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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无奈落花 ...

  •   庆业二十四年春,这几日,细雨连绵不绝,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虽说不大,可是却也缠绵,只一会便打湿了衣衫,鞋袜。在雨中走的久了,那种凉意便慢慢浸润了骨子,偶有微风拂过面庞,吹起春衫,便激起皮肤上一层层粟栗。眼瞅着四月就快到了,这天气却突然有了一点仲秋的味道。
      一位少年在这漫天细雨中疾步前行,他既不披油衣,也未带斗笠,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宝蓝色长衫,那衫已叫雨水淋湿了大半,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勾勒出一个结实矫健的身型。那少年似乎并不恼这细密黏人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头发,依旧面上含着笑阔步前行。脚下一双鹿皮靴子踩着碎石甬道上的一汪汪积水,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甬道尽头是一扇精巧细致的月亮门,穿过这门,向左一转,出现在面前的便是一片灿烂无边的春色。
      此时正值仲春,廊下园间栽种的各色奇花异草或含苞待放,或昂首怒放,放眼望去,真是姹紫嫣红,浓艳非常,衬着这细密的雨雾,越发显得娇艳欲滴,惹人怜爱。大株梨花杏花开得烂漫无际,如喷火烟霞一般,大片大片的翠竹绿柳俱已抽蕊吐穗,吐露芳华,清风徐来是嫩柳婆娑,随风摇曳,花香满院,佳木茏葱。花木之中掩映着小小三间正房,两明一暗,俱是粉垣灰瓦,一色筒瓦泥鳅脊,水磨群墙。房前数级白石台阶,打磨的光可鉴人,纤尘不染。房檐之下悬着一方泥金匾额,上书畅临轩三个大字,字迹雄浑古朴,尤见风骨。
      那少年尤未走近,便已高声叫道:“四哥,四哥”,声音清亮悦耳,透着无尽的兴奋与喜悦。话音未落,他已挑帘进来了。因着天阴下雨,屋中光线并不好,略微有些昏暗,那少年倚在门口眯着眼瞅了半日方才看清这房中的事物。南面一溜半人多高的木格镂空花窗上俱镂着富贵吉祥的图案,左侧博古架上陈列着无数的古玉珍玩,右侧书柜之上则堆着许多古籍书册,中墙上高悬着一副空山烟雨图,正下方则摆着一张花梨木四方桌案。桌案正中端坐着的那位年轻公子,相貌儒雅,双眉紧锁,薄唇微抿。头上端正一顶素金镂花九梁忠静冠,腰中束着一条月白色玉带,一身雨过天青实地纱制长衫一尘不染,正是当今圣上第四子魏王沈凌瑄。
      他不慌不忙的抬起头来,冲着那少年微微一笑道:“怎么这个天儿还过来了?”瞧了瞧那少年又笑道:“看你这幅高兴的样子,可是又遇到什么喜事不成?”
      那少年亦嬉笑着,一面迈步向里,一面道:“四哥不知,我才刚打户部来,今儿个你是没瞧见,那些个等着要钱的官儿从户部大堂排到了前门外,把个前门大街围了个水泄不通,都在那吵吵嚷嚷的,和太子哭穷呢。嘿,别提多热闹了。”
      凌瑄并未答话,只是笑了一笑,可待他看清少年身上那滴着水的长衫时,唇边刚刚绽出的笑顿时又凝住了,皱了皱眉道:“外面这样大的雨,怎的连件油衣也不披?若是淋了雨,受了风寒可如何是好?你不在乎,怎么连跟着的奴才也这样不晓事?”一面说,一面吩咐房里的小厮:“子书,去,给你六爷端碗姜汤来,要热的,等等,再拿件干净衣裳来。”
      “哎,是了。”那小厮应了一声便去。
      那少年却不以为意的抬起手来抹了抹额头及两鬓流淌下来的雨水,端起桌上的一盏茶,一气饮尽了,又抓起桌上青瓷刻莲花纹盘里的一块蜂蜜桂花糕填进嘴里,一面嚼,一面含混不清的说:“哪里就那么娇贵了,我又不是太子,养尊处优惯了,这点子雨不碍的,你没听人说,春雨贵如油么?”顿了顿,咽了口中的点心又道:“不过四哥,下个月就是父皇的千秋大寿了,可现在的户部却是一穷二白,镚子没有。哼哼,我看他这回拿什么给父皇祝寿?切,难不成还能变出个银库来?”
