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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风萧雨歇 ...

  •   凌瑄也不理他,只死死的盯着手中那张方子,隔了片刻,却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伸手便将案头的一本书拿了过来,又自其中翻出一张字纸来,铺在桌上,只看了两眼,脸上便已变了颜色,也不说话,只腾的一下站起身来,举脚便走。
      这一下到把张顺成唬了一大跳,愣了一瞬方才忙忙跟出门去。只是凌瑄的步子迈的又急又快,饶是他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却到底还是差了一大截子,只急的他在后面连声嚷道:“王爷走慢些,且等等老奴。”
      凌瑄也不理他,只自顾自疾步往静安殿来,及至门口,却连停也不停,只一脚便踹开了殿门,径直往西配殿来。
      尺素和玉锦两个正守着那副绣架窃窃私语,此刻见凌瑄直闯进来,不由都吓了一跳,忙站起来向凌瑄行礼,口中道:“奴婢见过王爷,王爷金安。”
      哪知凌瑄连理也不理,只冲着玉锦喝道:“玉锦出去!”玉锦被吓了一跳,抬头看了看凌瑄,只见他面色铁青,目光里似是蕴着无限怒意,一双眼睛只直勾勾的盯着尺素,仿佛要喷出火来,不由哆嗦了一下,略带不安的扭头看了一眼尺素,轻轻叫了一声姐姐。见尺素亦向她微微点了点头,一副示意她出去的样子。这才毕恭毕敬的向凌瑄一福,道了一声:“奴婢告退。” 然后便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临出门时又略带不安的回头望了一下。
      尺素见他如此,便没有说话,只是拿过桌上的一只茶壶倒了一盏茶,送到凌瑄手边,柔声道:“请王爷用茶。”
      凌瑄却并没有接,只一抬手,便一掌甩在了她的脸上,又指着她恨恨骂了一声:“贱婢!”这一掌想是用力甚猛,只听咣当一声,尺素已是连人带茶一起跌了出去。
      张顺成此刻恰恰赶到门口,听到声响便忙与守在门口的玉锦一齐探身进来,还未及言语,便听凌瑄暴喝一声:“都滚出去,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有抗令不遵的,我揭了他的皮。”张顺成自入王府当差以来,还未有一次见凌瑄发过这样大的脾气,顿时吓得激灵灵一个冷战,连头也来不及磕,便拉着玉锦忙不迭的退到了殿外去,隔了良久,一颗扑通扑通跳个不住的心方才慢慢平复下来。
      尺素只觉的那半张脸都是木的,耳中不停地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小虫一齐飞舞,眼前却只觉天旋地转,一阵阵的发黑,看什么都是模糊的一片。隔了良久,她方深深吸了口气,扶着那桌脚缓缓的站起身来,这才觉得整张脸都是火辣辣。她头晕目眩,只觉脚下无力,连站都站不稳,因此只得靠着那桌案,喘了半晌,方开口道:“王爷可是心里不痛快么?”
      凌瑄也不说话,只一把将她按在那桌案之上,伸手抬起她的下颌,盯着她逼问道:“你还有何事瞒着我?”那目光又冷又硬,就仿佛两把刀子似的,直直插入她的身体里。
      尺素被他牢牢压在那书案之上,半分也动弹不得,只得用两手死死的扣住桌檐,只抠得十个指节都微微范白。她身下压着一方砚台,那冰冷坚硬的感觉自背心上传来,便如一条湿冷滑腻的毒蛇一般,又仿佛深入骨髓的鸩毒一样,随着血液流经四肢百骸,只冷的连整个身子都要哆嗦起来。因离的近,那绣在凌瑄胸前及两肩上的织金蟠龙便显得极清晰,极逼真,那龙怒目圆睁,威风凛凛,张牙舞爪的仿佛要自她头顶上压下来一般。那龙睛中闪耀着冰冷而夺目的光彩,与他腰间玉带上镶嵌着的颗颗宝石一起,就仿佛一双双眼睛似的,闪着讥讽嘲弄的光,像是在耻笑她的愚蠢与无助。
      凌瑄见她目光呆滞,只是呆呆的瞧着自己,并不说话,一张脸却白的毫无血色,连那唇亦在苍白无力的哆嗦着,只左颊涨的通红,白皙的皮肤上赫然浮着一个清晰可辨的掌印。她单薄的身子在他身下瑟瑟发抖,仿佛秋风中战栗的叶子,脆弱而不堪一击。他不由心中一软,手一松,她便自他手中慢慢滑了下去。
      凌瑄放开了她,自走过去一撩袍角,于椅中坐下,看着她喝道:“跪下!我有事问你,且从实招来。”
      尺素似是被吓着了,既没有闪躲,也没有跪下,只是仰着脸直直的看着他。隔了片刻,方缓缓跪下叩了个头,冲着凌瑄道:“王爷尽管问吧,奴婢绝不敢有所欺瞒。”
      凌瑄冷哼了一声,将那张药方子啪一声,摔在她面前,厉声斥道:“这是怎么回事?”顿了一下又吼道:“胆敢有半句虚言,定灭了你九族!”
