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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兄弟情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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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喝了酒,凌瑞这一晚便睡的很沉。至黎明时分方悠悠醒转,一时只觉浑身燥热,头疼欲裂,喉咙里仿佛有火烧一般,想唤人拿水来喝,却懒怠的连眼睛都不愿睁开。因此也只是低低的呻吟了几下,辗转了一阵,便又昏睡过去了。再睁眼时却已然天色大亮,忙起来唤人端了茶来喝,又用热毛巾擦了擦额上的虚汗,这才觉得受用不少。待梳洗罢了,便站在院中看风景。
二门上的总管事李宝忠见了,忙一溜小跑的过来行了礼,又赔笑着道:“殿下昨夜歇的可好?怎么这会子便起来了?想是小厮们手脚重了些,扰了您的清梦?我这便叫他们都出去,您再回去清清静静的躺会儿可好?”说罢,便板着脸冲着院中的小厮骂道:“没听见殿下的话么,还愣着干嘛,等爷赏你们呐!去,去,都滚出去!”一面骂,一面手脚不停的叫人端茶,拿点心。末了,又叫人搬了一张酸枝木的小机并几把椅子放在院当中。待都忙活停当了,方要开口,却见凌瑞正兀自望着院中一株桃花出神,刚才的话竟似充耳不闻一般,不禁心中打鼓,略带不安的悄悄抬头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见并无异样,心里这才踏实了。又亲自从旁边的托盘中捧过一盏茶递到凌瑞手里道:您先喝口茶,润润嗓儿。”见凌瑞只是端着,没喝,便又道:“小的知道您不爱龙井,嫌味淡,就斗胆做主,叫他们沏了这个,您尝尝,上好的茉莉花,拿滚水一冲,呵,喷儿香!您要不爱这个,我就叫他们再换好的来。”
凌瑞也不看他,只自顾自的坐了,待端起茶来抿了一口后,方笑骂道:“得啦得啦,大早上起来就跟这婆婆妈妈的絮叨个没完,还叫人安生一会不叫。”说着抬起头来,打量了一下四周,转脸问道:“哎,我四哥呢,怎么一早起来就没看见他,这么早就出去了?”
李宝忠嘿嘿一笑道:“王爷昨天歇的晚,这会子估摸着还没起呢。这么着,您先吃着点心,喝着茶,小的这就去通禀,您看成不。”
凌瑞一听,忙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既然四哥这会子还没起,就不必去叫了,且叫他好生睡吧。”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忽的扬脸一笑,慢悠悠道:“春宵苦短日高起。哎,我说,四哥昨晚上不会是醉卧温柔乡了吧,是哪个有福的,一会也领来叫我瞧瞧。”李宝忠闻听此语,白胖的一张团团脸早变了颜色,嘴里只一个劲的念叨着:“哎,六殿下,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说呀。王爷向来不爱女色,就跟这府里伺候的丫头也是有数的几个。求您快把这个话收回去吧,要是传出去让王爷听见了,还不得扒了小的皮呀。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说罢便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凌瑞见他这副样子,心中不由觉得好笑,便踢了他一脚,笑骂道:“瞧你那副奴才相,我不过白说一句,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一个堂堂的王府管家,怎么跟个乌龟王八似的,趴在地上不起来,像什么话。行了行了,快滚起来吧,爷还等着你的点心呢。”
话未说完,便听后面有人沉声问道:“这又是哪个不长进的东西,在背后编排我呢?李宝忠刚站起来,听闻此语,只吓的双腿一软,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凌瑞一回头,恰见凌瑄正站在自己身后。只见他一头乌发用一只碧玉发簪挽的整整齐齐,端端正正戴一顶保和冠,一身石青直地纳纱团龙通绣袍褂浆洗的挺括洁净,腰间紧紧束一条玄色汗巾子,羊脂玉佩、平金荷包,并绣囊香袋一应俱全。此刻嘴角正噙着一丝笑,牢牢的看着自己。
凌瑞见了,一时便着了慌,也不知刚才得话有多少让他听了去,因此忙站起来,强笑道:“呦,四哥,正说你呢,可巧就到了。今个怎么起晚了,莫不是有什么事给绊住了脚?”
“恩,昨晚上熬的晚了些,今早就睡过了。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用过早饭没有?”
“还没有,想是昨天多吃了几杯,这会并没有什么胃口。”
“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个大夫瞧瞧?叫你少吃酒,偏不听,没命价灌,这下子知道厉害了吧。”听他说身上不爽快,凌瑄面上不禁微微有些变色,忙紧走了两步过来,仔细瞧了瞧他的面色。一抬眼,见李宝忠还跪在地上,不禁有些恼怒,斜睨了他一眼,冷冰冰的开口道:“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去叫厨房预备醒酒汤来。没眼色的东西!”
“是是,小的这就去。”李宝忠麻利的自地上爬起来,脚不沾地的去了。凌瑄见他出去了,方叹一句:“这些个奴才,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罢了,等将来四嫂进了门,还怕没人帮你整治这些个奴才?哎,对了四哥,你大婚的日子定了没有,是哪家的小姐?回头小弟也来讨杯喜酒吃”
凌瑄听了不禁扑哧一笑道:“堂堂金枝玉叶,怎么跟个叫花子似的,满大街追着人讨酒喝。”说着又敛了笑,正色道:“人家倒是定了,就是现任骠骑将军李铎的女儿。原说开了春就办的,可如今战事一起,这婚事也就耽搁下来了。”
凌瑞听了,只撇撇嘴道:“父皇就是偏心,去岁上太子纳侧妃,便招了礼部,詹事府,鸿胪寺的那些官们左右商议,又发了明诏颁布天下。啧啧,到底是太子,不过一个侧妃而已,就有这么大的排场,端的是巍巍兮天家气象,煌煌兮溢彩流光。怎么轮到我们这些人身上,父皇就连问都不问?”
