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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风波乍起 ...

  •   自凝霜殿一直向南过了宣德楼,再出了东华门,拐上左手的十字街便是夜市,此刻正值华灯初上,暮色四沉之时,一路上行人如织,车马辚辚,往来穿梭,甚是熙攘喧闹。街市两旁商铺酒肆林立,家家门前俱挑着斗大的红灯,那红既不鲜艳,也不夺目,仿佛只是个微微透着黄晕的红色光圈,一闪一闪的,衬着这渐渐低沉的夜色,在微凉的春风中轻轻摇曳。远远望去,星星点点的,犹如一条红色的巨龙一般匍匐蜿蜒,直蔓延到极远的地方去了。
      凌瑄坐在轿中,闭着眼,四周鼎沸的人声一时忽远忽近,一时又似有若无,影影绰绰的听不真切,真好似身在梦中一般。
      待到府门前落了轿,天已黑透了,王府总管张顺成早得了信,已带着人在府门前等候多时了,此刻见了凌瑄,一众家奴仆役俱跪了下去,口中齐齐呼道:恭迎王爷回府。凌瑄也不理会,只抬了抬手,一面向里迈步一面道:“都起来吧。”跨过门槛的一刹那,他又回头望了望门上高悬的一方匾额,那匾在夜色中已模糊不可辨,只隐约可见几个金粉描上去的字“敕造魏王府”。
      张顺成一手搭着凌瑄的披风,一手忙不迭的替凌瑄掸去周身的尘土,见他满面疲惫之色便道:“王爷还未用过饭吧,请王爷宽坐,我这便叫厨房准备。”说罢便要叫人。
      凌瑄摆了摆手道:“我在宫里用过了,你去叫尺素把我的东西收拾出来。”一面说,一面径直向书房走去。
      “是”张顺成应了一声,转身便去,未走出几步又折回来问道:“只是不知王爷此去要多久,这秋天的衣物还要不要带?”
      凌瑄没说话,只住了脚,抬起头来望着天空。今日恰逢望日,正所谓月华如练,夜凉如水。一轮明月高悬于墨玉色的天空中,银白色的清辉如流水一般轻轻在院中流淌,泻落了一室的清冷孤寂。他望着那被月色所笼罩的,仿佛披了一层薄纱似的石阶花木,默然良久才道:”都带上吧,再拿上几件冬衣。”
      “啊“张顺成心中诧异,低着头小声嘟囔道:“王爷,这下个月便是万寿节了,那些个厚重东西待回京过了节再收拾也不迟啊。”
      凌瑄斜睨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如今的话是越来越多了。哪日真该送你去慎行司好好立立规矩。”
      张顺成抿嘴一乐,躬了身子陪笑道“老奴上了年纪,嘴也比昔日碎了些。还望王爷体恤则个。”凌瑄也不理会,只冷哼了一声,抬脚便往书房走去,刚走了没两步却又回首道:“前儿个我交代你的事办的如何了?可有结果?”
      张顺成一听,脸上刚堆起的那点笑纹马上又没了,哭丧着脸回道:“老奴这几日照着王爷的吩咐,把府里的人从上到下查了个遍,可到底也没理出个头绪来。”见凌瑄正冷冷盯着他,不由声气又低了些道:“依老奴看这事也未必就是府里的人说出去的。许是凑巧罢了。”
      凌瑄听了不由冷笑一声道:“凑巧?前儿晚上的事,怎么这么巧早上太子就知道了?必是有人内外勾结,通风报信。这人此刻便就在这府里,房里也未可知!”顿了顿又怒道:“这样的人放在府里这样久,你竟半点都未察觉?可见你素日一颗心都用到何处去了!”
      张顺成心中一惊,慌忙跪下道:“是,是,老奴有罪,还请王爷息怒。”见凌瑄怒色未减,又连连叩了两个头辨道:“王爷,此事老奴先前确不知情,此时也是听您提了方才知晓。何况老奴深受王府大恩,感戴王爷恩德尚且不及,又焉敢做出这等背恩负主,大逆不道的事来?还请王爷明察。”说着说着语气里竟带了点哽咽。
      凌瑄素来厌恶他这样子,此刻见了,心中更气,皱着眉道:“你先起来,这还没怎么着呢,你到先把自己摘得干净!”