      尺素将那张纸拾起来仔细看了看,方抬起头来笑了一下,看着凌瑄道:“王爷是从那里得来的这方子,可不知是治什么病的?”
      凌瑄一时不料她竟有这话,只被噎的一怔,喘了口气后方冷笑着道:“好好,想不到,你竟如此的伶牙俐齿,往日还真看你不出。”言罢指着那方子问道:“这药方可是出自你手?”
      尺素依旧微笑道:“王爷说什么,奴婢并不明白。”只是那笑容甚是虚浮无力,仿佛只是挂在天边的一弯残月似的,闪着冰冷苍白的光。
      凌瑄见她仍不肯说,便又自袖中将前日所得的那阙《玉蝴蝶》抽了出来,丢在她面上冷冷道:“还不愿招么?”
      尺素将那字纸铺开,低头一瞧,便愣住了,半晌没有言语,隔了好久方道:“奴婢愚钝,看不出这二者之间有何联系,王爷想叫奴婢招什么?”
      凌瑄被她气的不怒反笑,口中只连连冷笑着道:“好好,你仍不肯招是不是。”说罢俯身捡起那张药方,递到她眼前道:“我只问你,这几味药是什么意思?”
      尺素只偏了目光,垂着头道:“不过是寻常的药物,奴婢看不出有何不妥。”
      凌瑄见她仍旧嘴硬,便不由火起,只将那方子啪一声拍在桌上,复指着她狠狠骂道:“狡辩,张顺成已问过太医,这几味药相互之间并无君臣佐使的关系,也治不了任何病症,更凑不成一张方子,你要来何用?”见她仍旧低头默然不语,便道:“你若执意不肯说,那我便来讲给你听听,这大黄乃泻下药中只翘楚,与泽泻同列于方首,旨在告知接应之人此事恐已走漏风声,府中所藏之人怕是已经泄露出去,列防风,荆芥于后,意在提醒其提高警惕,不要轻举妄动,以防自乱阵脚,祸起萧墙,至于龙牙草和五味子,我不消说,人人俱知其功效,乃收敛,固涩之药,与忍冬同用,乃取其收敛,隐忍之意,还有商陆,杜仲两味,若我猜的不错的话,乃是令其仔细商议,看是否可找出能做房谋杜断之人或想出其他上佳之策。”言罢便直直看着她道:“只不知我猜的对与不对。”
      尺素见他一一说破,便点点头道:“是,王爷天纵英明,聪慧绝顶,所解之意半分不差,奴婢不甚钦佩。”顿了顿又不解道:“只不知王爷是如何断定这方子出自奴婢之手?奴婢自问思虑详尽,并无纰漏之处。”
      凌瑄见她点头,这才将身子向后重重一靠,闭上眼,长长的出了口气,只一伸手,那方子便自桌上轻轻飘落下来。隔了良久,方见他用手抚着眉心,另一手指着那阙《玉蝴蝶》道:“你虽筹划周详,考虑详尽,却不免百密一疏,你且看看这两张纸上的字迹有何不同?”只是那声音听起来甚是低沉落寞,仿佛蕴着无数的失望与萧索似的。
      尺素依言将那两张字纸一一捡起,放于面前细细端详,只见其中一张字迹十分柔弱绵软,而另一张却端正秀丽,乍看之下大有不同,但细细一比对,却发现其中几个字甚是相像,尤其是风,归,忍三字,几乎如出一辙。不由得跌坐在地上,只无力道:“王爷心思细密,奴婢自叹不如。”手一松,那两张纸便如同折翼的蝴蝶一样,轻飘飘的自她手中滑落下来。
      凌瑄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冷哼一声,失笑道:“罢了,心思细密这四个字我可不敢当,比起你来还差得远呢!我只问你,翠绾前几日夜里所见之人可是你?”
      尺素想了想道:“正是奴婢。”凌瑄便问:你夤夜出门,意欲何为?尺素道:“奴婢去放那字纸。”
      凌瑄听了,陡然提高了声问道:“仅此而已?我看未必吧。”见她只是跪着不语,便道:“你若还不肯说,我便再替你解释解释,你初更夜行,又将玉石镇纸埋于墙根之下,是不是想告诉接应之人我意欲出京赈灾?”