凌瑄听他这样说,想起那日里礼乐齐鸣,丝竹相和,皇家羽林开道,盛装宫人执仗的种种情形,一时不禁心下黯然,默默无语的呆立了半晌。可他一向自恃身份,素来不肯在人前示弱,故而也只是在心底深深叹息了一声,面上却不肯表现半分,依旧是往日里云淡风轻的模样,“太子乃国本,况且彼时国库充盈,那侧妃的出身又很不一般,太过委屈也不好交代。父皇这么做不过是给太子体面。这排场虽说是大了一点,倒也并不违制。只是,如今的情势不同了,国家正逢多难之时,我们这些做皇子的不能为父皇分忧也就罢了,哪还能用这些小事去烦他呢,总要多多体谅些才是!”
凌瑄听这话,只觉得自己的一番好意都被人当了驴肝肺,心里是又委屈又生气,不由高声嚷道:“你倒是好性!凭他什么样的人家也不过是个侧妃而已,犯得上如此铺张?我说太子怎就那么肆意妄为,嚣张跋扈呢,原竟是仗了你们这帮子贤臣的那点子愚忠呢。”
凌瑄未及他讲完,已低声喝道:“你给我住口!太子纳侧妃,人选是钦定的,一应体例章程也是礼部尊上意请旨办理的,桩桩件件都是万岁恩准了的,你这么说,岂不是连父皇都扫了进去,还要命不要!”
凌瑞闻言,只吓得身上一个激灵,暖融融的天,竟惊出一身冷汗来。这才知道自己失言了,忙回头四顾,见院中并无一人,心中才稍稍平复了一点,只凑近了凌瑄道:“四哥这里规矩严,下人们必不敢乱说话的。”
凌瑄便没再说什么,只瞪了他一眼斥道:“你已不是小孩子了,说话做事,怎的没个忌讳?”
凌瑞只低着头笑道:“四哥还不知道我?但凡有话,从不瞒人,若有失言之处,还望四哥担待。”说罢又喝了一口茶,略定了定神后,凑近了凌瑄道:“哎,四哥,你大抵还不知道吧,头两日我去给父皇请安,恰见太子从殿中出来,瞧那气色,必是挨了父皇一顿好骂。嘿嘿,你可知是为了何事?”
此事凌瑄倒是不知,因此便问他道:“这又是哪里听来的闲话?太子一向得父皇欢心,军政国务又处理得当,待下则是宽严有度,好端端的怎会挨训?莫不是有什么小人在父皇跟前下蛆,拨弄是非吧。”
哪知凌瑞却冷哼了一声,一撩前襟坐下,弹了弹袍脚不屑的道:“得了吧,四哥。你就少给他贴金了,处置得当,宽严有度,亏你会说。谁不知道户部现在是亏空无数,筹粮发饷是一文银子也拿不出,兵部呢,是任倭寇横行不轨,竟派不出一兵一卒剿灭。工部更甚,精穷,连修河筑堤的钱都拿不出了,天天在漕运河工身上打主意呢。”
凌瑄听了这话,便半晌没有言语,心里却折跟头似的连打了几个滚,才略略想出些头绪。近些年是太子主管户部,一应的钱粮调度都是他说了算,如今出了这样大的亏空,父皇心里自然不会高兴,可是叫太子监国是他的旨意,当着各级有司官员的面也不好说什么,否则自己便担了管教失当的名。他既恼太子扫了自己的体面,嘴上虽然不说,私下里却不能不有所动作。难怪太子在朝堂上要裁剪东宫用度充作军饷,原是将功补过,戴罪立功呢。
见凌瑄只是沉默不语,凌瑞便当这话他半句也没听进去,不由有些心急,却哪知他心中一时已有这多想头。停了停,他又恨恨的咬牙的道:“他是太子不假,可若不是担了端敬皇后嫡子这个名头,也未必就当得!一样的天潢贵胄,金枝玉叶,凭什么他就这么顺当!”说罢,咯咯一笑,面上依旧是往日那副放荡不羁的模样,可眼中却有一抹光亮忽闪了一下,便转瞬即逝。
凌瑄听了,却也没说什么,只低声嘱咐道:“这样的话今日只在这里说说罢了,再不可向外透露半句。六弟,虽说我们都是皇子,一样的金尊玉贵。可太子如今是储君,与我们有着君臣的名分。天可崩,地可裂,这伦理纲常却是无论如何不能乱的。说句犯忌的话,父皇在一日,我们与太子便是一日的同胞骨肉,手足兄弟,可若是哪一天父皇龙御归天了,他面南背北,御极登基便是新君。到那时,你我可就都是他的臣弟了,见面要执君臣大礼,荣辱生杀都决于他一念之间。说到底,太子和我们总还是不同。往后我们见他,还是要恭敬守礼,万万不可造次。”凌瑄背手肃立,面上毫无表情,不辨悲喜嗔怒。一双眼睛却牢牢盯住院中一株花树,瞳仁中闪着莹莹的光。那树饶自开得灿烂妖娆,繁复茂盛,花团锦簇一般,树下却也是落英满地,一地残红。
凌瑞心中本来洋洋自得,猛听这话,竟似冷水泼头,一颗心已凉了一半,可细一思量,却是句句在理,竟挑不出半点错来,绕是心中愤懑,无奈怎么也驳不得,只恨恨的将手中茶杯重重往身旁小几上一撂,便再不言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