      “老奴不敢。只是老奴这一颗心俱是向着府里的……”张顺成口中一面絮叨,一面忙自地上站起身来,拭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又擦了擦额角的汗道:“不过,依老奴看,这样的事,除了那天伺候的人,旁的人有怎会知晓。”
      凌瑄似被这话提醒了,挥了一下手道:“那就去查,凡是那天在花厅伺候的,不论是谁,全部查明问清了来报,一个都不许落。”
      “是,是,王爷放心,老奴这就派人去查。 ”张顺成忙不迭的开口应了,还欲再说什么,却见凌瑄已一甩袍袖,远远的去了。

      京中的四月天,照例是骄阳似火,晴空万里,瓦蓝瓦蓝的天空里见不着一丝儿云彩,明晃晃的日头高悬于清澈明净的天空之中,隔着树荫在地上投下一轮一轮的小光斑。无论是街市两旁的房屋瓦舍,还是路边的垂柳青杨,都似沐浴在一轮金光之中,远远瞧去,白花花的一团,十分耀眼。加之近日干旱少雨,气候十分干燥,路上偶有疾驰的车马驶过,便扬起尘土无数。
      凌瑄一早起来先去见了户部工部的各级官员,共同商议了赈灾筹粮之事后,又去兵部与李铎等谋划了大军出征的细节,待回至自己府中,已是午后了。因是进宫议事,便不宜穿常服,只能按着礼制,外袍内裳,冠带簪缨,穿戴的甚是整齐。天气虽热,却也不敢乱了分毫,所以一路上即是坐轿,却也热得头昏脑涨,一身薄汗。
      待到府门口,张顺成早已迎了出来,一面替凌瑄扇着风,一面笑着引路道:“这些个官儿忒没有眼色,有什么事儿不能到府上来说,非巴巴儿的把王爷请进宫去,这么热的天也不叫人消停。”一面引着凌瑄入内,一面吩咐身边的小厮道:“去给王爷端碗茶来。这天,真是邪行,五月节还没到,就热成这样。”
      凌瑄于花厅坐定,接过茶来喝了一口,又拿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道:“皇子不得结交大臣,这是祖制。如今我虽是钦差,可在府里议事到底也是于理不合。现下虽麻烦些,却也落得干净。免得叫人知晓了,又到父皇那去嚼舌头。”
      张顺成忙不迭的点头应道:“王爷英明。老奴竟不曾想到这一层。”顿了顿又道:“王爷想是还没用过饭吧?这便叫他们把午膳端上来吧。”见他点头,便一叠声叫人送了饮食进来。
      凌瑄见那桌上的菜色尽是些荤腥之物,加之又受了点热,一时只觉胸腹胀满,心中烦闷,略捡几口清淡的尝了便叫撤了。张顺成见状,也没敢多话,只叫人多预备些时鲜菜蔬,留着晚饭时用。
      用罢了饭,凌瑄只觉这几日里奔波劳累,甚是疲惫,本想小憩一会,便站起身来往后园走去,一转脸,见张顺成还站在旁边,便道:“你去吧,不必跟着我了。”
      “是”张顺成应了一声,脚下却没动。
      凌瑄见了不由皱了皱眉,问他道:“你还有何事?”
      张顺成站在那又磨蹭了半晌,方瞧了瞧四周,凑近了凌瑄小声嗫嚅着道:“王爷,老奴方才想起件事来,只是不知当不当讲……。”
      凌瑄撇他一眼,不悦道:“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是。此事老奴也是听闻,并未亲眼所见,想来也是做不得真的。”见凌瑄面色不郁,几要发作,又道:“今日翠绾跟老奴说她前日初更时分,隐隐约约瞧见个人自西角门那里出府去了,手上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不过因为离得远,又没有灯,并没有看清,只是瞧着那背影倒有几分像是尺素姑娘……”话未说完,就见凌瑄已停住了步子,面上也变了颜色,两只眼睛紧紧的盯着他,连带那眉棱骨也不觉轻轻抽动着。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完,却又听凌瑄厉声问道:“你可都问明了,确有此事?”
