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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昭然难欺 ...

  •   张顺成知他因为尺素的事心里不痛快,也不敢多话,只叫绿羽进来收拾干净了,这才静悄悄的退了出去。
      凌瑄晚间并没有回东暖阁,只在书房歇下了。张顺成见了,也没敢说什么,只吩咐绿羽夜间警醒着些,防着凌瑄叫人,又极不放心的细细叮嘱了一同伺候的翠绾一番,并在外间加派了护卫和侍从,这才满面愁容的出去了。
      屋内极安静,只有屋角的铜壶滴漏时不时的发出一两声滴滴答答的轻响,余下的便是微风拂过院中花木时发出的那种刷拉刷拉的声响。案上唯有一只红烛正随风摇曳,那扶疏的花影,便透过那微弱的烛光,映在窗纸上,朦胧之中看去,仿如一个个狰狞的黑影子似的。初夏的晚风自半开的窗格中吹进来,将屋内的重重帐幔掀起,又慢慢的飘落下去,只在触及地面时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响,然后便又安静下去了。
      凌瑄和衣斜卧在那堆漆螺钿描金榻上,身上只盖了半副弹墨夹纱被,余下半副便松松的搭在榻边。他虽是心中疲惫到了极处,可脑海里却无半点睡意,心上就仿佛压着一块巨石似的,连呼吸都不畅快。
      绿羽虽已在外间歇下了,但她向来觉浅,加之又担着差事,便更难成眠。四下里极安静,唯自里间时不时的传来一两声翻身时所发出的悉悉索索声。隔了良久,方听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叫了一声:“绿羽?”
      绿羽本就醒着,此刻听见了,忙自外间匆匆走进来,问道:“王爷可是要什么?”
      凌瑄原本只是心里烦,并没有想要什么,但见她这样说,便道:“去倒盏茶来吧。”
      “是。”绿羽应了一声,便去桌上自那茶吊子里倒了半盏热水出来,又将茶卤子倒了一点在那盅子里,用手捧着试了试温度。恐热茶难入口,便拿起桌上的银瓶,又兑了些冷的进去,这才端过来递给凌瑄。
      凌瑄只喝了一口便放下了,也不说话,只是侧首看着窗外出神。绿羽见他半靠在那榻上,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又似乎在侧耳倾听外边微啸的风声,便道:“王爷若是睡不着,不如奴婢念书给您听吧。奴婢小的时候,夜深不肯睡,奴婢的母亲便会念书给奴婢听,哄奴婢入睡。”
      凌瑄听了,却没有回头,只点点头道:“好。”
      绿羽便走过去将那茶盏放下,又在香炉里放了一把安息香,点燃了,这才去架子上抽了一本书出来,又走过来替他撂下了绣蟠螭彩云花样的淡青色纹绮帐子,这才坐在凌瑄旁边,就着那微弱的烛火一字一句的低声读道:
      “春秋诸大夫见人言动,亿而谈其祸福,靡不验者,盖大都吉凶之兆,萌乎心而动乎四体。其过于厚者常获福,过于薄者常近祸。今欲获福而远祸,未论行善,先须改过。天地在上,鬼神难欺,吾虽过在隐微,而天地鬼神,实鉴临之,重则降之百殃,轻则损其现福,吾何以不惧?闲居之地,亦指视昭然,虽掩之甚密,文之甚巧,而终难自欺。且一息尚存,弥天之恶,犹可悔改。譬如千年幽谷,一灯才照,则千年之暗俱除。又如百年之恶,虽一念猛利,其恶亦足以涤也,但尘世无偿,肉身易陨,一息不属,欲改无由已……
      那声音极为平静和缓,和着殿外似有若无的风声,听在凌瑄耳中,便如梵语纶音一般,直抵人心。他只觉心中戾气顿消,唯剩一片清静祥和,仿佛连整个天地都静了下来一般。而他便阖着眼斜卧在那软榻之上,在这寂静的天地中,在安息香丝丝缕缕,连绵不觉的香气里,在那朦朦胧胧的倦意里,渐渐的平静下来,然后便沉沉的睡去了。
      绿羽见他睡熟了,这才吹熄了案头的蜡烛,合上书,轻手轻脚的出去了。那蜡烛一熄灭,房中顿时更加昏暗,唯见一片清冷银白的月光,自那半开的窗中流泻出来,洒落一地。
      凌瑄昏昏沉沉的睡着,朦胧中却听的外间隐隐约约似有女子争吵之声,只听其中一人道:“玉锦,我且劝你安分些,别去惊动王爷。且别说尺素做下了这样的事,王府里定不容她,即使王爷慈悲,不赶她出去,那她也是个背恩负主的罪人,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还有什么资格再在我们跟前拿小姐款,娘娘款?我若是她,早一头碰死了,哪还有脸再在这府里待下去。”
      只听又一女子争辩道:“你别没有良心,你且想想姐姐平日里待你如何,谁还没个三灾八难的,如今王爷还没有发下话来,岂容你在这里乱嚼舌根,便是尺素不在了,也轮不到你,绿羽,飞琼哪个不比你强些?也不拿把镜子照照自己,就你那下作张狂的样儿,也想攀高枝儿?我呸,且等下辈子吧!”
