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落花犹照离人归 ...
-
娘娘,若没有别的吩咐,佩珊这里就先告辞了。”说着便站起身来,向着慧妃福了一福。
慧妃撇了凌瑄一眼,见他也是一副不自在的样子,不由抿了抿嘴,只微笑着道“好,佩珊啊,以后若得了闲,就多到宫里来走动走动,咱娘两个也好说说话。”
“是,佩珊记下了。”
慧妃见了,不由笑着点了点头,忽然又似想起什么似的,只略皱了皱眉道:“佩珊头一次进宫来,必不识得路,况这园子又大,若是迷了路可怎生是好,还要找个稳妥的人去送一送才是。”说着便转过脸去,看了看外面的天光,这才冲着凌瑄道:“这会子时辰也不早了,眼见着宫门就要下钥了,你不若就和佩珊一道回去吧。”
李佩珊闻言,心中不由一颤,只脱口道:“娘娘……”话犹未完,便咽了回去,又顿了顿,方细声细气的道:“佩珊自己回去就是了,不必麻烦魏王爷了。”
慧妃听了,不由扑哧一笑,只看着她笑道:“行了,佩珊,你就不必客气了。瑄儿好歹也要出宫去的,就叫他送送你,又有什么打紧。”说罢,又笑看了一眼她道:“陛下既指了婚,咱们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你也要该改改口才是,莫要再叫什么娘娘了。我看你以后就和瑄儿一样,叫我一声母妃好了。”
默了半晌,方听李佩珊低着头低低应了一句是,再抬头时,两颊上却已是一片酡红。
夏日的傍晚,有暖风轻轻拂过,路边的草丛里,时不时响起几声低微的虫鸣,空气里却弥漫着一层润泽的水汽,走得久了,背心里便隐隐生出一点汗意来,身上那件天青色实地纱褙子被汗水浸湿了,粘腻腻的贴在皮肤上,莫名的,便让人心里生出些烦躁来。
四周极是安静,柔软的裙裾拂过地面,便发出沙沙的一片轻响。有小太监执了灯,走在他身侧。那灯光并不明亮,只是模模糊糊的一团黄晕而已,加之被他的身子遮住了些,便显得愈发微弱了,仿佛妆台上几要燃尽的红烛,又仿佛黎明前夜空里即将隐去的星子,只余下昏黄黯淡的一点。
她静静的跟在他身后,慢慢的走着,偶尔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便全是他的背影,乌纱折角向上巾,半新的圆领绛纱袍,嵌着犀角的白玉勾带,以及修长的脖颈,宽阔的肩膀,笔直的脊梁……整个人都笼罩在那点清冷淡白的月光下,带着一点遗世独立的冷漠与疏离,沉稳庄重地走着。
许是湿气太重,生了苔藓的缘故,脚下的路变得湿滑粘腻,愈发难走,纵使加快了步子,仍是落他一大截,却也不敢走的过快,生怕一个不留神,便会滑到。就这样磕磕绊绊的兀自咬牙撑了半日,到底挨不过,只得轻轻叫了一声“王爷……”
凌瑄闻声回过头来,见她踉踉跄跄的自身后急着赶过来,脚下却是一步一滑,摇摇晃晃的几乎连身子都站不稳,不由忙住了脚,愣了一下方往回走去,及至她身边时,却停住了没有动,略迟疑了一下,方朝她伸出一只手去,低声嘱咐道:“慢一点,不要急,我等你。”说罢又转过头去,吩咐那小太监道:“把那盏灯提过来,替王妃照着路。”
原本不欲要他相扶,但抬首见他面色极是平和镇定,眼中也尽是些温和明亮的光芒,不知怎的,心中一时到平静下来,只将自己的手轻轻交到他手里,这才低声道:“多谢王爷。”
凌瑄听了,却只是微微笑了笑,并没有答话,迟了迟,方低低道:“你我之间不必这样客气。”说着又从那小太监手里,接过那盏羊角灯,又吩咐道:“你去看看跟着王妃来的人现在哪里,叫他们把车子备好,在隆庆门外候着,我这就送王妃过去。”
