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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相顾决绝 ...

  •   那杯想是用料甚好,触地之时四散崩裂,碎瓷飞溅,如石激千浪,瑞雪纷飞,又如拂风柳絮,穿庭杨花,细碎洁白,铺了满满一地,映着自窗外透射进来的日光,一闪一闪的,仿佛一双双满含幽怨的眼睛。其碎裂之声亦极清脆悦耳,仿佛淙淙流水,又好似敲冰嘎玉,隐隐透着金石之声,绵绵不绝于耳。
      凌瑄未发一语,只站在那里静静的瞧着她。她只顾俯身下去将那碎瓷自地上一一捡拾起来,然后又一片一片的放在手心里,却全然没有发觉自己的手指已被那锋利的碴口划出数道血痕,殷红的鲜血自指尖一点一点的渗出来,又一滴一滴的滴落在那洁白的碎瓷之上。白的愈白,红的愈红,淋淋漓漓的,仿佛雪地中飘落的红梅,又仿佛暗夜里灼灼盛开的彼岸花。她似乎并未感觉到疼,既不肯收回手,面上也没有半分痛苦之色,甚至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依旧低着头,静静的捡拾着。凌瑄也不说话,只静静的瞧着,眼中却有一抹痛惜的神色一闪而过。默了良久,方仰起脸来长长叹了口气,又自怀中掏出一方丝帕,轻轻放在她身旁的桌案之上,这才兀自迈步出去了。
      玉锦见凌瑄远远去了,这才匆匆忙忙的返回殿中,刚走至门口,便见尺素正呆呆跪坐在地上,身旁是摔的粉碎的茶盏,两只手中还握着几块残片,上面亦是血迹斑斑。这可把她唬了一跳,慌忙几步奔进房来,一把扶起尺素,惊叫道:“尺素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干么要寻死呀!”
      尺素被她这一叫,方才缓过神来,转脸瞧着她微微一笑,幽幽道:“只是口渴想倒杯茶喝,不想手软,竟摔了盅子。唉……”
      玉锦扔掉她手中碎瓷,扶着她于榻边慢慢坐了,又舀了水来给她浣手,那伤口沾了水,便如针扎一般,尺素疼的不由嘶的一声抽了口冷气,一双手也不由自主的往回微微一抽,额上顿时渗出点点薄汗来。玉锦见了,不由轻轻的摇了两下头,只得将绢子先放在盆里浸湿了,这才替她轻轻拭去手上的点点血痕。怕她疼,便一直拿捏着,不敢使劲,动作十分轻柔和缓,饶是这样,仍疼的尺素频频皱眉。都收拾完了,她又找了条干净帕子替尺素擦干了手上的水,这才出去泼了脏水,又进来拿了盅子,重新倒了茶过来碰在手中递到她口边道:“尺素姐姐,你才刚好些,这身子还虚着呢,以后这事还是交由我来做吧。”
      玉锦待她喝完,便顺势扶她于榻上半躺下,又在她腰后垫了个靠枕,这才拉过被子替她盖住双腿,低声劝道:“姐姐且略躺一躺吧。”
      尺素见她这般尽心尽力的服侍自己,又想起病中这几日,玉锦对自己亦是十分照拂,事事用心,处处留意,竟是无比贴心周到。可自己素昔只当她做寻常姐妹,偶有亲近,也不过是表面功夫,其实并未存过多少真情,此刻想来心中不觉又愧又悔,只觉一股又酸又热的气息直冲五内,也顾不得疼,只一把攥住了玉锦的手,抖着声叫了一句“玉锦”,一语未及,眼中却早已落下泪来。
      这一下到把玉锦弄得手足无措起来,她忙忙自腋下掏出绢子来,一面替她拭泪,一面急道:“姐姐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怎么哭起来了,可是手疼的厉害?要不要去请大夫来瞧瞧?”说着转身就要向门外走去。
      尺素忙拉住她,泫然泣道:“不必了,玉锦,我在这府里的日子不长了,你我姐妹一场,我还有几句话要嘱咐你的,你可千万记着。”
      玉锦听闻这话,立时便抬起头来,两只眼睛只不错眼珠的直勾勾的盯着她,面色一时也变得煞白,隔了半晌方磕磕巴巴的问:“姐姐,这,这是怎么了,好,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
      尺素拉了她于身边坐下,全然不理她惊愕的神色,只握着她的手一字一顿道:“你且听我说,或这几日,或再隔几日,必有人来,或逐我出府,或……”她略顿一顿,改口道:“或即刻处置了我。
      玉锦未及她说完,便已惊得什么似的,两只手煞时变得冰凉,连身子亦在不住的抖,只听她哆嗦着道:“姐姐,他们为,为什么要处置你。难,难道你做了什么错事不成?”