      凌瑄被他们吵嚷的睡不着,便吩咐绿羽道:“你去看看,是谁在外头,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安置?停了停又问:“张顺成呢,他是怎么当差的?这么大的动静竟不知道,难不成他是死人呐!”
      绿羽应了一声是,便转身出去了,只听外面一阵悉悉索索的窃窃私语声,还夹杂着一两声忽高忽低的吵嚷之声,再之后便是无边无际的沉默了。
      隔了片刻方见绿羽进来回道:“禀王爷,是玉锦和翠绾两个,玉锦说尺素姐姐不知怎的忽然发起热来,想请王爷过去看一看。翠绾恐王爷已经歇下了,便拦着没敢叫进。”
      凌瑄此刻已坐起身来,正在穿鞋,听闻此句便停了手坐直道:“既如此,你先去知会张顺成一声,叫他打发人去请个郎中来看看便是了。”顿了顿又不悦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也值得这样大呼小叫的?”
      绿羽听了便道:“是,张总管已吩咐人出去请郎中了。只是听玉锦说,这病来的很是凶险,这会子人已烧的不成样子了,玉锦心下害怕,便想请王爷过去拿个主意。”
      凌瑄听了便道:“先请郎中来看看吧,若有事,叫张顺成明早来报就是了。”
      绿羽张嘴还欲再说什么,见凌瑄已是回身躺下,便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道:“是,那奴婢这便去告诉张总管一声。”说罢便走出房去,只是临出门时,又回望了凌瑄一眼,见他只是侧卧在榻上安睡,便不由低下头去暗暗叹了口气,方将房门带上,轻轻走出去了。
      绿羽只是坐在外间想心事,不知过了多久,方听的有沉沉的脚步声响起,她抬头见是凌瑄,便忙站起身来,叫了一声:“王爷……”
      凌瑄正自里间出来,见她只点一点头,随即问道:“郎中来了没有?”见她只微微的摇了摇头,便道:你随我来。”说罢便向门口走去。
      绿羽随他出了门,便一直往后殿来。一路上只听得树叶被风吹起时发出的哗哗声响。今晚的月色到是极好,如流水一般倾泻在地上,花木上,便如披了一层轻纱似的,到处都是朦朦胧胧的。待穿过那湖的时候,遥遥便听得几声极低微的呱呱声,然后便是扑通扑通水花被纷纷溅起的声音。
      走了片刻,忽听得凌瑄道:“你今晚是成心。”
      绿羽正兀自出神,听得这话忙住了脚,跪在那里道:“奴婢不敢。”
      凌瑄只回身瞧着她,隔了半晌,方道:“起来吧。”说罢举脚便走,再不发一言。绿羽自地上站起身来,再抬头时,却见一座宫殿已近在咫尺,在明亮的月光下只远远瞧得三个大字高悬于上——静安殿。
      凌瑄走过去将那帐子掀起,只见尺素面色极为苍白,连唇上亦没有半点血色。只两颊上红彤彤的,仿佛施了一团胭脂似的。她眉头微蹙,两只眼睛也紧紧的闭着,只一头乌发便如黑段子一般,披散在枕头两侧,到更衬得她面如金纸,容颜憔悴。
      凌瑄看着她,良久方轻轻的吁了口气,回身对站在门口指翘首等待的张顺成吩咐道:“去请太医院的张院判来。”
      张顺成正兀自忙的满头大汗,听见这句,只愣在那里,隔了半晌,方嗫嚅着道:“王爷,这恐怕不太妥当吧。夜如此深了,想是张院判亦已休息了,不如今晚先请郎中来瞧瞧,待明日一早老奴再去张院判府上亲自请他来,王爷看可使得?”
      凌瑄也不理他,只重又吩咐道:“去请张院判来。”只是那几个字却咬的极重,连语气里也略带了几分不耐和怒意。
      张顺成听了,也不敢再辩,只匆匆忙忙的便出去了,远远便听的他喝斥小厮的声音:快,快,备轿,去张院判府上。
      张明德听得家人禀报,便连冠也来不及戴,只用银簪挽了个家常的髻子,便从上房里迎了出来。甫至门口,正见张顺成匆匆忙忙的走下轿来,见了他,也不行礼,只草草一揖便气喘吁吁的道:“张大人,快,快随我来。”
      张明德还未及答话,便已被他急匆匆的拉到轿前,一时只急的道:“哎哎,张总管,你先别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且先说句话呀!”见他脚下依旧不停,只顾埋头前行,便又道:“你且等等,我的药箱还没拿呢。”
      张顺成也不答话,只一把便将他推到轿子里,自已亦坐上来,重重一跺脚,吩咐道:“起轿,回府。”见轿子晃晃悠悠的向后回转了,这才喘着粗气,将事情的原委对着张明德一一道来。
      张明德素来与他相与的极熟,因是同姓,便更加亲厚些,听他讲完,却半晌不语,只捋着髯不紧不慢道:“敢问这位尺素姑娘是……”
      张顺成便道:“是王爷身边的近侍。”
      张明德听了,便只微笑不语,隔了片刻方问道:“魏王爷想是还未娶亲吧,圣上那里可有旨意?”
