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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七章 何日当归 ...

  •   夜愈发的深了,仿佛带累的那月色也沉了几分,甚至连风也渐渐的止了,再也听不到种那刷拉刷拉的声响,唯自墙下时不时传来几声唧唧的虫鸣。只是那声音甚是微弱,又断断续续的,听在耳中,便仿佛一声一声的叹息似的。
      断鸿声里,立尽斜阳。不知怎的,凌瑄心中忽然想起这一句来,只是却怎么也记不起是在哪里看过的了。倚着那桌案想了半日,方才忆起,一时心中只觉甚是怅惘落寞,便也懒得再将那烛火点燃,只就着那微弱的灯光,慢慢走回榻边坐下,只觉得整个人都乏透了似的,甚是无力。
      “望处雨竭云断,凭阑悄悄,目送秋光。晚景萧疏,堪动宋玉悲凉。遣情伤。故人何在?烟水茫茫。故国旧梦,几孤风月,屡变星霜。海阔山遥,未知何处是潇湘。念双燕,难凭远信;指暮天,空识归航。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
      凌瑄靠在榻上,慢慢的咀嚼着这几句词,一时心上就仿佛有把刀子慢慢划过似的,带出尖锐而深刻的痛。那痛渐如流水一般,从心上缓缓弥漫开去,随着血液,流入四肢百骸,深入骨髓筋脉,再如汹涌的潮水一般一波一波折返回来,只激的整个人都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雨竭云断,空识归航……,血竭,当归……”凌瑄似是如梦初醒一般,懵然想起这两个词,一时只觉心头突突乱跳,仿若擂鼓一般。他急急去掏那字纸,无奈一双手却只是抖个不住,险些将那字纸撕破。无奈,只得先住了手,有深深吸了口气,略凝了凝神,这才哆嗦着勉强将那字纸展开,就着灯火看了片刻,方了悟似的松了手,只将整个身体忽的向后重重一仰,又如释重负般的长长出了口气,这才觉得心中渐渐平复下来,一颗心也不似方才跳的那样急了。
      尺素朦朦胧胧之中听得房中似有响动,便低低叫了一声“玉锦……”那声音低不可闻,仿若呢喃一般。但是于这寂静无声的殿中听来,却甚是清晰。
      凌瑄正靠在那榻上昏昏欲睡,此刻猛然惊醒,一时只觉心惊肉跳,甚为不安。待听清是她叫人,这才略略松了口气。方要起身,却一眼正撇见掉落在地上的字纸。初睡方醒,心中到底有些恍惚,头中亦是昏昏沉沉的,因此只是呆呆的瞅着它出神。愣了半晌,方俯身将那字纸捡起,收在了袖中,这才站起身来应了一声道:“可是要什么?”
      尺素病的昏昏沉沉的,听得有人答话,也辨不清是谁,只含糊道:“水……”
      凌瑄便去桌上倒了一碗水端过来,方要掀帐,却又忽的住了脚,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隔了片刻,方才将那薄薄的莲青纱帐幔掀开,轻轻扶了她坐起来。
      许是服了药的缘故,也许是因为灯光的映照,她的脸色到不似方才那般难看了,两颊上的潮红也微微褪去一些,唯余一张素脸洁白如玉,隐隐透着些微青。那呼吸亦已平缓了许多,到不似方才那样急促了,只是人却没有醒,依旧沉沉的睡着。
      想必是久病身弱,气力不支的缘故,尺素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似的,并无半分力气,就如同一个单薄的纸人一般,只能软绵绵的半靠在凌瑄的手臂上,方方扶她坐稳,可是只稍一松手,她整个人便又摇摇欲坠的倒将下去。如此几次,凌瑄无法,只得先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一旁的小机上,然后再将她上半个身子撑起,自己斜坐在她身后,使其依偎在自己怀中,又伸出一只手来牢牢环住她,待坐稳了,这才伸出另一只手去拿过桌上的茶盏,递至她口边。
      尺素病中无力,并不愿睁眼,凌瑄也不勉强她,便叫她就着自己的手喝了两口,见她摇头不欲再饮,便放下了茶盏,扶她慢慢躺下。凌瑄素来受人服侍惯了,并不曾做过这样的事,此刻几番折腾,已是出了一身的薄汗。初时不觉,待坐定了,低头一瞧,只见自己的手心里早已是湿漉漉的一片,就连背心上也渗着点点凉意,想必亦是被汗浸透了的。
      东方已渐渐发白,虽隔着一扇窗,却也隐隐窥得几分曙色。即便如这遥遥暗夜般寂静漫长,此刻想必也是要过去了吧。
