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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半日浮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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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了数日的春雨终是停了,午后的阳光温暖,明亮,各色花草植物经了雨水的滋润,越发让人觉得柳丝如媚,繁花似锦。梨花洁白胜雪,桃花红艳赛霞,满园的明媚春光竟似扑入人眼中一般,热烈浓郁的仿佛让人窒息。尺素着了单薄的浅碧色夹纱宫装,面上未施脂粉,头上只简单的挽了个双环望月髻,亦不佩珠玉,盈盈侍立于凌瑄身侧。凌瑞侧歪在一张黄花梨凸形亮脚扶手椅中,斜斜的睨了她一眼,又顺手自桌上的果碟里捻起一枚糖渍的青梅,嘴角噙了一丝儿笑,冲着凌瑄道:“哎,四哥,我说你也忒小气了。置办两件儿衣裳才能花几个钱?瞧这丫头素净的,哪像王府出去的,只怕那县令的女儿比她还略强些呢。你如此节俭,莫不是怕父皇克扣了你的俸禄,拿去充军不成?”凌瑄知他还为昨日圣上称赞太子一事不平,也不理会,只轻轻一笑,依旧执了笔写那请安折子。
尺素毕恭毕敬的福了福,回道:“六殿下,奴婢只是个侍女,比不得官宦人家的小姐身份尊贵,况且奴婢平日里素净惯了,这样穿反倒更自在些呢。”凌瑞被她这话噎得一滞,白讨了个没趣,不禁懊恼,低了头小声嘟囔:“四哥,这丫头倒也厉害,我不过白说一句,竟这样护短。” 凌瑄听他这样说,也不抬头,只低低的笑了一声,道:“这丫头既厉害,何苦你又去招惹她?”凌瑞一愣,不想四哥竟帮着那女子说话,自觉白碰了一鼻子灰,却也无话可对,只得嘿嘿干笑两声,自择一本《全唐诗》默默的看,不敢再言语。
过了半晌,到底耐不住,想了想又抬起头来,展了眉,冲着她狡黠一笑,道:“哎,你既这样好,莫不如待四哥成亲之后,便随了我去,也帮我调教调教那些个庸脂俗粉可好?”顿了顿,又歪过头去瞅了瞅凌瑄,眯着眼道:“只怕四哥舍不得,不肯放你呢。”说完便将那果核向后随手一丢,拍了拍手,歪在椅中笑嘻嘻的瞅着她。凌瑄此刻将将写完最后一字,听他这样说,便将手中的笔往砚台上一撂,取过茶来喝了一口,坐下笑道:“这可奇了,自小到大,我的东西,不知叫你拐了多少去,我可曾说过半个不字,偏你这会子又搬出什么舍得不舍得的话来。这事你们自去商量 ,她若肯,我是不拦的。”
尺素正执了一把青玉八仙文酒壶为凌瑞斟酒,听闻这话,不禁略略一怔,抬起头来瞧了凌瑄一眼,见他神色依旧,言谈举止间并无半点挽留之意,心中不由一酸,却也没说什么,只是依旧低下头去斟酒。那执壶的手却不觉轻轻一抖,腕上一只翡翠镶银缠丝镯子顺势滑落下来,碰到壶身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那酒也溅了一两滴出来,落在桌子上,映着那阳光闪闪的亮,好似两颗珠泪一般。
凌瑄收了折子,站起身来闲闲踱了两步,转头时却瞧见她面上神色突变,一张面孔雪也似的白,单薄的身子在风中微微战栗着,仿佛一片瑟瑟发抖的树叶,只道她是吹久了风的缘故,便随手拿过椅背上搭着的披风道:“园子里风大,你又穿的单薄,把这个披上,别受了风寒。”
那披风前后幅及两肩上各绣着一幅栩栩如生,腾空欲飞的团龙,那龙的眼睛,鳞甲,利爪处似皆用金线绣成,被午后热烈而明亮的阳光一照,便隐隐有金光盈盈流转,仿若活的一般。那光明晃晃的,直刺的人睁不开眼睛。她竭力想躲,却仿佛被那光罩住一般,怎样都逃不出去。她并没有接,只跪下来低声道:“王爷,春阳和暖,奴婢并不觉得怎样冷的。何况这是御赐之物,奴婢不敢擅用。”凌瑄方才递她衣服时也没想这许多,此时听她提醒,方才仔细看清手中之物,果然,宝蓝地妆花织锦的料子,四团盘龙的样式,正是贡物。他愣了愣才挥手道:“既如此,那你就早些回去休息吧。”尺素轻声应了个是,又站起身来向二人端正的行了礼,便转身去了。
她于这烂漫春光中缓缓前行,满目的芳菲翠色,云蒸霞影都掩不住她面上那浓浓的落寞萧索之色。举目四望,只觉周遭的一草一木都变得陌生无比,全不似旧日模样。她低着头,不发一语,默默的,一步一步的向前走着,心中空落落的,脑中也是空白一片,辨不清脚下的道路,只一味的走,昏昏噩噩,迷迷茫茫的走,却又不知要走去哪里。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似的,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气。脚步虚浮的厉害,一路上跌跌撞撞的,几次险些滑倒,遇有人问,也俱是充耳不闻的样子。待回到自己房中坐定了,哆嗦着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手里,方觉心中慢慢平复下来,面上也渐渐有了颜色。只是身上冷的厉害,低头检视,才发现襦裙下摆早已濡湿了大半,一双簇新的缎鞋上也溅得都是泥水,脏的不成样子了。
凌瑞见她精神恍惚的去了,一时也晓得自己说错了话,心中不安,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的不能安生,凌瑄被他闹的心烦,笑骂道:偷得浮生半日闲,好好的日子,都被你给搅了。罢了,晚上就在这里用膳吧,有件事还要托你去办呢!