      张顺成听了便连连叹道:“可说呢,原说开了春就办的,连这聘礼都送到李将军府上好一阵子了。嘿,可谁成想,这蛮子竟打进来了!这一开仗,人人忙的俱是焦头烂额,谁还顾得上这个?”
      张明德听他在那里发牢骚,倒苦水,便不由低笑一声,劝他道:“要我说呢,你也不必太过烦恼。虽说圣上现下并没有旨意,可又焉知不是再等大军得胜还朝,再进将军爵位?到那时便是公府嫁女,岂不排场?便是你张总管脸上,也有光不是?
      张顺成听了只摆摆手,叹了两声道:“你这话虽说也有些道理,可谁知道这仗得打到什么时候才能算个头儿。若等着战事完了再行礼,还指不定得等到猴年马月去呢!你说是不是?”转头见张明德只是枯坐着,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便咽了口唾沫,停了停又道:“要按理说呢,我们王爷也不算小了,这太子虽只比他大些,现下撇开太子妃不算,这侧妃也已有两个了吧,这孺人,良娣更是不少。就不比太子,单只说福王,瑞王,谭王这些宗室子弟里头,在这个岁数上娶妃,纳妾,讨小的,也不在少数。就只我们王爷,还是一个人,身边连个妾侍都没有,就更别提什么侧妃,孺人了。唉,真真想起来就让人发愁啊。”
      张明德只含笑静静坐着,只时不时的挑起轿帘看看外面。那轿子走的极快,因是深夜,街面上并没有人,只有两旁的店铺还亮着一点微光。走了不多时,远远便见前方出现了一座规制极宏的大宅,墙高几有三丈,虽是暗夜,其内亦是灯火通明,人影重重。远远望去,但见内中宫室林立,殿宇巍峨,俱是清一色琉璃瓦铺顶,其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水榭歌台,连绵不绝,十分雄伟壮丽。
      待走的近了,这才但见宅门紧闭,其门前两侧俱高高挑着几盏直径逾丈的气死风灯,灯火摇曳,交相辉映,只照的四下里恍如白昼一般。举头望去,但见大门之上遍涂朱漆,上覆漆金涂钉,九钉九带,外加青绿金装饰,于那灯火下看去,极为华美艳丽。门前有侍卫轮流站班,银盔银甲,挺胸叠肚,甚是威风,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前。五丈之内,不见一人,不闻一声。及至门前,这才看清每盏灯上都写着五个大字,敕造魏王府,于黑夜里看去,极是醒目。张明德见了,便撂下了帘子,回身冲张顺成笑着道:“老哥,恕我多一句嘴,你们府上的好事啊,快近了。”
      张顺成听这话只仿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似的甚是纳闷,欲要再问,却见那轿子已稳稳停在了门口,便也来不及细说,只下了轿,引着张明德一同由侧门进府去了。
      张明德入得门来,见凌瑄正坐于屋中,心中不由一紧,忙过来叩头道:“臣太医院院判张明德见过王爷,恭祝王爷金安。”
      凌瑄见了,忙一把将他掺起来,口中只道:“张大人无需多礼,快快请起。”又吩咐张顺成道:“给张大人看茶。”
      张顺成答应着去了,待宾主落座,凌瑄方道:“深夜造访,扰了大人清休,本王心里甚为不安,只是……”说着,便扭过脸去瞧了瞧榻上,口中又道:“无奈事出紧急,故而只得烦劳张大人跑这一趟,若有叨扰之处,还望大人多多见谅 。
      张明德闻言忙站起来,施了一礼,摆手笑道:“无妨无妨,王爷这话严重了,老夫愧不敢当。”言罢又打量了几眼屋内的陈设,方故作不知的问道:“只不知这病人现在何处?”
      凌瑄便引着他走至榻前来,只见榻上唯一女子,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张明德见了,便先俯下身去仔细瞧了瞧尺素的面色,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略翻一翻眼皮,这才坐下来,调匀了呼吸,将右手的三个手指轻轻搭在她手腕之上,默默诊起脉来。隔了片刻,却忽然皱着眉咦了一声,见凌瑄方要说话,便摆一摆手,示意他噤声。
      过了片刻,又换过尺素的另一只手,仍将三指放于其寸关尺三处,低头诊脉,默然不语。如此四次三番,过了好一阵子,方才站起身来冲着凌瑄道:“王爷,请借一步说话。”凌瑄见状,不由心中一紧,还未站定便急急问道:“如何?”
      张明德只捋着髯,却没答话,隔了半晌方低声道:“王爷,请屏退左右,老夫方敢俱实相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五章 昭然难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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