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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六章 往事流光 ...

  •   凌瑄听了,只略迟疑了一下便回身吩咐道:“你们暂且退下。”
      众人闻言依次行礼告退,不过片刻工夫,便走了个干净。凌瑄见房中只余他与尺素及张明德三人,便道:“张大人请坐,若有话,但说无妨。”
      张明德却没有坐,只皱着眉缓缓道:“王爷,这位姑娘脉象沉细而数,虽发高热,但身热肢冷,且持续不退,加之其神志不清,谵语神昏,舌绛唇焦……。”
      凌瑄听他只是掉书袋,不由心中焦急,但也不好催他,只问道:“那依张大人所见,这病可要不要紧?”
      张明德并没有应声,略沉吟了半晌后方摇一摇头道:“恐非福相。”
      凌瑄一时只觉心头突突乱跳,手脚冰凉,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倒流过来一般,只冲的头晕目眩,站立不稳,连手亦在不由自主的微微发抖。
      张明德见他面色不对,忙过来扶他坐下道:“还望王爷保重。”
      凌瑄只推开他的手,轻轻摇一摇头道:“本王无妨。大人不必担心。”言罢又深吸了口气,待心神稍定,方试探着问道:“那张大人可知这病是因何而起?是否还有药可医?”
      张明德又略思索了一下才踌躇着道:“此病究竟因何而起,老夫也不敢妄下推断,不过自脉象上来看,似是中毒所致。”
      凌瑄闻言顿时神色大变,不由失声惊呼道:“中毒?”言罢方觉失态,顿了顿又故作镇定道:“张大人因何乃知?”
      张明德便道:“王爷且看,此病不过晚间才发作,可这位姑娘此刻已是四肢厥冷,人事不省,其间不过间隔两三个时辰,由此可见此病来的甚是凶险,且肘腋之间,已见危势。况这位姑娘唇焦舌绛,皮下似有斑疹蛰伏未出,俱是热邪侵体,毒入血分之相,若只寻常病症,实难至此,故而老夫断定,此为中毒之故。”
      凌瑄听了便只是沉默不语,迟疑了片刻方问道:“那依大人所见,此病是否还有药可医?”
      张明德听他语声发颤,便知此事非同寻常。因为并没有贸然答话,只是低着头沉思,过了好一阵子方听他道:“老夫虽无十分把握,但仍可勉力一试,只是这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至于结果如何,可就得全看这位姑娘的造化了。”
      凌瑄闻言便起身离座,至他面前深施了一礼,同时口中道:“张大人乃国之圣手,本王如今可依仗的也唯有大人,既如此,还请不要耽搁,即刻下方吧。”
      张明德忙回礼道:“老夫不敢,只尽力便是。”说罢,便走至桌旁,忝饱了笔,只握在手中,却迟迟没有落笔,思索了好一阵子,方提笔写下一张药方,交至凌瑄手中。凌瑄接过来一看,但见上面写着:
      生石膏三两;乌犀角三两;小生地七钱;真川连四钱;紫花地丁 六钱;
      玄参五钱;栀子桔梗黄芩知母赤芍连翘丹皮各四钱;甘草一钱
      另,先煎石膏数十沸,后下诸药。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服下。
      只听张明德一面收拾笔墨,一面道:“先照这个方子吃上一剂,且看效果如何。若好,那老夫明日再来,若不好……”他迟疑了一下又道:“成与不成,便也只在今晚了。”
      凌瑄听他这样说,便道:“有劳张大人。”说着便唤守在门外的张顺成进来,吩咐他道:“去账房支一百两银子给大人做诊金,另外叫人备轿,你亲送张大人回去。”又将那药方递给他道:“再找个可靠的人把这药煎了,即刻送过来。”
      张明德听了只道:“王爷不必客气,且先看看药效再说。”顿一顿又道:“府上既还有事,那老夫就先不打扰了,自行回去便是,也不必劳动张总管了。”言罢便起身行礼欲向门外走去。还未迈步,又回转身道:“府上若有事,且打发人去吩咐一声便是了。”
      凌瑄见了,忙拦他道:“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以后这府中要仰仗大人的去处还多着呢。若大人执意如此,倒显得本王失礼了。”
      张明德既见他这样说,便也不再坚持,只道:“既如此,那老夫便看着他们将药煎好了再回去吧,总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凌瑄忙道:“如此甚好。大人费心。”
      不过片刻工夫,便有人端着熬好的药自外间进来,房里伺候的小丫头见了,便忙将尺素扶起,还未送至嘴边,却忽听凌瑄道:“且等一等。”说着便几步走了过来,拿过那药,略抿了一口,便皱着眉斥道:“糊涂东西,这样热怎能入口?”