      凌瑄这样想着,便慢慢站起身来,走过去将那窗格轻轻支起一隅。遥遥望去,只见远方的天空中已隐隐浮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极遥的地方似有光亮正缓缓逼近。漫天的星子此刻几乎都已黯淡了下去,隐在这暗青色的苍穹之中不见了踪迹,唯余几颗仍垂死挣扎似的,发出一点微光。天边似还悬着一弯残月,却也只能发出昏暗惨淡的一团白光。院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远处的花木山石,亭台楼阁,此刻望去,都似笼罩在一层薄纱之下,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凌瑄依窗望去,一时只觉苍茫天地之间仿佛只余他一人,临风而立,孑然一身,除此之外,再不见一人,不闻一声,唯余一种非同寻常的静谧之感。默了良久,方才将窗格撂下,转身走回榻边来。
      因见尺素呼吸愈加沉稳平和,温度也略略退了一点,凌瑄的心中便渐渐踏实下来,一股困倦之意却随之慢慢袭上心头。因着次日一早还要入朝议事,便也不再回书房歇息了,只捡了床榻边的一张椅子坐下,以手支颐,静静地坐着闭目养神,耳中听得尺素那虽然微弱却极为平缓的呼吸声,一时只觉心中甚是妥帖平和,便也慢慢睡了过去。
      及至清晨时分,方见尺素幽幽醒转过来,初时只是闭着眼低低的呻吟了几声,再之后才慢慢睁开了眼睛,打量着屋中的一切。房中并没有点灯,初升的晨光温和,明亮,透过窗子上糊着的天青绿湖纱洒落在地上,便投下长长的一道道影。不知是不是隔了那窗纱的缘故,原本耀眼明亮的一片光芒,此刻却已被割成疏疏几缕薄光,照在地上,映出几丝极为细碎斑驳的影。尺素只觉得那金黄色的日光中仿佛还夹杂着些淡青似的,变得越发的柔和温润,宁静的仿佛要滴下水来。
      她转首过去,只见书案上立着一只青铜鎏金莲花烛台,台上插着一只寸长的红烛,那烛想是早已燃尽了,只余累累珠泪凝结于上,再沿着烛台缓缓流淌下来,远远瞧着,便仿若一串串绛色的珊瑚珠子一般。书案正中则端放着一方边刻双龙抱珠澄泥砚,半敞开的砚沿上架着一只湖州紫毫,砚旁是一只空荡荡的青花缠枝菊纹茶盏。窗下摆着一架黄花梨木质罗汉床,床上半摊着一副弹墨夹纱被,头正中安放着一只磁州窑六角形白玉枕,靠近墙跟处,另矗立着一盏云南金齿卫料丝灯……
      她的目光缓缓抚过屋中的一切,待看到坐在一旁的凌瑄时,却忽然怔住了。只见他整个人斜靠在椅中,双目轻阖,以手抵额,睡得正沉,左臂微微弯曲着,撑在桌上,右手则五指微曲,轻握成拳,松松垂落在身侧,一只实地纱制衣袖正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的轻轻抖动着。许是睡着了的缘故,此刻看去,虽是双眉略蹙,嘴角微抿,且眉宇之间犹带倦容,可那神色却显得极为放松平和,全然没有了往日里那种庄重威严。
      他并没有带冠,满头的乌发只用一只金玉玲珑簪松松挽着,那簪子想是簪的不牢,已有几缕碎发自额前轻轻滑落下来,垂在眼前。身上一袭如意风云广纱制绛色袍也不似平日般齐整洁净,胸前和下摆处都添了几处褶痕,连袖口也略略向外翻着,露出里面的素色单纱中衣。虽然如此,可他现下斜倚在那里,周身却不见一丝颓唐衰败的气息,只觉整个人仿佛风扫孤松,玉山将倾一般。
      尺素见他睡着,便没有叫他,只挣扎着坐起来,又自身旁抻出一条薄被来欲替他盖在身上。无奈有心无力,攥着薄被的手只是一个劲的抖,却连半分力气也使不上。折腾了半日,薄被没有抻出,到先把自己挣出一身汗来,只得伏在枕上不停地喘息着,一颗心也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歇了片刻,欲要起身再试,不想只刚刚撑起身来,顿时便觉天旋地转,头昏眼花,一口气提不上来,竟身子一歪,差点自榻边一头栽了下去。
      凌瑄被那响声惊醒,只霍一下便睁开了眼睛,面上也瞬时便回复了往日的神色。抬头见她半依在榻边,云鬓半偏,脸色绯红,便坐直了身子微笑道:“你醒了……”话犹未完,却忽然撇见她神色不对,只见她整个人伏在那里蜷缩成一团,竟喘得连话也说不出,便忙起身扶住了她,只一叠声问道:“怎么样,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太医进来?” 见她只是连连摇头,便没再多说,只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替她抚着背。隔了片刻,见喘息稍定,方扶她慢慢躺下,一低头却瞧见她手中攥着的薄被,便不由略略一怔,只转首看了她一眼,又皱着眉低低叹了口气,这才俯身下去替她掖了掖被角。
      尺素见他神色十分自然平和,面上并没有流露出半分怒意与不快,眸中亦闪烁着温和明亮的光,一如这屋中初露的晨曦一般,温暖柔和,一时不由心头一暖,眼中几欲掉下泪来。
      凌瑄见她只是定定的瞅着自己,并不说话,心中不禁有些慌乱,只抬起手来抚了抚自己的脸颊,又低头瞧了瞧身上的衣裳,方微微一笑道:“怎么了,有何不妥么?”
