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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在南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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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韫玉是亲自出门来迎的,坐在轮椅里,由阿文推着。
燕纯如忍不住打量他,他今日穿着身宝靛蓝的长袍,前裾整齐的搭在膝上,弧度挺括,一丝褶皱也无。
头发尽数梳起,戴着白玉冠,灵蛇簪,阳光照映,十分通透。
青年面上红润,气色转好,肤白唇朱,瞧着竟多了分稚气。
燕纯如想到这人年岁,又觉应当如此,转而一笑,拱手问好:“谭公子近日可好些了?”
“多谢燕当家挂怀,已经好多了。”谭韫玉露出亲切的笑容,略圆的眼睛真挚诚恳,“请进,今日特地在家中设宴,燕当家不必拘礼,一切随意。”
燕纯如顺势应下,领着山茶进门。
谭家主宅自不是凡俗人家的院落可比。
燕纯如一遍应着谭韫玉的问话,一遍打量走过的庭院,进了第二道门,才进了迎客厅,正对门的主座上做了位气度雍容的老妇人,傍边立着位溜肩细腰的姑娘,年纪轻,却梳着妇人发髻,不知是什么身份的内眷。
谭韫玉进厅,先是对座上人道:“祖母,这位是燕纯如,燕当家。”
他又转头笑对燕纯如,“这是家祖,这是我大妹。”
燕纯如照旧行的男子礼,几人寒暄几句,瞧见一个丫头悄无声的进来,细声称午膳已经备好,几个人又起身前往偏厅。
这一顿饭吃的颇为拘束,索性吃过饭谭韫玉邀请她去书房谈事,她才略微放松。谭韫玉果然又准备了一匣子谢利,匣子打开,二十个明晃晃的金元宝令燕纯如眼晕。之前燕纯如分文未取,是因为那二十银锭她实在看不上眼。虽然谭韫玉一再解释暂时拿不出更多,但燕纯如总觉得他在打发她。如今的金锭入的眼,她却不想轻易放手,总想着如何换取更大的利益。
她迟疑了一下,见谭韫玉露出一个诚挚的微笑。“当日仓促,所备礼薄,唯恐令燕当家觉得在下虚浮,今日诚恳备礼,还请燕当家笑纳。”
“谭公子多虑,”燕纯如垂眼,一句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确实如何也吐不出来。要知道,今日若收下这笔钱,恩情一事就算“欠货两乞”,之后再谈生意便落了下风。可若一直揪着这恩情不放,便是小人之举。她又瞧一眼桌上的元宝,金逾千两,不知道在这位谭当家心里,究竟价值几何。“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她抬眼笑道,“谭公子知恩图报,秉性高洁,只这一匣金,燕某受之有愧。”
她一顿,“再者,燕某有一事相求。还请谭公子相助。”
谭韫玉面带笑容,似乎早有预料,“燕当家请讲。”
“我曾与谭公子讲过,此行南下是为清溪茶叶而来。北方茶派派系林立,垄断高价,以次充好时有发生,我打算趁此时世,自辟茶道,奈何寻不到稳定货源。”
“清溪茶行杂多,确实不好分辨,燕当家需要我帮什么呢?”
“我听闻谷家乃清溪茶行之首,又闻谷家与谭家交好,顾而想请谭公子代为引荐。”
谭韫玉啜一口茶,骨肉匀称的素手捧着开片青釉杯,颜色温润的一团和气,说不出的好看。“引荐倒是小事,不过我知谷家欲自辟茶道,先前也有不少商户前来洽谈,皆以失败告终。”
“先前我也说过,北方派系林立,实际上是众家族各自为政,合作都是为了排外。南茶北运说起来并不难,但没有北地家族接引,南方茶铺势单力薄,再加上同行倾轧,连脚跟都难立。”
“原是如此。”谭韫玉做恍悟状,复而一笑,却也不再深问。转而道:“我听说正味糕点行也是燕当家手下的铺子,燕当家是怎么想到做糕点铺的?”