因凌瑞尚未封王,没有自己的府邸,又素与凌瑄亲近,故而府里的下人长随也拿他做半个主子看待,这魏王府也算得上他半个家,留饭留宿都是常事。晚膳摆在花厅,凌瑄喜好清淡,因此饭菜并不复杂,不过是一些时鲜的蔬果并几碟精致小菜。只是凌瑞好酒,凌瑄却恐他烈酒喝多了伤身,因此桌上特地为他备了一壶苏州白,这酒入口绵软甘甜,后劲也不大,但却是陈年的好酒,小小一杯,已是飘香满院。
凌瑄端起一杯,一仰脖喝了,咂摸咂摸了滋味,仰在椅子上眯着眼对凌瑄笑道:“哎,四哥,你若是有事求我,可得快说,不然等这酒喝完了,我可就不管了。”凌瑄笑看他一眼,夹了一箸糟煨茭白,慢慢嚼了,方道:“早上范宜直那折子你听清了没有,你怎么看?”
“得了,四哥,和我你就别打机锋了。谁不晓得他肚里那点花花肠子,减免赋税,哼!我看哪,这厮准又是盘算着借这机会发一笔横财呢吧。”
“不错,这点我也猜到了,所以在朝上才没同意这个事,只说叫他们用赋税修堤赈灾。”
“四哥,可是这样的话,一面要交税纳粮,一面又要出丁修堤,这底下百姓的担子可就更重了,该不会闹出什么事来吧。”
“这可难说,所以我想给父皇上个折子,去下面看看,实地勘察一下灾情,督办一下河工,回来也好想法整治。太子是个好大喜功的,一心指望着靠战事扬名立威。可这打仗,靠的还不是钱米银两,别说是裁剪东宫一半用度,就是全充了军,又能坚持几天。只怕这钱还没分到将士们手里,就已变成下面那些官老爷们的杯中酒,怀中客了。”
“四哥,你有话就直说吧,你可是想叫我陪你一起去。”
“六弟,我倒是有这个心思。一来呢,咱们兄弟二人路上有个照应,二来呢,你年轻气盛,我不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京里。所以我才想着叫你同去……"
“ 四哥,我听你吩咐便是。明天我就上折子。俗话说眼不见,心不烦。咱们一起离开这是非之地,也省的受那些闲气。”二人言罢,各斟了一杯酒饮了,又说了些闲话。这一顿饭吃的尽兴,直闹到酉时方散,凌瑞更是喝得醉眼迷离,眼见宫里是回不去了,只得在府里歇了。
凌瑄一面着人回宫去和慧妃通报,一面信步回了书房,吩咐点了灯,走到书架前,翻一本集子出来细细的看着。过了一阵,拿出一本折子来,提笔略想一想,低下头去写上了:儿臣魏王沈凌瑄叩拜父皇金安几个字。
夜深了,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甜润,芬芳的气息,混着微微的虫鸣。整个王府里静悄悄,黑沉沉的,似乎只余这一盏灯还隐隐亮着,温暖的,柔和的灯光,在屋前的玉阶上投下一小片光亮,那灯光影影绰绰,忽明忽灭,厚实的白绵纸窗上,亦只映出一个微微的轮廓,虽不清晰,却依旧是挺拔,俊秀。尺素捧着一只红漆木托盘,盘中放着一碗醒酒汤,默默立在窗下,望着那窗纸呆呆的出神。
自她随侍魏王左右,迄今已三年有余,她以为他待她虽算不上亲厚,却总还是有三分情意在的,可今日这事,他却不问不拦,甚至连一句挽留的话也没有,哪怕他说一个不字也好,可他却什么都没说,她这样想着,便自心底涌出一丝丝悲凉,她原以为他待她是与旁人不同的,如今看来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她于他,不过是个物件而已,喜欢时便怎样都好,不爱了,便可启如敝履,他待她又与旁人有什么不同呢。她一面想着,一面更觉心中哀痛,不由蹲下身来,将整个面孔埋在双膝之上,轻轻抽泣起来。
凌瑄走出房来时,恰见她蜷坐在檐下发呆,不由心中十分惊讶:“尺素,怎么这么晚了还没有安置?”尺素抬头恰见凌瑄正站在她面前,不禁唬了一跳,忙站起身来要行礼,却忘了自己手中端着的漆盘,身子一歪,那盅子竟从盘中滑落下来,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发出咣当一声脆响,那响声并不大,只是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却显得尤其突兀,两个人都没有防备,俱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吓了一跳
见摔了盅子,她面上不禁大窘,心里扑腾扑腾的跳个不停,也顾不得满地的碎瓷片,慌忙跪下来请罪:“奴婢该死,扰了王爷的清净,还请王爷恕罪。”
凌瑄见了,颇觉诧异,轻声道:“你先起来吧,不过一个盅子,摔了就摔了,有什么打紧。这么晚了,有事么?”
