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堂旧事》圣彼得堡公民

7、第七章 意恐迟归

　　凝霜殿位于皇城西侧，每到暮秋初冬时分，殿前各种花草植物以及各处殿阁楼宇之上皆会凝结一层晶莹剔透的霜凌，银妆素裹，分外妖娆，故而得名凝霜殿。凌瑄与凌瑞的生母李慧妃便居于此殿。李氏，还是当今圣上在潜邸时，先皇便为其选定的几位侧室之一 ，原也不十分受宠，只不过念其久侍宫闱，又一向温良知礼，且接连为皇家诞育了两位子嗣，才进了位份，册为慧妃也不过几年的光景。
　　春阳和暖，殿外几株西府海棠开得尤好，一树粉白，一树嫣红，繁花似锦，如坠烟霞。随着阵阵清风拂过，清甜的花香便轻轻的飘进殿中。兄弟二人刚进得殿来，便觉一股温暖香甜之气扑面而来，浑身竟似说不出的舒服。慧妃正歪在一张贵妃榻上，昏昏欲睡，脚边跪着的小丫头拿了美人锤，一下一下的慢慢垂着。慧妃上身着家常的秋香色刻丝锦缎夹袄，下配一条乳白色撒花绫裙，其发髻两侧各用一只银质四蝶步摇与一只翠玉发簪固定住，发髻正中处则插一只羊脂白玉莲花形挑心，整个人显得清丽脱俗,简单又不失华贵。听到脚步声，慧妃慢慢睁开了眼，见是两个儿子来给自己请安，赶忙从榻上坐起身来。未等二人跪下，便忙不迭的着人扶了，笑道：行了，快起来吧，地上凉，跪久了仔细腿疼。别整那些个虚礼了，好生坐了，咱们母子说说体己话。又吩咐到：给二位殿下奉茶。说罢一手挽一个，亲亲热热的坐了，又道：前个，御膳房进了样红豆团龙饼，我觉着不错。一会叫他们呈上来尝尝。你们刚下了朝，现在肯定饿了，先喝口茶暖暖身子，一会陪母妃一起用了午膳再走可好。
　　凌瑞闻听此言，不禁眉开眼笑，一下滚进慧妃怀里，搂着慧妃的脖子，扭股糖似的撒娇：母妃，儿子今天一早就被拉到朝堂上去了，连早饭也没顾上吃，早就饿的前心贴后背了。这不，一下朝，我就拉着四哥到您这打秋风来了呢。母妃就当可怜可怜儿子，赶紧叫厨房预备吧。
　　慧妃入宫多年，性子颇为平和，待下人也好，很少苛责体罚，因此跟前伺候的宫人们也都不怎么拘礼，此时见六皇子这样顽皮，不禁都抿着嘴暗暗偷笑。
　　凌瑄见状，皱了皱眉，笑骂道：“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似的，缠着母妃讨吃的，没有规矩，叫人看笑话！”
　　凌瑞见四哥骂他，撇了撇嘴，附在慧妃耳边假装小声的说：母妃别看四哥现在正经，其实他早就惦记上您这里的八宝糯米鸭了。自己不好意思说，才扯了我的幌子一起来。
　　这二人本是一母同胞，虽然相貌颇为相似，性子却截然不同，四皇子凌瑄素来老成持重，不但衣饰仪表一向齐整洁净，说话做事更是谨慎稳妥，城府极深。而六皇子凌瑞说到底还是个孩子，又得父母兄长宠爱，不晓得人心险恶，世事艰难。绕是刻意掩饰，得意时，眉梢眼角总还是会流露出一点少年郎那种活泼，调皮的天性。
　　慧妃听到这里，早已笑得不能自持，一面伏在桌上喘个不住，一面举起一只手指着凌瑞，忍笑骂道：“你这孩子，如此编排你四哥，莫不是皮痒了又想讨打？”才止了笑，又吩咐左右的宫人道：中午给四殿下预备一只八宝糯米鸭子，好生做。若是做不好，看我怎么罚你们。说罢，着人换了茶，上了点心，母子三人又絮絮叨叨的说了许久的话，慧妃时不时被凌瑞的玩笑逗乐，拿起绢子擦拭眼角的泪水。
　　不过两盏茶的工夫，便有人来回说午膳备齐了。慧妃听了，沉了沉道：既得了，就摆吧，这里也不用人伺候，你们都下去吧。没有吩咐就不必过来了。
　　午膳很丰盛，中间是一只香甜酥软的八宝糯米鸭并一碗碧绿青翠的莼菜三丝汤，四周则从内向外分列排布着四凉六热共十道菜。雪白的桂花糯米藕片，黄澄澄的熏毛豆，嫣红的凤尾虾，及颜色略为暗淡的五香牛肉，再加之芙蓉鸡片，松鼠桂鱼，三虾豆腐，白汁腌菜，红油春笋及炖生敲六道热菜，整个席面仿佛一朵盛开的鲜花一般鲜艳明媚，五彩缤纷。慧妃祖籍江南，其素日里的饮食也秉承了苏菜的风格，入口微甜，搭配精致，颜色明丽。苏菜多取材江河两鲜及新鲜菜蔬，依时令气节改变菜式，而京城处北地，气候与南方迥异，因此这几道菜看似简单，实则却耗时耗力。就连看似简单的红油春笋也是取材苏浙一代初雨之后山间竹林里破土而出的新鲜春笋，素油煸炒之后，加白糖，酱油，绍酒，高汤稍稍闷制而成，清香爽脆，鲜嫩无比。至于莼菜三丝汤，更不必说，乃是江南菜的代表，前诗有言，一朝能做千里蒓，顿使吾徒摇食指，琉璃碗盛碧玉光。五味杂错生馨香，出盘四座已惊叹，举著不敢争先尝，更有人描绘莼菜为：柔花嫩叶出水新，小摘轻掩杂生气。由此可见，这纯菜汤该是如何的娇俏可人，滑润脆嫩，令人向往。