燕纯如笑笑,不同于有十几年历史的燕记杂货,正味糕点行是她自己的铺子,她十六岁曾随父亲来清溪,父亲怕她吃不惯此地吃食,遂带了厨师。那位师傅孤身一人,做小吃手艺一绝,他喜欢此地风光,遂定居此地,在商铺后厨做活。不料他在此处枯木逢春,遇见了位寡居娇娘,两人一合计打算开家糕点铺。当时的燕纯如虽然年纪不大,心却不小,得知此事后,将自己的私房钱尽数掏出入股,还煞有其事的写信托给那那师傅,“吕大厨,你可不能叫我赔了!”有了商铺,吕氏夫妻二人琴瑟和鸣,两人一南一北,时不时创出些新花样,这糕点铺子在众多铺子中独树一帜,如今竟也有些名气了。
谭韫玉知道正味背后的东家是她一点也不奇怪,他应当是将她查的透彻了。
“我只是投了些钱,算是帮朋友一把。”
她解释道。
两个人左右又絮叨一番,约定后日一同去谷府,燕纯如目的达成,便告辞回家。
老刘听说后不由抚掌大笑,“没想到当家的还有这份渊源,有谭家主引荐,这事便成功了一半,我们需备些厚礼才行。”
那厢,谭韫玉直接去了谷府。马车进了内院,小厮将他扶出来,座上轮椅,他道:“关叔,外祖父呢?”
“老爷在花房,我领您过去。”
“你这么匆匆赶过来可是有什么急事?”老人觑他一眼,手里的研磨的茶钵未停。
“外祖,我想我找到人合作了。”
“嗯?”老人停手,“你是说茶路,让我猜猜,你要找救你的那位鲁地姑娘?”
“正是她。”
“这个燕家你可摸清楚了?”
“北方的消息还没传回来,不过燕记杂货诚信和善但是真的。”
“客居异地自然谨慎,你不防与我说说那位姑娘吧。”
谭韫玉顿了一下,“这位燕姑娘的气度乃我生平仅见,虽然看着有些不好亲近,但古道热肠。”
“哦?”
“而且进退得宜,气质磊落,请我帮忙时不卑不亢,既不恃恩强干,也不卑颜奉承。”
“这姑娘可是玲珑美人?”
“这,外祖。”谭韫玉愣神,瞧见老人面上揶揄笑意,耳朵忍不住悄悄红了,“燕姑娘她,英气逼人,有翩然君子之风,不应单自相貌评她。”
谷老瞧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只是诧异于外孙动心如此之快。
“先不说这个燕姑娘。”老人悠悠道:“你今年有二十一了,却一直未来得及定亲,你祖母那边可有给你相看?”
谭韫玉有一刹那有些慌神,“未曾。”他开始想接下来如何应对。果不其然,只听外祖道:“我替你看了一门亲事,是柳家的二姑娘,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应该见过她。”
“不记得了,”谭韫玉摇头。
“无妨,那姑娘今年及笄,你们相看相看,倘若能成,就把亲事定下来。”
谭韫玉心里一紧,下意识抗拒,“外祖父,我还不想这么早成婚。”
“当然可以,我看柳家的意思还想留姑娘几年,左右三年是成不得的,你们先定下来。”
“外祖!”谭韫玉有些失控,他赶紧平复心绪,“我,现在手里的生意刚抓住,又打算扩展茶路,哪有时间相看。”
“怎么没有时间,”老人顿了一下,“你还没见过柳二姑娘,我听说是个婷婷标致的姑娘,柳家的媳妇治家很有一手,想来姑娘也不差。疏肖,生意是做不完的,早些成家,开枝散叶才是要事。”
谭韫玉不说话,看着有些失落。
“当然,要是疏肖你有心悦的姑娘便说出来,只要合适,外祖便为你提亲去。”
谭韫玉张口想说没有,脑海中却忽然划过燕纯如闭目养神时宁静的侧脸。他怔愣刹那,忽听外祖又道:“娶妻娶贤,日后谷家谭家都归到你手里,总得有个贤惠的媳妇在后头帮你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