      尺素将她又拉的离自己近些,一下一下慢慢抚着她的肩头缓缓道:“你也不必问了,左不过就这一两日,我必是要去的。别的也没有什么,只你和绿羽两个,到底叫我放心不下。翠绾,茜红两个素来掐尖要强,拈轻怕重,嘴又坏些,必是不肯饶人的。绿羽她性子太过纤弱柔和,成日家闷嘴葫芦似的,受了气又不肯说,日后必是要挨欺负的。”说罢叹了一口气,又看了看玉锦道:“你虽比她强些,却也是个心直口快的,若日后和那两个有了冲突,只恐要吃暗亏。我也没有别的嘱咐你们,只盼你和绿羽两个日后能多帮扶着些。我们这些个做奴婢的,位卑颜低,不敢奢求太多的福分,但求能保个平安终老也就是了。”
      玉锦哪里禁得起她说这些个,还未听完,两个眼圈便已红了,却唯恐自己掉下泪来,再惹尺素伤心,因此只是忍着不敢放声,此刻听她说完,哪里还忍得住,只哽咽着叫了一声:“姐姐……”便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任凭那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隔了好一阵子,方收了声,又似想起什么似的,忽一下站起身来,抹了一把泪,冲着尺素道:“我虽不知姐姐做了什么,但王爷待姐姐素来与别人不同些。”说着便桌上那包茶叶指给尺素看,口中又道:“姐姐,你瞧这茶便是王爷亲口吩咐我替姐姐送来的,旁的人都没有呢!我这便去求王爷,请他免了姐姐的罪过,即便不免,就罚轻些也是好的。”说罢,也不待尺素发话,自顾自站起身来就往门外走。一时急的尺素只在后面一叠声的喊:“玉锦回来!“待追出去欲寻,却哪里还找的到影子。
      张顺成见凌瑄冷着脸自那殿中迈步出来,赶忙迎上去叫了一声:“王爷。”见凌瑄看他,便道:“这尺素姑娘还留不留?”见凌瑄不语,又迟疑着道:“这样的人在留在府里恐怕是个祸害,还是及早处置了的好,省的……”话未说完,便见凌瑄凌厉的眼风已是扫了过来,一时吓得后半句便生生折在口里,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亦不敢再说话,只亦步亦趋的跟在凌瑄后面回了书房。
      待坐定了,又见凌瑄容色稍霁,这才端着一盘雪白的‘不落夹’走过来笑道:“王爷方才连午膳也没有用,这会子想是饿了吧。这是典膳所才刚做得了送进来的,王爷且尝一个吧。”
      凌瑄心中正烦闷不堪,见那吃食白花花的一盘,上面还撒着一层糖霜,又听见典膳所两字,不由心中生厌,只冷冷道:“丢出去。”这一句只噎的张顺成张口结舌,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凌瑄言罢便转过脸去,只坐在那里对着桌上的那只白玉蟾蜍出神。隔了片刻,方听他喘了口气问道;“小苏子现在人在何处?”
      张顺成闻言忙道:“老奴已叫人将其暂押在肃正司,专门听候王爷发落。王爷这会子可要见他?”
      凌瑄听了只挥了挥手厌恶的道:“不必了,像这样忘恩负义的黑心种子,还留着做什么?”皱了皱眉又怒道:“你去查查他平日里都与何人来往,这字纸又是如何流露出府的,且除他之外,府中是否还有余党,都要一一审明问清了,回来报我。”
      张顺成一面听,一面忙不迭的一一应下,刚要答话,不想却忽听得外面吵嚷声响成一片。只听得一女子的声音,尖利刺耳:“你们放开我,让我进去,我要见王爷!我要见王爷!”
      凌瑄只气的脸色铁青,啪的一声一掌拍在榻边上,冲着张顺成勃然作色道:“你听听,一个婢女竟敢如此放肆!这府里还有点规矩没有!” 张顺成见状忙道:“老奴这便出去看看。”
      “不必了。”凌瑄说着站起身来,一把推开他,几步走到门口,一掀帘子,冲着门外的小厮喝道:“都别拦着,叫她进来!”