那小太监应了一声是,便转身去了,只余下他们两个站在这里,伴着那盏灯,行走在这微醺的暖风里。凌瑄的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搭在皮肤上,便仿佛盛夏里身下铺就的玉簟,带着一丝温润的清凉,慢慢抚平心中的焦躁。
凌瑄提着灯,走在她身侧,寂寂夜色中,唯听得他脚下的靴子踏在水磨青砖上发出的答答轻响。手中的那盏灯随着他动作来来回回的打着晃,那光晕便也一圈一圈的荡漾开去,仿佛水面上波动的层层涟漪,望得久了,便微微有些目眩。他的衣袖上有甘洌的沉水香味道,却不突兀,只是丝丝缕缕的飘散出来,混着周围的花香和湿润的空气,整个人便越发变得沉静起来。
她在闺中时便已常常听人说起,魏王爷是朝中几个皇子里最温文尔雅,平和庄重的,初时不信,听得多了,便也生出一丝好奇之心,常常在心中幻想他的样子,动作,神态,是否真如传言那般好。如今见到了,才知所言非虚,他果如他们所说,谦和沉稳,持重端方,便如少时读书念过的句子,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样想着,那颗惴惴不安的心便堪堪放了下来,甚至还有一丝细微的欣喜自心底慢慢溢了出来。
这一生能与这样的人相伴,便也是好的了吧。
走了一阵子,忽听他低低开口道:“母妃她……很喜欢你,以后若是有空,便常来宫中走走吧。”
她转首过去,见他只是注视着前方,神色沉静如水,仿佛并不是在与自己说话,便没有应声,只是沉默着。隔了半晌,见他低头看向她,方垂着头低低应了一声是,沉一沉又道:“只是佩珊粗陋薄鄙,恐有不如意处,徒惹娘娘生气,因此……”
“粗陋薄鄙……”这四个字便仿佛一根尖利的刺似的,挑起了心上弥合已久的疮痂,那些尘封的记忆就如同开闸的洪水一般一波一波的翻涌上来,只逼得人要喘不过气来。
亦是这样闷热无风的夏夜,案上的红烛灼灼的燃着,而他则执了她的手,在那洁白的宣纸上一字一句的写到:“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 ”
小山的词总是这样旖旎缠绵,提点勾画之间,便已见点点风情,片片相思,一字一句都似和着血泪而歌。而她则抬起头来,隔着那簌簌泪光,一字一顿的道:“奴婢出身寒微,粗陋薄鄙,不配得蒙王爷眷顾……
原以为那些事早已被他深深埋在心底,从此以后再也不会被想起,可如今他才发现那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那些恨,那些怨早已深深埋藏在心里,并没有被忘却,而是愈沉愈甚,直至慢慢的沤出了脓血,而那些仇恨和不甘便在这脓血里生根发芽,愈长愈大,甚至开出了妖艳迷离的花。
佩珊只觉自己的手忽然被人狠狠攥住了,那力道大的似要将她的指骨生生折断一般,掌心中生着的薄茧摩擦着她的皮肤,带出一点粗糙的痛感。蓦然回首,却见他的半张脸尽隐在那无边的夜色之中,正侧偏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从那昏暗不明的灯光里仰望过去,只看得见他微抿的唇,深深皱起的眉,以及面上浮出的一丝哀婉痛惜之色,只是那目光中却仿佛隐隐藏着几分凌厉的恨意似的。她瞧着他那副咄咄逼人的神情,心中不由略略有些惊骇,沉了半晌,方低低的叫了一声:“王爷……”
凌瑄怔了一怔,似是才缓过神来,蓦然便松了手,面上也恢复了往昔的神色,只转首看着她温和的问道:“什么?”
