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朝堂议事 ...

  •   本日乃是朝会,皇帝依例与众皇子、各级官员在此商议朝事。按制,年满十六岁的皇子在行了成人礼,被册封为藩王之后,应尽快到其封地就藩,无诏不得随意进京,更不能参加朝会及议论朝政。只是先头高祖在位的时候,其五皇子在封地大肆屯兵,收买朝廷命官,逼宫篡位,险些成功,高祖仗着靖国公帅御林军与内监拼死抵抗,才阻止了一场宫闱政变。自此以后,凡是成了年的皇子都会由圣上在京中择一处宅院居住,作为敕封的王府。所有皇子及其家人无旨意绝不能擅自离京,否则做谋逆论。
      肃宗二十一岁登基,执政二十余载,现下已过四旬,饶是保养得好,也开始出现疲老之态了,眉梢眼角都有了细细的纹路,精气神也不如往先了,如今不过是强打了精神听政而已。
      朝会上,朝臣们照例是为粮饷之事争论不休,只是和往日略有不同的是,户部侍郎范宜直也上书奏请朝廷免去黄河沿岸受灾各州县的三年赋税并尽快下拨赈灾的款子以用于修筑堤坝,赈济灾民。堂下一众官员对于此事或随声附和,或出言反对,你来我往的吵嚷了半天也没说出个章法来,倒是把素来庄重肃穆的两仪殿搅了个乌烟瘴气,弄得好似酒肆茶楼一般。
      肃宗端坐于朝堂之上,冷眼看着这一众官员兀自争论,心中不知怎地,竟突然生出了嫌恶,厌倦之感,遂重重的咳了几声,原先人声鼎沸的大殿立时之间便鸦雀无声。
      肃宗环视了一下玉阶之下垂首肃立的臣工,缓缓开口道:“关于近日云南巡抚奏报蛮夷犯边,优州失陷以及免除沿河各县赋税一事,诸位臣工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一起议一议。”
      此言一出,人人都是躬身垂立,俱把头垂得低低的,一双眼睛却你瞧我,我瞅你的看个不停,偌大的朝堂上竟一声不闻,仿佛死一般寂静。
      肃宗的目光在大殿中央缓缓扫过一圈之后,见无一人答话,不由得面沉似水,只冷着脸问:“怎么?众位爱卿平日里弹劾起人来一个个不都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么,怎么这会就都缄口不语,沉默寡言起来了?”
      众人闻听此语,只惊得呼啦啦跪倒了一片,纷纷叩头道:“臣等惭愧,有负君恩。”
      “哼”肃宗冷笑了一声,只一瞥,便将目光落在兵部左侍郎吴成军身上,略停了停便道:吴侍郎,此次犯边到底所为何故?兵部可已查明?”
      吴成军听得肃宗问话,忙疾走两步出班,与大殿中央撩袍跪倒,施礼叩头后恭声回奏道:“ 是,关于近日优州沦陷,蛮夷犯边一事,臣等忧虑万分,今既伏蒙圣问,臣等不敢隐匿不报,个中情由,臣已写成节略,还请万岁御览。”说罢,便从衣袖中掏出一本折子,双手捧着,高高举过了头顶。
      肃宗一扬首,便有内侍下去取过折子,放在御案之上。肃宗将那折子摊开,细细的翻了两页,方对着吴成军道:“你也把这缘故说与众位大人听听。”
      “是,敌寇侵我疆土,虏我黎庶,扰我祥宁。臣等每每午夜扪心,自觉上有负圣上天恩,下愧对黎民百姓……”他正说的兴起,不料肃宗却突然将那折子一扔,端起面前的茶来,抿了一口后重重墩在桌上,冷着脸道:“朕不耐烦听恁多虚话,捡紧要的说。”
      吴成军被这举动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原本预备好的说辞便硬生生卡在喉咙口,一时只觉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得呆愣在那里。片刻之后,方抬头瞧了瞧肃宗的面色,略理了理思绪道:
      “是,优州素乃边陲,内外俱是番族。只这关内的番族因与我边关军民杂居多年,更受天朝教化恩抚之故,早已息战止戈,安居乐业。因而,边关军民便放松了警惕,更有甚者,偷安人情,荒废军务。此次事起突然,恐仓促之间未能堵遏,况蛮夷凶悍难服,我军又武备单虚,防守薄弱,短时之内实难与敌军抗衡。此外今次外番大举进犯,乃是受奸人蛊惑,觊觎我朝物阜民丰之故,旨在强抢财物金帛,钱粮珠玉,并非其他。所以此举明为内犯侵边,实为满足其一己贪欲。故而臣等想着可否暂令当地军民闭关不出,以避其锋锐,同时按兵不动,勒令各地加强防守,再派人与其议和招安……”
      “吴大人这话,我不认。番族怎么了,番族也是我朝子民,番族的地方也是祖宗流血流汗打下来的江山,岂能轻易拱手让人?至于招安,就更不必说了,此次是蛮夷侵扰我朝在先,哪有打都不打,便要花钱买太平的道理。日后传扬出去,还不成了笑话。人人都说青史留名,留名,留名,这他娘的留的是个什么好名?”