      尺素见他虽是微笑着,可眉宇间到底有一丝掩不住的倦色,目光也不似往日清澈明净,两只眼睛里几乎全是血丝,下眼睑处也略略有些发青,甚至连声音也仿佛带着一丝挥不去的慵懒和倦意似的,变得格外低沉和缓,听在耳中,只觉甚是和气。只是他身上那股惯有的沉水香味道,不知是不是隔了夜的缘故,此刻却变得极为淡薄,即使这样近的距离,也只是似有似无的一缕萦绕鼻端。
      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冲他微笑着摇了摇头,又抬起手来,将他额前垂着的一缕碎发轻轻撩到耳后,这才仿佛累极了似的缓缓合上眼睛,只低低呢喃道:“不,很好……”只是那声音甚轻,听在耳中便仿佛呓语一般。
      凌瑄听了便点点头,侧身在榻边坐下,又将她露在外面的一只手用被子盖好,这才看着她柔声问道:“那么,你饿不饿,想不想吃些什么?说出来,我叫他们去做。”尺素虽是闭着眼睛,可心中却只觉那语气似乎格外温柔轻缓,就如同三月间偶尔拂过的微风一般,低低的,带着温热的气息,缓缓袭来,只吹的人心里痒痒的,软软的,连身子亦是轻飘飘,软绵绵的,仿若浮在云端一般。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沉溺在这无限的温柔之中,久久不愿醒来似的。方要开口,却蓦然想起凌瑄前日那副暴怒乖戾的样子和那双凌厉的眼睛来,不由浑身一个激灵,仿佛噤若寒蝉一般,霎时间便清醒过来,一时只觉背心发凉,遍体生寒,一颗心也好似骤然跌入谷底似的,越发的惊恐不安起来。
      凌瑄见她突然之间脸色大变,整个人也骤然瑟缩成一团,簌簌的抖着,心中只道不好,忙伸手去抚她额头,不想触手却是一片粘腻,抬起来一看,只见手心里湿漉漉的竟全是冷汗。凌瑄想都没想,便一把扯过那床薄被盖在她身上,又站起身来,冲着门外扬声叫道:“快,叫太医,即刻去请张院判来。”只是那声音虽高,却已抖得脱了形。
      尺素只觉得似有声音自极遥的地方隐隐传来,虽叙叙响在耳畔,却只是模模糊糊的一片,怎么也听不清楚。她迷迷糊糊的伸出手去,仅凭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拼尽了全力,方低低叫了一声:“王爷……”
      凌瑄闻声转身,只见她面色苍白如纸,单薄的身子正随着急促的呼吸一上一下的不停起伏着,一只手却牢牢的攥着自己衣襟下摆,只挣扎着要撑起身来,一双眼睛也定定的瞧着自己,似是有话要说。凌瑄忙扶了她起来,又伸出一只手去握住了她,只看着她焦急的问道:“我在这里,你可是有话要说?”
      尺素便点了点头,攥着凌瑄的那只手却不由又紧了几分,甚至连那喘息声也越发急促起来。凌瑄只将她揽在怀中,又伸出一只手去,轻轻的替她拍着背,却并不催她。隔了半日,方见她抬起头来,又深深吸了口气,仿佛是在积蓄力量似的,这才一字一句,断断续续的道:“不要……劳动……太医,奴婢……”
      凌瑄见她如此吃力,忙伸手掩在她唇上,又轻轻嘘了一声,道:“不要说了,张院判就快来了,有什么话,等你好了再说。”
      尺素却不理会,只拼命摇了摇头,又转首冲着他凄然一笑道:“王爷,那件事,奴婢……”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不必说,你的心意我都明白的。”凌瑄只觉心中如刀绞一般,痛不可当,搂着她的那只手不由又紧了一紧,仿佛只一松手,她便会立刻消失一般。隔了片刻,方见他抬起手来在面上抹了一把,这才轻轻俯下身去,凑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不怪你。”
      尺素闻言,身子不由微微一震,只抬起头来定定的望着他,眼中却闪烁着一种莫名的耀人光彩。良久,方见她微笑着缓缓点了点头,这才轻轻阖上了双眼,那眼中的光彩亦慢慢暗淡下去,只余两行泪水顺着眼角蜿蜒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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