      凌瑄听了却不答话,只将自己面前的一杯茶端起来,轻轻递到凌瑞手里,不急不徐的道:“六弟,你尝尝这个,前两日才从南边带来的雨前,这会喝是再好不过了。你若喜欢,走时便包些去。”他原还想说句什么,可是看了凌瑞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略顿了一顿,又沉吟道:“现下太子那里诸事繁杂,自然没有好气性,前几日刚斥责了詹事府的一个官员,如今不知又要发作哪一个。往后我们说话做事也小心谨慎些,没的不要去触他霉头。”说罢也不抬头,只自那桌上又取过一只青白釉贴花茶盏,注满了,却不喝,只放在手中把玩着。那盏白中泛着些许微青,烧质极薄,用料考究,故而釉层显得细薄晶莹,其上的暗雕花纹,竟内外都可以隐隐映见。那盏托在凌瑄掌中,澄明的青碧色茶汤在盏中微微晃动,波光流转,更衬得其肤色白皙如玉。
      “四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不是那没分寸的人。你放心,我也不过是说说罢了。”
      凌瑄抬头瞅了他一眼,刚要说话,恰逢那小厮送姜汤来,便止住了,直看着那人放下东西出去了,才复又问道:前几日,我去给母妃请安,听她提起想聘杨文远的小女儿给你做正妃,叫你一口就回绝了,可有此事?
      凌瑞一听四哥提起此事,不好意思的搔了搔头,站起来嬉皮笑脸的分辩道:是有这么回事,可这也不能全怪我啊,谁不知道杨文远那老头生性怪癖,迂腐得很,整天之乎者也的不离口,脾气又臭又硬,像块石头。他家的女儿能好到哪去。你想想,若是把她娶回家去,每天冷着一张脸,行动坐卧跟个木头人似的,有什么乐趣?
      凌瑄看他那幅假装一本正经,皱着眉,撇着嘴的轻佻样子,佯怒道:胡说,杨文远是吏部尚书,堂堂正二品的大员,他家的女儿怎么说也是大家闺秀,出身名门,怎容你如此诋毁。况且,母妃这样做也是为你着想,你怎么就不能体会他老人家一片心意。成日间只会胡闹,像什么样子?
      凌瑞见他恼了,便不敢再辩,只低着头小声嗫嚅道:“本来就是么,还不许人说话了。”
      “还敢狡辩!”
      “不敢不敢。那个,四哥,我府上还有点事,就不叨扰了,先告辞了啊!对了,那个什么雨前,您还是自己留着喝吧,这麽好的东西,可别糟进了。哎,不过四哥,多咱你要是有了陈年的好酒,倒是不妨想着兄弟点,也让我沾沾光,啊,哈哈。小弟先在这里谢过了。”说罢,冲着凌瑄双手抱拳,一躬倒地,行了个大礼,转身出门去了。
      凌瑄看着弟弟急匆匆离去的背影,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的摇了摇头,慢慢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那张简报,扔进了桌案旁的炭盆里,那炭火沾了纸,燃的越发的旺,携裹着纸张残片,忽一下竟窜起尺来高的火苗,之后那火苗又迅速低了下去,只余一些灰黑的残片零星散落在那烧红的碳上,发出噼啪噼啪的响声。
      凌瑄盯着那火光,心里却依旧不能平静:蛮夷犯边,杀了朝廷派去招安的特使,又洗劫了边城的店铺酒肆,大肆烧杀抢掠,镇守边关的将士们借口粮饷不足,只是一味敷衍避让,现下,已丢失两座城池。兵部户部整日里为银子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针尖麦芒毫不相让,多少年的旧账都翻了出来。那日,两位尚书又为军饷粮草的事争论起来,双方出言不逊,到最后竟然当街厮打起来,堂堂六部尚书,哪里还有半点朝廷大员的气度,竟活似两个不孝子争夺家产。此举引得不少外官内臣争相围观,又恰被路过的万岁撞个正着,见此情形只气了个死,铁青着脸批了一句御前失仪,有辱官缄,就下旨将二人削职罢官,逐出京城了,此事现下闹得已是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此外,四月临近,桃花汛将至,每日里各地上报灾情,奏请朝廷拨钱减赋的折子更如雪片般络绎不绝。近些年来,太子主管户部,他一向大手笔惯了,扩建行宫内苑,修史撰书,花钱如流水一般,不过仗着前些年积攒下的底子,才勉强支撑着。可如今战事一起,再看这情势,可就有些艰难了……
      待得那纸燃尽了,凌瑄方轻轻的舒了口气,缓缓踱到窗边,望着院中出神。室外的春光透过天青绿的窗纱投射在屋内极平整的水磨金砖上,反射出细碎而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的,照耀在凌瑄年轻而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闪烁不定,越发衬得其面沉如水,星眸闪烁,气度不凡,现下依窗静静沉思,竟好似芝兰玉树立于园庭一般。
      外面的雨越发下的紧了,院子里新近开的几树桃花,经了这雨水的浇灌,开的愈加绚烂夺目,如雾如烟,灿若云霞。只是这花开的再好,也不过十几日的功夫罢了。树下已渐渐有了落红,大概再过几日,这样绚烂酴醾的花朵也难再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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