尺素心中惊惧,张了几次嘴,竟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亦不敢抬眼去看他,只是死死盯住面前一块花砖。凌瑄见她一时只是跪着,恍若未闻,整个人也不知是冷还是怕,竟哆嗦成了一团,不由轻轻叹了口气,亲自弯下身去扶她起来。尺素低着头,却见斜下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来,那手指细长洁白,拇指上一枚翠玉扳指正就着那微弱的灯光,发出一股柔和的,绿莹莹的光芒来。她盯着那光,整个人仿佛沉浸在梦里一般,脑中一片混沌,心中却再清明没有。猛然,她抬起头来望着凌瑄,面上带着犹未干涸的泪痕,声气里似带着一丝哽咽:“王爷可是要赶奴婢出府?”
凌瑄一愣,“此话从何说起?”
‘那王爷可是嫌弃奴婢粗鄙蠢笨,已厌烦奴婢?”
“这都是哪里听来的闲话?尺素,你这是怎么了?”凌瑄此刻一头雾水,全然不知她在说什么。
“尺素自知粗笨愚钝,原不配入王府当值。只承蒙王爷不弃,得入上房,随侍王爷左右三载有余,如今王爷既有意逐奴婢出府,奴婢原不敢苟颜存活于此,自当即刻出府,但奴婢临行前还有一事要请教王爷。“她略顿一顿,又道:“只求王爷明示,奴婢到底有何过错以至王爷要赶奴婢出府?”说罢便伏下身去连连叩首 。
“我赶你出府?我为什么要赶你出府?你先起来说话。”凌瑄无方,只得先在身侧的石几子上坐了下来。
“王爷,奴婢也不敢有太多奢求,只求王爷不要把奴婢撵出去。王爷……王爷要奴婢做什么都行,只要能在留在这里,即使做个粗使丫头也行,只求王爷可怜可怜奴婢,不要把奴婢赶出去,王爷,奴婢求您了。”尺素并不起身,又膝行了几步,伏在凌瑄脚下砰砰叩了三个头,然后垂着头低低啜泣着。
凌瑄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下了一大跳,一时之间也乱了方寸,想了想才知道时日间的事惹得缘故,不由心中好笑,只得先把她拉起来,温言安慰道:“好了,好了,六弟不过是说笑而已,当不得真的,我怎么会撵你出去呢。地上凉,赶快起来吧。”
月光下,尺素一张脸半点血色也无,白的吓人,鬓发散乱,面上泪痕未干,因方才闹得狠了,现下正喘息个不停,停了一阵,面上却慢慢泛出一种潮红来,好似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离得近了,一种似兰非兰的香气慢慢弥漫开来,凌瑄看着她,不知怎的,心里渐渐溢满了一种奇特的感觉。原先扶着她的两只手也缓缓松了下来,一只手将她温柔的揽在怀里,另一只手则慢慢的拍着她仍旧起伏不定的脊背,像哄一个孩子一般轻轻的哄着她。
魏王府的总管事张顺成听到动静,急忙披了衣服过来查看,只是他刚到院门口,就看见这样一幕,直吓得他噔噔后退了好几步,险些跌倒。又不好过去劝,只能躲在暗处,待过了一阵,见并没什么事发生,方才静悄悄的回房去了,一路上见到巡夜的家丁,只说王爷失手打了茶盏,已经叫人收拾了,这么晚了不要扰了王爷清梦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