      尺素知他平日里并不多话,遇事甚为冷静沉着,即使有话,也不过聊聊几句,极少如今日这般絮絮叨叨的讲个不停。现下她低着头跪在那里听他一字一句的将她平日所做之事一一道来,如何欺隐,如何瞒骗,桩桩件件,从头至尾都讲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心中便如刀割斧剁一般,痛不可当,只是强忍着不肯掉下泪来。
      隔了好一会,耳中方听得凌瑄恨声道:“你在我身边三年,我竟不知你心思已缜密到如斯地步,看来叫你委身王府为奴做婢,到真是委屈你了。”
      她闻听此句心中更觉凄凉,只拼命忍着泪道:“王爷谬赞了,奴婢雕虫小技,怎敢于王爷面前班门弄斧?”停了停,方仰起脸来含泪看着凌瑄道:“只不知王爷打算如何发落奴婢?
      凌瑄瞅了她一眼,淡淡道:“还没有想好,必不叫你做子书那样的枉死鬼便是了。”
      尺素闻言心中一惊,只抖着声问:“子书他……?”一句未完,后半句便生生断在了口中。
      凌瑄看着她点点头道:“不错,只可惜他白白替你担了这虚名。”顿了顿又道:“不过你放心,你俩并不相干,他是不会来找你索命的。”
      尺素茫然的转头看向窗外,尽管殿外阳光明媚,但她却只觉背心一阵阵发冷,无端的便打了个寒战,仿佛背后真有一双怨毒的眼睛正在直勾勾的盯着她,要来向她索命似的。
      隔了良久,凌瑄方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刚迈了两步,又回首看着她道:“你若还有话,现在便说吧,若说完了,便去好生歇着吧。想替人通风报信,且先把自家精神养好再说。”尺素只摇摇头道:“奴婢并无话说,只唯一句。”凌瑄便道:“既这样,你便起来说吧。”
      尺素并没有起身,只仰首看着他,瞳仁里闪着一种不可琢磨的光彩,迟疑了一下,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似的,才一字一顿的道:“王爷,奴婢这一生,唯此三年最为喜乐安宁。”
      凌瑄将将走至门口,闻听此言不禁怔了一怔,却没有回头,只愣了片刻之后方失笑道:“我知道,钟鸣鼎食,青雀黄龙,到也不算委屈你了。”尺素也不答话,只默了片刻后方道:“奴婢还有一句要说与王爷听。”
      凌瑄不妨她后面还有话,微微怔了一下便转过脸来,又回身踱了两步,方倚着门笑道:“想不到你今日竟这样多话。也罢,你且说来听听,若是好话,我便收着,若不好……”
      只见尺素站起身来,恭恭敬敬走至凌瑄面前,又低下身去仔细福了一福,方一字一句的诚恳道:“王爷此去路上定要多加小心,勿忘保重。”见凌瑄转脸不答,沉了沉又道:“奴婢,奴婢会在府里日日焚香祷告,祈求佛祖保佑王爷平安归来。”
      凌瑄只觉这话十分刺耳,不由忍着怒意道:“你且放心,此次是奉旨办差,身边少不了宫人伺候,这些微小事,就不劳你费心了。”说完却只觉心中仿佛堵着口气似的,愈加隐隐作痛,也不肯转脸去看她,只背着身仰头冷冷道:“我不过是离京几日,又不是去森罗宝殿,你那香还是留着自用吧,我可受不起。”
      “王爷……”凌瑄待她向来和善,从来没有半句重话,有时兴致来了,还常常与她调笑几句。尺素此刻听他这话,只觉字字刺心,惊痛难当,不由得伸手一把拉住凌瑄。
      凌瑄被她这一拉吓了一跳,转头见她眼中俱是惊恐之色,自己被她牵住的一只袍袖正兀自抖个不停,不由心中一跳,反手握住她冷笑着道:“怎么?你怕么?不过是句说笑而已,何必当真呢?”只是那手却冷的没有半点温度,仿佛手中握着一块冰似的。
      “是。奴婢僭越了。”尺素闻言,本已雪白的脸色不由又白了两分。她将自己的手折自凌瑄手中慢慢抽出来,抖着声音道:“王爷即将远行,这些不吉利的话还是不要说的好。”
      凌瑄听了只微微一笑,也不答话,一甩袍袖便兀自走到桌前,看也不看她,便自桌上拿起另一盏茶来,举首便要饮。
      尺素见了,只惊叫道:“王爷,那茶恐冷了,待奴婢去换盏新的来吧。”说着,忙紧走几步,伸手从凌瑄手里夺过那杯茶。凌瑄也不拦她,待她转身,却突然出声道:“若此次我真的是去阎罗宝殿,你也会跟去么?”
      尺素闻言不由心中一惊,手一松,那茶便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只听她失声叫道:“王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三章 风萧雨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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