      张顺成被那语气吓了一跳,想了想才咽了口唾沫道:“老奴问了,可翠绾支支吾吾的,也说的不甚清楚,只说背影很像,许是离得远,又是夜里,看的并不真切吧……”
      凌瑄听了气的点了两下头后指着他骂道:“好好,你们做的好事。这府里的人都要反了。”说罢又吩咐他道:“你去告诉翠绾,叫她不许再向人提半个字,若是走漏了风声,我先扒了她的皮。”
      “老奴省的。只是王爷,这事……”张顺成抬头瞧了瞧凌瑄的神色,后半句话便没敢说出来。
      “此事你不必过问了,我自有主张。”说罢,凌瑄挥了挥手道:“你先去吧。”
      “是,老奴告退。”张顺成说完,便弓着身子后退了几步,才转身去了。
      张顺成的话就仿佛一把刀子似的,一下下的戳在他心上,初不觉得疼,可是渐渐的,那疼便一波一波的满溢上来,仿佛一张巨网似的,把人从头到脚,从外到内,都密密匝匝的环绕起来。凌瑄一时之间只觉心中仿佛塞了一团烂棉花似的,吐不出咽不下,噎的人喘不过气来。
      他举目四望,但觉暖风习习,四周绿竹扶疏,嫩柳婆娑,鹅黄新绿,错杂交映,映着这半斜的夕阳,满目皆是一片欣欣向荣之色,唯他一人孑然立于其中,到显得分外突兀,仿佛与这景色极不相衬一般。
      忽然,他举起手来,一拳砸在身旁的一棵花树上,此刻已是暮春,那花本就已开到颓势,此刻哪里还经得起他这一砸,一拳下去,但见落英缤纷,飞花满天,漫天的花朵仿佛落雪一般纷纷扬扬铺天盖地的自空中直落而下。待一场花雨过去,转眼再瞧那花树,已是碧绿一片了。
      隔了良久,凌瑄方自缓过神来,因觉手疼,低头去瞧,这才发现右手关节处已肿起老高,掌心之中也深深嵌着四个细小弯曲的血痕。他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又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这才觉得心中略略舒畅一些。因想起还有许多政事未完,便收敛了心神,强自打叠起精神到书房理事,当他慢慢踱至书房门口时,却见两旁侍立的小厮皆已换了个遍,张张面孔甚是陌生,心下一时甚感奇怪,却也没做理会,只略略愣一愣便径自走了进去。
      进得屋来,却见那屋内的桌椅茶几上俱是灰蒙蒙一片,用手一抹便是厚厚一层尘土。凌瑄不由心中不快,捡了靠窗的坐儿坐了,皱着眉道:“子书,倒茶来。”隔了半晌却不见人应,凌瑄等的心中有气,又提高了声叫道:“子书,子书!”。
      隔了半晌,见仍旧无人应声,不由的心中火起,沉了脸,刚要发作,却听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响,一个绿衣女子急匆匆的走了进来,将手中托着的一盏茶轻轻放在凌瑄面前,又福了两福方柔声道:“请王爷用茶。”
      凌瑄撇了她一眼,沉着脸问:“子书呢?到哪里躲懒去了?”
      那女子低着头道:“回王爷,奴婢不知。张总管只吩咐奴婢以后在书房伺候。”
      凌瑄听了,不由皱眉斥道:“胡闹。”说着便端起那茶喝了一口,却不想那茶入口甚是苦涩。凌瑄揭了盖碗一看,一汪茶汤色泽清亮,漾着微微的淡红色波光,好似一块宝石一般熠熠生光,正是地道的云南滇红。凌瑄素来不喜那茶的苦涩味道及血样颜色,此刻见了不由气的将那盅子咚一声重重敦在桌上,口中怒道:“谁准你沏了这个茶来的?”
      那女子不明就里,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哆嗦着道:“奴婢,奴婢该死。王爷若不喜,那奴婢再去换新的来。”
      凌瑄见那女子吓得脸色发白,单薄羸弱的身子仿若秋风中战栗的树叶一般瑟瑟发抖,不忍苛责太过,只强压下了心头的怒火,不耐烦的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也不必去换了。”说着便站起身来往书案走去。
      及至走到桌旁,却见那案上凌乱不堪,书本集册皆散乱堆放着,连砚台里的墨也早已干了大半,不由胸中大怒, 狠狠一掌拍在那桌子上,口中嚷道:“这书房的人呢?都死绝了不成?墨雨呢?叫他来!”
      那女子见他发怒,霎时白了脸,忙站起身来,紧走几步至桌案旁,口中连连道:“王爷不要动气,奴婢这就收拾。”一面说,一面手脚不停的将那书籍卷册收起摞好,可也不知是太过紧张还是因为什么,竟失手打翻了砚台,把好好一本书弄得乌七八糟。那女子也吓得呆立当场,楞了一瞬竟嘤嘤哭起来。
      凌瑄心中本就一团怒火无处发泄,此时更是火上浇油,只觉心头那火一拱一拱的,压都压不住。他一把推开那女子,又从几上抄起那盏,连茶带碗一齐掼在那女子身上,口中狠狠骂道:“蠢材。”骂毕冲着门外一叠声嚷道:“张顺成呢?叫他立马滚过来!这还有点规矩没有?”一回身见那女子还跪在那默默垂泪,又指着她吩咐道:“去,找个人把这贱婢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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