      门外几个小厮正推推搡搡的拦着一个女子,此刻已是哭的满面泪痕,鬓发散乱,衣衫亦被撕扯拉拽的凌乱不堪,样子甚是狼狈,。几人此刻转脸瞧见了凌瑄,吓得慌忙松了手,俱都垂手肃立,面带惧色的道:“王爷……”那女子衬着空当,自几人手中挣脱出来,几步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凌瑄面前,磕了个头带着哭腔道:“王爷……”
      张顺成一见便斥道:“玉锦,谁许你这么没规矩,在王爷跟前大呼小叫的,还不快向王爷赔罪。”
      凌瑄见面前所跪之人正是玉锦,便登时阴了脸,只冲着她冷冷道:“ 你这么急着见我,到底所为何事?”玉锦擦了一把泪,只抬起头来望着凌瑄泣道:“王爷,求王爷饶了尺素姐姐,千万不要赶她出去。”
      凌瑄还未开口,一旁的张顺成早已白了脸,冲着她喝道:“玉锦,该不该撵出去,且由肃正司议过再说,王爷面前哪里轮得到你多嘴,还不快出去!”
      哪知凌瑄却并没有动怒,只倚着那门框,打量了她一阵方含笑道:“你怎知我要处置她?是谁告诉你的?”言罢转脸看了一眼张顺成,懒懒道:“是你说的?”
      张顺成见凌瑄虽然笑着,但那目光却极为冷峻凌厉,忙摇头道:“并不是老奴。老奴知道王爷的规矩,且一直随侍王爷左右,并没有多嘴,还请王爷明鉴。”
      玉锦忙道:“并不是总管大人吩咐的,是尺素姐姐自己告诉我的。”
      凌瑄听了点一点头,看着她问:“你可知她犯了什么罪?”
      玉锦摇摇头道:“奴婢不知。”想一想却又心有不甘的冲着凌瑄重重叩了个头道:“奴婢虽不知姐姐犯了什么错,但求王爷念在姐姐这几年尽心尽力服侍的份上,还请王爷万万宽恕些个。”抬头见凌瑄只是冷冷的瞧着她,并不说话,顿一顿却忽然朗声道:“此事玉锦亦有份,还请王爷责罚奴婢。”
      张顺成闻言不由吓了一跳,抬头见凌瑄眼中闪着点点凶光,鼻翼两侧一张一合的微微煽动着,便知他气的不轻,忙呵斥玉锦道:“目无尊卑的贱婢,满口胡沁什么,还不快滚出去。“说着便要过来将她拖出房去。
      玉锦只是兀自挣扎,死活不肯出去。凌瑄见了不由轻笑一声,对着张顺成道:“你先放手,且听听她还有何话说。”说罢便慢慢俯下身去,只看着她笑道:“你连她犯了什么罪都不知道,就敢来求情,你这胆子也忒大了吧。“顿一顿又慢慢的,一字一句的道:”若她犯的是灭九族的罪呢,你也给她陪葬么?”
      玉锦闻言一时不由呆住,只见凌瑄脸上仿佛罩着一层寒霜一样,那笑容看过去只觉甚是冰冷,如同冻住了似的凝在嘴角,只是眼中却是冰凉一片,没有一丝笑意。玉锦就那样傻傻的望着他,隔了片刻方昂起头来,直直迎上凌瑄的目光坚定的道:“是,玉锦愿与姐姐同受责罚,只求王爷绕了姐姐。”
      “哼”凌瑄鼻中轻哼了一声,只直起身来看着她道:“看不出,你倒是十分仗义。”言罢又道:“这件事我自有主张,你且回去吧。”
      哪知玉锦却理也不理,只直挺挺的跪着,看着凌瑄道:“王爷向来宅心仁厚,素有贤名,如今若担了这杀婢的恶名,虽不是大事,但传至市井坊间,必会被人添油加醋,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此举不但于王爷清誉有碍,且若被有心之人传至圣上耳中,恐会招来更多非议,孰重孰轻,还请王爷三思。”
      张顺成未及她说完,便已喝到:“贱人,这里岂有你置噮的份,还不快滚出去,难道要叫肃正司的人来拿你不成?”
      凌瑄却没有说话,只低着头默默思索了片刻,方对着她道:“既如此,我便给你这个面子,我不杀她,也不撵她出去,只是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走出静安殿半步,若有违抗,我第一个先治你。你懂了么,若懂了,便回去吧。”
      玉锦直愣愣的看了凌瑄片刻,仿佛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愣了一瞬,方喜极而泣道:“是,奴婢代尺素姐姐叩谢王爷恩典,王爷大恩,奴婢没齿不忘。”说罢,连连叩了几个头,这才起身出去了。
      凌瑄又立在门口停了半刻,方转身走回屋来,一抬头见那点心仍放在桌上,不知怎的又动了怒,一掌将其扫落在地上,怒道:“这样的人竟在府中隐匿了这样久,真是想起来便让人觉得恶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四章 相顾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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