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相望黯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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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羽进来，先向凌瑄行了礼，然后又跪在案前叩了个头道：“奴婢叩谢王爷恩典。”
凌瑄似有心事，并未怎样理会，只恩了一声便淡淡道：“起来吧。”
绿羽应了一声是，起身又福了两福，这才垂首肃立，站在一旁。凌瑄见她举止从容娴静，倒不似一般平民家的女儿，不由得抬起头来多打量了她两眼。只见她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生的甚是纤巧细弱，容色白净清秀，且眉目之中隐隐带着一股书卷气。虽算不上十分出众，但与那烛光之下看去，却也有几分动人之处。只是一身衣裳叫茶水污了，好端端的便带了些败色出来。不由微微叹了口气，问道：“你便是绿羽？”
绿羽见他良久不语，只是牢牢的盯着自己，一时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起来，一颗心也怦怦的跳个不停，只低着头不敢出声，此刻忽听得凌瑄问话，忙稳住了心神低声回道：“是，奴婢便是绿羽。”
凌瑄听得她语声中略带颤音，心下知道是她过于紧张之故，便稍稍沉吟了一下，放缓了语气道：“今日的事委屈你了。”
绿羽闻言微微一怔，忙跪下禀道：“奴婢不敢。”
凌瑄闻言却没有出声，只哧的轻轻笑了一声，顺手自案上捡过一方田黄玉印章，一面握在掌中慢慢把玩着，一面悠悠道：“委屈便是委屈，有什么敢不敢的。你不说，便没有人敢委屈你了么？”
绿羽听着这话里竟带着些微自嘲的语气，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因此只是沉默着没有出声，心中却愈加忐忑起来。
凌瑄抬头见她仍端然跪于案前，面色甚是柔和平静，并没有半分扭捏之色，便道：“你且起来吧。不必跪着了。”顿了顿忽又问道：“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绿羽正欲起身，闻听此言稍稍楞了一愣，动作也不由为之一僵，她心中一时猜不透这话的意思，抬头看了一眼凌瑄，见他面色如常，并无特别之处。便略略思忖了一下才开口道：“便是‘新翻羽调舞绿腰’的绿羽。”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讲的十分清晰柔和。
凌瑄却仿佛没听见似的，什么都没说，只又细细打量了她一阵，方问：“可曾读过书？”
绿羽便回道：“是，奴婢的父亲是乡里的教书先生，曾教过奴婢几年，略识得几个字。”凌瑄听了便点点头，想了想又叫：“张顺成？”
张顺成忙紧走几步，过来躬身道：“王爷有何吩咐？”凌瑄道：“去，给这丫头换身衣服，再找个人来调教调教，以后就留她在书房伺候吧。”“是了，老奴这就去办。”张顺成应了一声，又冲着绿羽使个眼色道：“还不快谢恩。”绿羽这才叩了头，又蹲了个万福道：“奴婢多谢王爷恩典。”
凌瑄挥了挥手道：“罢了，以后用心伺候就是。”言罢又道：“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是，奴婢告退。”绿羽行了礼，这才退后几步，转身随着张顺成走出房来。
再抬头望天时，却见一团乌云已将那明月掩住大半，只留一弯残月还挂在天边，发出一点微弱黯淡的光芒，就连那周围闪耀的星子也仿佛被遮住了似的，只余一两颗还在那里，其余的却全都不见了踪影。她瞧着那一弯昏黄的残月，不知怎的，只觉自己的一颗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隔了三两日，尺素的身子也渐渐好了起来。春日迟迟，并没有什么事，每日里除了吃药便是与玉锦厮守一处，或做些针黹女红，或是读几本房里寻到的旧书，临几张帖子，再不就是坐在廊子下看那日光携了花影自东向西慢慢流转，闲了便与玉锦说些她自府中街上打听到的趣事，消磨时光。似乎自出世以来来，从未有一日似现在这般平静安和，闲适自在。
凌瑄这日忙完了公事，回至府内已是午后，但见院中阳光明媚，暖风习习，又闻得树间枝头声声鸟啼，心中不由十分舒畅，前几日的郁闷不快此刻也几乎一扫而光。恰值廊下新植了几盆石榴，此刻长的正好，肥厚柔嫩的叶片仿佛涂了一层油脂一般，映着耀眼的阳光，闪闪发亮，当中还间杂着些新露头的花骨朵，红彤彤的，娇艳似火，仿佛悬着一盏盏小红灯笼似的，远远瞧着，红花翠叶，到十分相衬。凌瑄因贪看那景致，又嫌身后跟着的家人聒噪，因此便屏退了众人，独自在院中闲逛起来。
此刻正值春末夏初，院中已不似前几日那般春色无边，繁花似锦，原本盛放的花朵此刻早已凋落大半，虽余几朵仍挂坠枝头，也是一副开到荼靡，盛极而衰的样子。唯有两侧的树木倒是十分挺拔俊秀，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浓绿新绿，连成一片，偶有阵风拂过，便发出一片沙沙的轻响。初夏的风温柔绵软，带着一股熏人欲醉的暖意，直吹的人身上，背上俱是暖融融，懒洋洋的，连心里也是痒痒的，轻松舒适的连四肢百骸都要舒展开来。
他原只说略走一走，松泛松泛筋骨，心中也并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因此只是由着心思，漫无目的沿着园中的石砌小径慢慢踱着，不知不觉却走到了静安殿来。待回过神来转头欲走，不知怎的，脚下却没有挪动步子，只在殿前的白玉阶上踌躇了半日，方试探着举手推了一下那扇殿门，正犹豫着是否要进去，却听那门已吱呀一声轻响，缓缓向两侧打开了。