她心底原有那样多的话要问,可最终出口的不过是一句:“没有什么。”
上林苑的花似是开了,被那晚风一阵一阵的吹拂过来,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甘甜芬芳,萦绕在鼻端,从这里望过去,只见不远处的宫墙回转初枝桠掩映,花影婆娑,映着那朦胧的月光,恍惚看去,只觉花开似雪,洁白耀眼,竟好似一树的玉蕊琼花,不由喃喃道:“艳静似笼月,香寒未逐风,桃花徒照地,尤被笑妖红。”
凌瑄听了,脚下忽然怔了一怔,默了半日,方轻轻开口道:“其实那并不是梨花,只是一树蔷薇罢了,宫中忌讳离字,是不许植梨树的。”
她听了,心中不由便有些失望,只垂着头不再言语,可心里到底割舍不下。临转过那道弯时,又依依不舍的转过头去望了一望,似是要将那样的胜景刻在心里一般。
凌瑄见他如此,心底也不禁有些惋惜,只劝慰她道:“咱们府里便植着一株极大的梨花,你若喜欢,明年开春的时候,我陪你去看。”
她倒不妨他会突然如此说,一时不由怔住,脸上也迅速笼上一层红晕,幸在夜里,并无人能瞧见她的面色,只是一颗心却扑通扑通的跳的厉害。迟疑了半日,方抬起头来温婉一笑,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他便也不再说话,只陪着她一路迤逦而来,穿过层层宫禁,转过花木扶疏的上林苑,待绕过那道狭长的宫墙时,远处已可隐隐瞧见隆庆门的影子了。
她转首过去,见他满面皆是疲惫之色,眉宇之间也似笼着一团愁云似的,便轻轻道:“王爷若是累了,便请先回府去吧。这里离隆庆门不远了,佩珊自己过去便是了。”
凌瑄听了,只抬起头来轻轻一笑,又将手里提着的那盏灯朝她这边挪了挪,这才慢慢道:“夜深了,这路又难走,我便再送你一程吧。”
佩珊见他如此,便也不再坚持,只任由他引着径直往南走去。他的步子迈的十分缓慢,似是藏着无限心事,又似不是。岑寂夜空下,唯听到两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一缓一急,落在脚下的临清砖地上,一声一声,便仿佛悠长的呼吸似的。
即将转过宫墙的那一刹那,她又突然转首过去回望了一下,只见无数的碧瓦红墙自身后层层叠叠的铺陈开去,映着那沉沉夜色,便仿佛是一副正在徐徐展开的壮丽的水墨画。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宇琼楼作烟罗。她呆呆的望着那庄重森严的九重宫阙,不知怎的,却忽然想起这两句诗来,一时心中只觉酸涩无比,眼中几要滴下泪来。
夜色浓稠如汁,四周的黑暗沉寂便如一匹墨黑的缎子似的,将人牢牢包裹起来。默默走了半晌,方听他道:“从这里一直向南,出了济安门,便是外城了,你下次叫他们将车子直接停在济安门外,递了牌子进来就是了,总比走隆庆门要便宜些。”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遥遥望去,果见远处矗立着一座朱红色的宫门,高约九丈,金钉金带,绚丽至极。门上高悬着几盏斗大的朱红色纱灯,只照的四下里如同白昼一般。守门的御林军,锦袍银甲,身负弯弓,腰佩宝剑,挺胸叠肚,神色庄严。
她方要答话,却又听他低低道:“母妃那里素来清净,况且我和六弟这一去,再回来亦不知是何时了。你若肯时常过去,她心里必是欢喜的。”又顿了顿,才微微叹了口气道:“你放心,母妃那里并没有那样多的规矩。日子久了,你便知道,母妃这个人其实是极好的。”
这些话一字一句的说来,不急不慢,平静和缓,轻轻拂过耳畔,便如暮春的晚风一般,和煦动人,只是语气里夹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只听得人心中没来由的有些酸楚。她转过身去,抬首望向他。只见他昂首伫立在这初夏的晚风里,遥遥注视着前方,眸子里似是含着无限暖意,目光几如秋水般温柔缱绻,只是神色略略有些怔忡,似是透过那无边的夜色又看到了什么。
他身后是气势恢宏的皇城与巍峨辉煌的殿宇,两侧里蜿蜒高耸的朱红色宫墙,自身旁纵横蔓延开去,在这浓重的夜色里看来便如同一张经络分明的巨网一般,将人牢牢包裹起来。偶尔抬头仰望,却只能瞧见自己头顶上那一方狭小的天空,隐隐便叫人生出些挫败无力之感。纵天地广阔,能容万物,可此刻身处苍穹之下,却如蝼蚁草芥一般,微不可言。人之一生是这样仓皇短促,稍一恍惚,再回首便已是百年身。若想安稳过活下去,所能依靠的也唯有身前这一盏微弱如豆的灯火及身旁默然站立之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