      小丫头不妨他这一动作,一时不由呆住,只嗫嚅着道:“王爷,这药是才刚熬得了的,是有些热,可是……”
      张明德见了,忙走过来自他手中接过药碗,笑着道:“这药就是要趁热服下才好。王爷当心药热烫手,且请过去那边安坐,这里交给老夫便是。”说罢便吩咐小丫头道:“先将这位姑娘的嘴撬开。”然后便将那药一气灌了下去,又将碗交回到小丫头手里,这才将尺素放平,替她擦净了嘴角的残渍,方走过来对着凌瑄道:“王爷若累了,便先去休息吧,这药得等上一阵子才能见效呢。”
      凌瑄并没有走,只坐在一旁一瞬不瞬的盯着榻上的尺素。及张明德走至面前,方如梦初醒般抬头问道:“好了?”见他点头称是,便道:“今晚生受张大人了,这便叫人备轿送大人回去吧。”
      张明德见他如此,也不好再劝,只弯腰下去深施了一礼,方道:“那老夫便先告辞了,还请王爷保重。”
      凌瑄忙站起来道:“大人好走。”又一直将他送出了仪门外,方自回转。
      回得屋来,见屋内侍从仆婢走马灯似的穿梭不停,一时直觉心烦意乱,便冲着众人道:“你们都下去吧。不必在这里伺候了。”
      众人听了这话,一时都有些发怔,接着便有人道:“王爷,奴婢们在这屋里伺候便是了,王爷先请回去吧,当心过了病气……”
      话犹未完,便听凌瑄道:“叫你们出去就出去,怎么这样啰嗦。”那话音里已带了几分不满与厌烦。众人见他如此,便不敢再多言语,只应了一声是,便俱都退了出去。
      绿羽见凌瑄只是呆坐椅中,神色眉间似是极疲惫的样子,便没有走,只轻声道:“王爷想必累了吧,要不要叫他们搬张榻进来,也好略歇一歇。”
      凌瑄听了只嗯了一声,点点头道:“也好。”
      不过片刻工夫,便有小厮抬了一张黄花梨木制罗汉床进来,并磁枕、锦褥、夹纱被等物,一应俱全。绿羽替他铺叠整齐,又将一盏金齿卫料丝灯点燃了,置于榻边。见俱安排停当了,这才垂着手道了一声:“奴婢告退。”
      屋子里安静极了,唯有自屋角的滴漏时不时的发出一两声滴答滴答的轻响,间或有风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轻响。不知是真的乏了,还是因为那烛火摇曳的缘故,凌瑄只觉得眼涩身倦,整个人都困倦到了极处,只想好好的睡上一阵,但心中又仿佛担着事似的,并不敢睡熟,因此只是以手支颐,靠在那椅上闭目歇息。
      恍恍惚惚的,他又想起那一年,春夏初交,亦是这样浓荫初绽的时节,他刚刚行罢冠礼,午睡醒来,唤人进来更衣。新制的盘领窄袖绛纱袍,挺括洁净,轻薄柔软,握在手中,恍若无物。惯用的织金妆花料子,绣五爪蟠龙的样式,虽是极平常的亲王服饰,却到底蕴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庄重与威仪。
      她就那样屏息静气的站在他面前,先将绛纱袍轻轻抖开,替他小心翼翼的穿好。再跪下去将衣襟上的褶皱一一抚平,又将他腰间那条嵌犀角的金钩玉带仔细束紧,这才伸出手去,捻起那篆文玉佩上垂下的流苏,一点一点的慢慢捋顺了。因是低着头,便看不清她的容貌,唯见一双纤纤素手,映着那湘妃帘中透进来的点点金光,便越发显得晶莹洁白。许是紧张之故,连那指尖都在微微的颤抖。窗外有明晃灼人的日光,照在胸前那织金盘龙的补子上,便折射出一道道愈加绚丽的光芒,混着空气中上下飞舞的细小尘埃,仿佛一层金色的薄雾似的。
      他并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怔怔的瞧着她,然后慢慢伸出手去,轻轻抬起她的下颌,定定的看着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似是不妨他有这样的举动,骤然便停了手,只抬起头来怔怔的瞧着他,眼中尽是些慌乱与惊恐,隔了片刻,方听她轻声回禀道:“王爷,奴婢叫尺素。”只是那声音低如蚊蚋,仿佛呢喃一般。