      众人皆是垂手肃立,此时闻言,不由都被吓了一跳,回过头去,恰见一人正气鼓鼓的站立殿中。只见他一副黑红脸膛,两道浓眉黑的仿佛墨画,魁梧高大的身躯好似一座小铁塔般,正是兵部尚书郭守真。他已年近六旬,头发胡须皆已花白,但是精神却好,仍旧矍铄,只是背有些微微向前佝偻,略显出一点老态来。此人原是先帝时期的一员猛将,刚正不阿,耿直率真,只是脾气甚坏,平日里得罪了不少官员,故而一直未得晋升。若不是前尚书坏了事,丢了乌纱,只怕至今还要屈居侍郎位。
      “郭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吴成军被他无故抢白,一时又找不出话来反驳,脸上便青一阵红一阵的,甚为尴尬。但当着肃宗的面又不好发作,只得强自按下心头这一口怒气,狠狠瞪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肃宗听他说青史留名四个字的时候,心中不由动了一下。但见他这话说的实在有些不雅,不由皱着眉唤他字道:“静贤,你也是做老了事的人,怎的还如此鲁莽冲动,忒不成个体统。”
      郭守真微微一愣,冲着肃宗躬身施了一礼,口中道:“是,老臣僭越了。可是,万岁……”
      肃宗摆了摆手,制止了他还要说下去的欲望,又转过头来看着吴成军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
      “臣……,没有了。”
      文德殿里四角各有一尊大白云铜的炉子,每座铜炉里俱燃着寸长的银炭,那熊熊的火焰红彤彤的,火红里又透着一点点青,整个大殿里暖融融的没有一丝烟。吴成军穿着厚实的锦缎公服,只觉那公服仿佛牢牢裹在身上一般,闷得人透不过气来,背上像是有无数的小虫爬过,痒的人难受,又不能去抓,只能直挺挺的跪在那里,渐渐的,他的身上,头上渗出了不少的汗。
      忽然肃宗猛地一把抓起那案上的奏折,直朝吴成军摔去。那纸页在空中被抖得哗哗作响,直翻了几翻之后才砸在他脚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同时只听肃宗怒道:“ 这就是你们议了几天才想出的法子?敷衍朕么?嗯?”
      “这……,臣,臣不敢,臣愚钝,还请圣上明示。”吴成军吓得脸都白了,跪在那里,哆嗦成一团。他既不敢去拣那折子,亦不敢去擦额脚渗出的汗珠,只是一不停地磕头,就连一向伶俐的口齿也开始变得结巴起来。
      肃宗只冷冷看着他,半晌之后,方冷哼了一声,斥道:“带着你的折子站过一边去,跪在这里也是碍眼。”
      “是,臣有罪,谢圣上开恩”吴成军慌忙自地上蹒跚着起来,又捡起散落在脚边的折子,连滚带爬的蹭到一边站好,两条腿仍似筛糠一般抖个不住。
      肃宗自御座之上缓缓站起身来,冷冷的扫视了一下垂首跪在丹壁之下的文武官员们之后,方开口道:“督抚巡按本系封疆大吏,受朕重托,代天巡牧,意在教化万民,德泽一方,自当格物爱民,深体朕心。今蛮夷越边过境,竟不能预先防范,直至兵临城下,侵犯内地方知向朝廷奏报,可见军备废弛到何种地步。着刑部会同各级有司官员,查明此事,将官们若平日里有玩忽职守,按朝廷法度,严惩不贷。”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大殿之中听不到一丝风声,甚至连一丝呼吸声也不闻,静的可怕。内阁廷臣张继礼见肃宗面色不愈,忙道:“边臣不体圣意,荒废军务,原该革职查办,万岁圣明英断,勤政爱民之心,臣等不胜钦佩。但所谓失事有大小,清事有轻重。贸然重处恐使边臣心生不平,此举实非激励人心之策。况刑罚过重,恐会引起军中哗变,到时蛮夷借势要挟或大举进犯,则战势突变,更不利于边关稳定,因此臣的意思是不若先将此事先记下不罚,待战事完结之后按军功再行封赏。此法一来可昭示朝廷恩德,圣上宽厚体仁之心,二来可令其尽心经理,以至捷报频传,早日得胜。”
