子迈的又快又急，全不似往日的端庄持重，直唬的玉锦在后面一个劲的嚷嚷：“尺素姐姐，你慢些，小心路滑，别摔了。”
　　绿羽乍从那阴暗幽闭的肃正司出来，瞧见廊下房前的点点灯火，又闻得周遭叽叽人语，絮絮响彻耳畔，一颗悬的老高的心这才落了地，回想起方才那一番遭遇，竟似一场噩梦一般，又仿佛自地府走了一遭，此刻方重回人间似的，心中一时只觉妥帖温馨无比，竟半晌没有回过神来。隔了良久，她方长长嘘出一口气，敛衽肃容，对着张顺成深深施了一礼，口中恭恭敬敬道：“有劳张大人。”
　　张顺成点点头道：“委屈你了，起来随我谢恩去吧。”
　　绿羽低着头轻轻应了个“是”，这才起身迈步，随着张顺成一路往凌瑄寝宫静安殿来。偶尔举头望天，只见繁星点点，银河皎皎，倒是一片清晰明朗的好月色。
　　及至门口，张顺成便住了脚，转身对她小声道：“你且在这里略等一等，我进去通报一声。”说罢抬脚拾级而上，进了内殿。
　　凌瑄还没有睡，此刻正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卷书，两只眼睛却直直的望着案上一盏烛火出神。听见声响，转过脸来看了看他，冷冰冰问道：“这么晚了，还有何事？”
　　张顺成于那案前站定了，偷偷抬头瞅了凌瑄一眼，垂着手低声道：“请王爷的示下，老奴带绿羽过来谢恩，王爷是这就见呢还是先打发她回去？”
　　凌瑄将手中那书向那案上轻轻一抛，懒懒道：“既来了，便领进来吧。”
　　“是”张顺成应了一声，便出去领了绿羽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