静安殿地处王府深处，因是寝宫，所以环境十分清幽，四周尽是些参天古树，棵棵都有怀抱来粗，密密匝匝的枝叶遮天蔽日，阳光自那层层叠叠的叶间洒落下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一个的小光斑，即使热烈如午后，也只觉神清气爽，清凉一片。
浓密的树荫将外界的嘈杂人声统统阻隔起来，因而四周十分寂静，唯听得微风拂过耳畔，吹起衣袂时发出的悉悉索索之声，和着高树之上的点点蝉鸣之声，一声声的，忽高忽低，若有似无，仿佛另一个独立静谧的世界一般。
静安殿规制深远辽阔，加之殿外热烈明亮的阳光被这些参天古树一一阻隔开去，只余一道微光自那敞开的殿门外照射进来，因而显得十分静谧昏暗。凌瑄迈步进来，只见殿中空无一人，唯有自己的一袭身影随着那道光被投射在地下，拉出长长的一道影。慢慢的，自己的一颗心便在这幽暗的大殿中渐渐沉静下来，到不似方才跳的那样急了。他略迟疑了一下，便径直向西配殿走来，耳中回响的只有自己踏在殿中的水磨金砖上所发出的一串串空荡荡的脚步声，这一切就仿佛是在梦中一般。
配殿中陈设十分简单，唯一桌一椅一榻而已，只是窗下放着一副绣架，还没有完工，仿佛只绣了半幅的样子。屋子里并没有人，因此十分安静，只偶尔闻得一两声微风拂过纸张时发出的那种细碎的哗哗声。凌瑄循声望去，这才发现案上散落着许多字纸，他慢慢走过去，顺手取过最上面的一张拿起来细看，竟是一阕《玉蝴蝶》：
望处雨竭云断，凭阑悄悄，目送秋光。晚景萧疏，堪动宋玉悲凉。水风轻，苹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遣情伤。故人何在？烟水茫茫。
不忍。故国旧梦，几孤风月，屡变星霜。海阔山遥，未知何处是潇湘。念双燕，难凭远信；指暮天，空识归航。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
那字写的十分绵软柔弱，且字里行间笔画拖沓无力，并有几处已模糊不能辨，想是泪水滴在上面，洇晕开了之故，只余一团团或浓或淡的墨迹留于纸上。凌瑄仔细瞧了半日方才勉强认了出来。再往后翻，亦都是几阙词，字迹也都如此模糊难辨。凌瑄一张张瞧着，一时不由便怔在那里，默了片刻，方长长叹了口气，心中不知怎的，却无端的生出些许落寞之感。
正兀自出神，却忽听得殿中有细碎的脚步声慢慢响起，停停歇歇的，半晌方变的渐渐清晰起来。凌瑄顺手将那阙《玉蝴蝶》拾起，折了几折，收在了袖中，方回头问道：“是谁在哪里？”转头过去恰见门口一人扶门而立，那人上身着一件柳绿色纱白绢里对襟衫子，下面系着一条素白杭绢挑线裙子，耳中戴着一对青宝石坠子，袅袅婷婷的站在那里，正是尺素。
尺素并未料到凌瑄会于此刻前来，因此见状不由呆了一呆，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立在那里直愣愣的瞅着凌瑄。默了半晌，方蹲下身来行礼道：“奴婢见过王爷，给王爷请安。”
凌瑄也没再言语，只是依旧站在那里细细的打量着她。几日不见，这气色瞧着还好，只是略带疲惫的样子。身子看着似是单薄了些，下颌也愈加尖了，往日贴身合体的衣服如今领口，腰身那里却都显得有些空落落的。袖管里露着一节手臂，雪白的皮肤下隐隐透出些青色，纤细的仿佛一只手便能环绕过来似的。腕上的一只翠玉镯子随着她的动作上上下下的打着晃，到似添了些生气似的，只是那翠绿的一汪碧色，倒更映出她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来。
尺素被他瞧的有些不自在起来，一时只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双手也窘的不知该放在那里，只是来来回回的绞着自己的裙带。
隔了一阵，方听他沉着声道：“起来说话。”
“是。”尺素站起身来，又举手将鬓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方转过身去自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一盏茶，走过来放在凌瑄身边，低声道：“请王爷用茶。”说完，不待凌瑄出声，便又退回窗边去站着，低着头，一双手静静的垂在裙边。
凌瑄收回目光，于身边的梨花木亮脚椅中坐定，自桌上端起那盏茶来，喝了一口之后，皱了皱眉，便放下了杯子，问道：“你的身体可好些了？”
尺素闻言，略怔一怔，又俯身福了一福，才轻声回道：“是，奴婢已无大碍了，多谢王爷垂询。”
凌瑄闻言点点头，指着那榻道：“ 你还病着，久立伤身，且坐下说话吧。”
“是，多谢王爷恩典。”尺素轻声应了，方起身慢慢朝那榻走过去。她大病初愈，气虚体弱，几番折腾已是耗去大半气力，初时不觉，此刻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仿佛堵着一团棉花似的，闷得人喘不过气来，连呼吸也不由愈加急促起来。短短几步路，磕磕绊绊的，竟似走了一世那么长。忽然，她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一歪，眼见着便要朝着那榻檐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相望黯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