      肃宗听了却没言语,片刻之后方点点头道:“此确系老成谋国之言。既如此,便照你的意思办吧。只是定要明发诏谕,传示边臣,使其知晓圣谕,感戴朝廷恩德。若仍有懈怠疲赖的,就地锁拿查问。”
      “是,臣即刻传谕兵部,转谕督抚,着其静心选将练兵,以解皇上宵吁之忧。”
      “恩,朕盼你们真能体会朕之用心,切实为国家办些事才是。”肃宗以单手支案,站直了身子,俯瞰着跪于丹壁之下的各级大小官员,目光中透着些无奈。
      他忽然将目光停留在凌瑄身上,转脸问道:“魏王,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凌瑄面上微微有些变色,略迟疑了一下后便整肃仪容,裣衽跪倒,出班奏道:“回父皇,儿臣细细思量过了,这仗总还是要打的,如若我们这次宽容,蛮夷就会当我天朝软弱可欺,越发的上头上脸,往后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只是……”说到这里,他却忽的停住了口,只是抬头望着肃宗,面上露出一点难色来。肃宗此刻面色稍霁,正凝神会听着,见他忽然顿住不说,不由皱着眉问道:“只是什么,你且起来说话。”
      “是。”凌瑄叩了个头后方起身来回道:“儿臣以为这仗表面上拼的是战术士气,可实质上打的还是兵马钱粮。可眼下各地正是旧粮消耗殆尽,新粮尚未成熟之时,各省各处余粮不多。儿臣查过了,即使加上临清、德充、靖宁三处的存粮,也仅有二百零八万三千两百石,除此外,山东,河南去岁大旱,南直隶,江北州县各处罹水患,两处尚须留些粮米,况据范大人所奏,黄河沿岸亦遭水灾,也需朝廷赈济。如此算来,于粮米一项上,实再难有所结余了。依儿臣之见,值此青黄不接时刻,朝廷接济百姓尚自顾不暇,如何再能拿出多余粮草供给前方战士呢?因此倒不妨先将战事放上一方,待赈灾之事了了,再腾出手来狠狠的给予还击,也未为不可。再者近日来雨水丰沛,眼见着汛期就要到了,黄河各处还需要勘察兼修,以免秋后再发生水患,危害沿途黎庶。只是国库现下存银不多,一时难以周转,治水之事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仅修筑河坝一项所耗银两就不下百万,全靠朝廷拨款也难以支持,因此儿臣认为这减免赋税一事还有待考虑,毕竟利用赋税治理水患,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只是这两件事皆关乎到国家社稷,百姓安危,乃是半点也马虎不得,具体事宜该当如何处置,还请父皇圣断裁夺。”
      众人听四皇子如此说,一颗悬着的心顿时便平静下来,继而开始有人随声附和:“是啊,魏王爷说得对啊,这治水要紧,战事可以先放放么……。”
      “是啊,俗话说攘外必先安内么。”
      “就是就是,先治水,再打仗么……”一时免战之声络绎不绝。
      肃宗凝神细听凌瑄说完,却并未答话,低着头沉思良久之后方抬起眼来,撇了一眼玉阶之上骚动的群臣,道:“魏王这话也有些道理,只是……”他略顿一顿,又将目光慢慢转向了垂手肃立在自己身旁的太子凌珂,沉吟了一下,问道:“太子,你的意思呢?”