　　见到这样一桌搭配精致，香气四溢的菜肴，凌瑞早已按耐不住，忙夹了一筷放到嘴里，一面嚼，一面叹道：“难怪四哥老是惦念着往母妃这里跑，瞧这几道菜做得，啧啧，真是秀色可餐。还没吃，就已经先醉了。”慧妃听了，一面笑骂:“你这猴儿，吃饭都不肯安生。”说着又夹了一筷笋放在他碟子里，道：“不急不急，慢点吃，别噎了，先喝口汤，莫伤了胃气，看以后坐病。”
　　午后的阳光透过凝霜殿南墙上的镂玉堂富贵图案的落地花窗照进来，在殿内的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上绽出一朵朵艳丽的花。慧妃坐在那，侧脸看着凌瑞，有光影在她的面上、身上微微流动。凌瑄坐在另一侧，看着那小小的细微纹路随着她的笑意慢慢在眼角展开，又一点点的湮没在眉梢鬓角之中,心里不知怎的竟忽然生出一种落寞，酸楚的感觉。
　　他轻轻叹了口气，盛了碗汤放在慧妃面前，道“母妃，父皇今日有了旨意，叫我与六弟二人南下为平叛大军筹措粮草。” ”
　　慧妃闻言夹菜的手稍稍顿了一下，隔了片刻后问道：“何时启程？”声音略微有些发颤。
　　“大抵就这一两日了，所以先过来禀告母亲一声。”
　　“那，何时回还？”
　　“这，少则十几日，多则也不过月旬，父皇的万寿节前总还是要赶回来的。”
　　慧妃轻轻恩了一声，又抬头看了看他二人，便再没言语。隔了半晌，才扬声叫随身的侍婢道：“双成，去叫人把六殿下的东西打点一下。”停了停，又道“多带些衣物干粮，另外记得叫人去太医院要些避邪解毒的药来。”
　　“是”双成应了一声便要去。
　　“等等”
　　“娘娘还有吩咐？”
　　“叫延庆宫的人也都收拾收拾，跟着六殿下一块去。”
　　“是。”双成答应一声，转身便去了。
　　殿里只剩了母子三人，凌瑄想了想，终开口道：“母妃，父皇并没有旨意叫带随身侍婢，叫宫人跟着是不是不太妥帖。”
　　慧妃愣了愣，方失神笑道：“是了，母妃老糊涂了。竟连这个都忘记了。” 凌瑞本想说句笑话开解一下，可是看了看凌瑄与慧妃，见他二人皆是呆呆坐着没有言语，似都带着一腔心事，便亦失了兴致，只看着面前的一盏汤静静出神。
　　“母妃，父皇有好一阵没来了吧。”隔了良久，凌瑄忽脱口问道，然后便再没言语，只是埋头吃饭。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么一问，甚至这话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一时之间，殿里安静的厉害，似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低低的风声和着铜壶里滴漏的水声，一滴一滴的，回荡在大殿里，一声声的，好似敲在人的心上一般。
　　凌瑄正为自己的莽撞后悔，方想说句别的带过去，却听慧妃缓缓道“前朝国事繁忙，你们父皇整日忙于政务，想必甚是劳累。你们做臣子的还要多多体谅，不要心存怨怼。况且太子贤德，你们两个还要多帮衬着些才是。“
　　凌瑄与凌瑞齐齐离座，恭声答道：“是，儿臣不敢。“
　　慧妃见了，又笑道：“这才是了。不过你二人向来是好的，母妃也不过是白嘱咐一句。”随后又反复叮嘱二人许多好话。末了拉着凌瑄的手，嘱他每三日一定要给京里报个平安，见凌瑄俱应了，这才作罢。
　　用罢了饭，见天色已不早了，兄弟二人便辞别了慧妃，一同离开了凝霜殿。临出殿门，慧妃又让人提着宫灯在前面引路，自己则仔细检查了二人的穿戴，见都妥帖整齐了，方才叫去 。自己却一直站在门边，直到望不见凌瑄的背影了才回转内室。
　　一路上，凌瑄都沉默不语，凌瑞本想出声问他，可是看了一眼凌瑄的神色终还是咽了回去。直到了宫门口，方才到了别，各自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1.关于这首诗：一朝能做千里蒓，顿使吾徒摇食指，琉璃碗盛碧玉光。五味杂错生馨香，出盘四座已惊叹，举著不敢争先尝。我忘了是从哪里看来的了，许是赵珩先生著的《老饕漫笔》，也许是另外一本关于饮食的书，反正记不清了。
但是“柔花嫩叶出水新，小摘轻掩杂生气”这句是出自梁实秋先生的书《雅舍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