      他似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称呼,不由略略有些发怔,待反应过来,却见她一张素白如玉的脸已自脖颈红到了耳根,甚至连呼吸也越发急促起来,便忙松了手,只略带羞赧的轻轻道:“我……,你别怕。”
      她的头似乎垂得更低了,连那声音亦变得愈加模糊不清,只听她轻轻道:“不,奴婢不怕。”话虽这样说,但那身子却在瑟瑟发抖,一如这案上微微晃动着的烛火似的。
      案上的红烛似是快要燃尽了,连那火光亦慢慢暗淡下去,只发出一连串噼噼啪啪的轻响。凌瑄方要起身去吹熄那蜡烛,却隐隐约约听见她叫了一声娘,只是那声气甚低,听起来,仿若呢喃耳语一般。他初时以为自己听错了,待凝神细听,却又没了动静。方要走开,却又是低低的几声,只是皆低不可闻。凌瑄便没有动,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她,一时只觉得榻上这人是熟悉极了,可又陌生极了。他只觉得他与她之间仿佛横亘着一道无形的屏障似的,虽然看不到,摸不着,但是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隔了良久,方伸出一只手去轻轻覆在她的额上,只是触手火烫,仿若捏着一块燃着的炭似的。
      似是觉出额上的凉意,她便渐渐安静下去,亦不再低低呼唤了,依旧只是沉睡。凌瑄亦没有动,只是静静的瞧着她,隔了良久,方微微叹了一口气,收了手,站起来替她掖一掖被角,又撂下了帐子,这才走过去吹熄那案上的烛火。那蜡烛此刻早已燃尽,唯余点点珠泪,凝结在桌案之上,斑斑点点,淋漓不尽,仿佛寒风中飘落的梅瓣,又仿佛和着胭脂的离人泪似的。
      依稀是那年的冬至,他自宫中饮宴归来,彼时窗外瑞雪纷飞,寒风刺骨,室内却暖风拂面,如沐三春。殿中四角俱笼着火盆,那火想是烧的极旺,唯听得炭燃着时发出的哔哔勃勃的响声。因殿中燃着火,加之吃了酒,便更觉口渴身热,只叫人进来换衣服倒茶。因瞧见她进来时,嘴角还带着一丝笑,且手中仿佛还捏着什么东西似的,便奇道:“我不在家,你们又找了什么乐子来消遣?”说着便绕到她身后,一把将那纸自她手中抽出,一面看,一面笑道:“是什么好东西,且拿来我瞧瞧。”
      却是一张九九消寒图,那图上唯画素梅一枝,枝干遒劲有力,梢上有寒梅朵朵,共计九九八十一瓣,皆素白无色,如冰剪绡裁一般。她并没有防备,因见那纸被他骤然抽去,却也不恼,只执了一只饱蘸朱砂的墨笔递到他手中笑着道:“这第一瓣,王爷便先替我们填了吧。”
      他见她言笑晏晏,面上仿佛笼着春色一般,心中亦觉只温暖平和,便依言而行,捻起笔来,在那梅瓣上重重抹了一笔,然后笑递给她道:“喏,拿去吧,就不必谢赏了。”言罢抬首,见她上着水红云缎窄褃袄,下配白绫细褶裙,整个人盈盈而立,便如一枝迎风傲雪的红梅一般,心中不由一动。便又提起笔来,顺手在她眉心上点了几点,方笑道:“昔日寿阳公主独创梅花妆,名动京华。今日我便仿古人例,且学欧阳修呵手试梅妆吧。”
      因着烛火已熄,房中便变得愈加昏暗,只余那盏料丝灯依旧燃着,透出些柔和沉静的光。本来并不久远的事,不知是不是因为隔了那重重帘幕和这幽闭昏暗的灯火的缘故,此刻想来,却恍若隔世一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六章 往事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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