      太子凌珂乃肃宗第三子,端敬慧敏皇后所出,如今刚过弱冠之年,生的是相貌俊朗,身材修长,况行止优雅,加之其性格聪敏,又识大体,能独断,且形容顾盼间颇有先皇后之神韵,故而颇得当今圣上喜爱,遂常常在皇帝出行,巡游之时被任为监国,代其施政。
      听得皇帝问话,太子迅即微微跨出一步,撩袍跪倒,重重磕了一个头之后,道:“回父皇,儿臣,儿臣对此事倒也有些自己的愚见,只是儿臣资质鲁钝,年纪尚浅,未经过什么历练,不敢妄言,恐怕有失偏颇,白白辜负了圣上的一番苦心。何况这样重要的事情,儿臣还是和列位大人一起商量之后再向父皇请旨吧。”
      皇帝听他这样答话,不禁心有不悦,但是面上却未表现出来,只是睨了他一眼道:“太子先起来吧,你是储君,亦是将来的帝王,不必过分自谦,资质鲁钝这样的话以后还是不要说了。况且,今日朝会,本就是朝臣们广开言路,共谋大计的日子,你有话不妨直说,不必有所顾忌。”
      “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以后定当谨言慎行。依儿臣看,四弟说得甚有道理,正所谓水患一日不除,则天下一日不能安也,因此这根治水患乃是当务之急。儿臣的意思是,不如请工部协同户部,在历年来水患频发的地方,挑几个善于治理河道办事勤俭稳妥的河工,会同地方官员一起修筑堤坝,加固河床,疏通河道,赶在汛期来临之前,做好各项措施,防患于未然。只是另一件,倭寇仗着自己兵强马壮,屡次范进,毁我城池,辱我臣民,绝不能对其姑息养奸,因此依儿臣的意思,还是应当尽快派兵剿灭,重振我天朝雄威才是。这粮饷一事,乃是兴兵之首要,万万不能忽视,况各地存粮乃是为赈灾济民所储,不可擅动。因此,儿臣有一不情之请,还望父皇恩准。”说话间,太子又双膝跪倒,重重的磕了个头,复言到:“民以食为天,将士们在前线为国浴血奋战,决不可一日无食。因此儿臣恳请父皇裁剪东宫日常开销的一半,充作军饷。”
      太子竟然要裁剪日常开销的一半,充做军饷。一言既出,满座皆惊。凌瑄也猛的抬起头来,直愣愣的盯着这个从小就备受宠爱,锦衣玉食的太子,面上显出惊异的神色来,而一旁的凌瑞却不屑的撇了撇嘴,轻轻的哼了一声。凌瑄见状,又不免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肃宗听闻此言,也不禁动容,他慢慢走下宝座,躬身扶起太子,当着满朝文武官员的面,为太子正了正冠,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朗声说道:“太子的话,诸位都听到了吧。太子能说出这番话来,朕心甚慰。如果诸位臣工都能和太子一样心怀社稷,夙兴夜寐,以百姓安危为己任,为君分忧,朕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来人,传旨,着兵部尚书郭守真会同各部官员商讨一下镇压倭寇的事,该派谁前去督战,何时出兵,如何御敌,粮草物资如何调配,供给,叫他们五日,不,三日之内就拟一个条陈出来给朕看。 ”
      朝臣们听得皇上要战,不禁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人人自危,个个垂头不语,默不作声。良久之后,才见兵部右侍郎苏敏忠出班奏道:“圣上,此事事关重大,万万不能草率,还须从长计议。俱臣所知,前几仗打下来,我守城将士已死伤过万,兵力折损的厉害,且粮草储备严重不足,而蛮夷此刻士气正盛,我军若贸然出击,非但不能取胜,恐会折损更多兵力。” 见有人开腔,其他官员们亦纷纷站出来发表意见。
      “苏大人言之有理,圣上,此事非同儿戏,还须详细勘察了再慢慢部署才是。”
      “万万不可贸然发兵,还望圣上三思啊“
      肃宗见堂下官员纷纷推诿搪塞,皆是因为贪生怕死,舍不得这高官厚禄所致,心中不禁怒气更胜,啪的一拍桌案,斥道“朕意已决。若再有妄议朝政,反对出征者,就休要怪朕无情了。停了停,复又指着兵部的人斥责道:若是你们平日里有半分警醒,也不至于闹到如斯地步,戍边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翻了天才知道上奏?朕看你们真是活够了!“
      众官员,见皇帝雷霆震怒,且铁了心要战,一时吓得心惊胆战,再不敢言语,皆恭谨谦逊的跪了,叩头回道:“臣等定当牢记陛下教诲,肝脑涂地,在所不辞,鞠躬尽瘁,以报天恩。”只是除了这冠冕堂皇的官话,竟再无一人敢开口反对出征一事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