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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还在南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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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韫玉终是应了相看一事,但他下帖邀请了些同龄玩伴,有男有女,借口泛舟春游,定在三日之后。
他写完帖子,由阿文亲自送出去,整个人窝在轮椅上,有些颓然。
外祖父说的话在他耳边翻来覆去,他幼年丧母,母亲的音容笑貌已然模糊,只能靠旁人之口了解母亲。
外祖说母亲一生要强,他说这话时,面上既骄傲又遗憾,可惜太要强了,不懂为妻之道,守不住家。
谭韫玉明白这道理,他知这世间阴阳调和男外女内皆有定数,也一直未曾察觉有何不妥。直至遇见燕纯如,张扬明媚,与众不同,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光彩。倘若母亲还在,应当也是这般风华。
他甚至忍不住想,如果是她,他更愿与她并辔同行,而不是折了她的羽翼,圈在后院的笼子里。
等这念头过去,谭韫玉又忍不住斥责自己轻浮,对一个见面区区两次的女子想入非非。一转念,又想要不要请燕纯如一同游湖,不说别的……她一定心悦这样结交朋友的机会。他忍不住偷笑,提笔写字。
庭院里的香樟树叶飒飒作响,有鸟鸣在茂密的叶间起伏,春光正好。
燕纯如一大早便拖着一车礼品,并两位管事——赵元明和老刘,登了谭府之门,随后随谭韫玉去了谷府。
谭韫玉还是那副端方君子的模样,眼角眉梢皆是笑意,与燕纯如相谈甚欢。赵元明和老刘却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双方眼中的诧异。
——“这位谭家主是这样热情的性子吗?”
——“不是吧……上次还不这样。”
燕纯如也觉得谭韫玉太过热情了些,她昨日与老刘赵元明商议过,老刘笃定茶路一事谭韫玉自己即可做主,却顺势引燕纯如去见谷员外,这事怕有变数。
燕纯如则推测谭韫玉还不能完全当家,另一方面也忧虑谭韫玉碍于救命之恩不好直接推脱,但她料想这件事必定能成,只需利益分割便可。她并不介意让利给谷家,想来有恩情在前,重利在后,兼之当下形势,谷家不至于放过机会。
她只是一时没有想到,谭韫玉不仅看中了商机……还看上了带来商机的人。
谭韫玉行动不便,马车径直入了内院,甫一下车,便见一位玄衣老者坐在树下,头发花白,略显富态。一双眼睛在燕纯如身上凌厉一扫,像是下马威。
燕纯如却像一无所觉,神态自若的给谭韫玉搭把手,随着谭韫玉叫一声外祖,她微微一笑,拱手行了一个端正的男子礼,“见过谷员外,在下燕纯如。”老刘和赵元明也跟着行礼。
老人转而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听闻燕姑娘救了疏肖一命,本应该携礼去贵府登门致谢,不想姑娘先来了,倒是我们礼数不周。”燕纯如微微一笑,“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且谭公子已经送过谢礼,而今晚辈登门实有事与谷老相商。”
“哦,所谓何事?”
“实不相瞒,晚辈出身鲁地周村,此行南下是为开辟一条新茶路,将南茶北运。晚辈听闻谷家茶行乃清溪茶行之首,又闻谷家近年欲拓宽商路,特登门商议合作事宜。”
“既然你已经打听过了,你应该知道有多少北地商户在我这里吃了闭门羹吧。”
“是有所耳闻。”燕纯如泰然答到。
谭韫玉忽然插嘴,“燕当家别站着了,快请坐。”谷员外觑一眼一脸灿烂的外孙,实在怒其不争,转而又笑对燕纯如,“是老朽糊涂了,还请姑娘见谅,不如,咱们去花厅谈吧。”
说着起身,身后有小厮递上拐杖。老人虽然年过花甲,但身子骨甚为硬朗,拄着拐杖大步走的飞快。
燕纯如看向轮椅里的谭韫玉,他蹙着眉一瞬,又飞快的变回笑脸,笑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燕当家,我为你带路。”
燕纯如亦笑着答:“有劳。”心里转了几个弯,不知道为何总觉得这位谷员外对她存着敌意,可是初次见面,她有什么表现不周吗?难道是觉得她目的不纯,亦或者……怀疑她与谋害谭韫玉的人是一伙的?一时好几个念头在她脑海翻转,目光落在侧前方的谭韫玉身上,他今日穿了浅紫色的直裾,外头罩了素纱褂,顶上青冠,加上人白纤细,整个人仙气飘飘。
他似有所觉,转头看燕纯如,圆眼弯弯,露出温和亲切的笑。
是我想岔了,燕纯如在心里道,谷家现当家约莫也是眼前这位,谷员外不愿意,但坳不过谭韫玉,故而将脾气撒到我身上,最好能让我望而却步。
想到这里的燕纯如松了口气,笑容也真诚了许多。
自觉拿捏住老人心思的燕纯如开始九曲十八弯的哄老人开心,也算是歪打正着,最后老人大手一挥,答应卖茶,后续事宜则交由谭韫玉。
谷家留吃午膳,燕纯如也从善如流的应下,南方膳食她至今吃不惯,但招架不住谭韫玉的热情,最后也不负其所望的吃撑了。
吃过饭燕纯如要告辞,谭韫玉也立起来要送她,燕纯如正好要与他商议签契一事,正要应答,听到谷员外在后头道:“疏肖,你送罢燕姑娘就回来,我有事要交代给你。”
谭韫玉应下,有些遗憾的将燕纯如送至大门外,又道:“燕当家,我下午晚些时候再去寻你。”
“好,你晚间来我家铺子用晚膳如何?”
“甚好。”
谭韫玉面带笑意回了后院,谷员外端坐着,一扫人前和乐,颇为气恼的看着谭韫玉,“你是不是趁我不在给她支招了?”
“没有,”谭韫玉立刻正色反驳。对于燕纯如能那么快哄好外祖,他其实也有些意外。他看出外祖故意给燕纯如下马威,确实想提醒燕纯如,可一转念,又怕弄巧成拙。
“这个燕纯如确实是个好姑娘。”谷员外道,“听说鲁地女子生活不易,她能走到这一步,令人钦佩。不过,这样的女子定不会委身后院。”他看一眼谭韫玉,只见他垂头不语,又道“你娘要是还在,她肯定喜欢这个小姑娘。”他长叹一声,谭韫玉赶忙上前去倒茶,安抚老人。
他听外祖感怀了些母亲的旧事,心里却愈发想见燕纯如。
“疏肖,”老人见他出神,“我年纪大了,帮不了你几年,你快些成家,叫我闭眼前看看曾外孙。”
“外祖,您说的什么话,您肯定能长命百岁。”
老人笑笑,“有个好媳妇在家看着你,我才放心。”
谭韫玉抿唇,听出外祖这几乎是挑明了的警告,心里有些着急,面上却乖顺道:“孩儿省得。”
谷员外去歇晌,谭韫玉在院子里发呆,午后热气蒸腾,阳光照的人眼晕,他却觉得心里发凉。
他呆了一会儿,忽然自嘲一笑,真是魔障了。他想,这样着急上火有什么用,人家姑娘又不见得喜欢他,说到底,不过一厢情愿。
午后热气沉下去,谭韫玉自然调整好心态,镇定自若的前往燕记,恰好赶上燕纯如外出归来,两个人在门口见礼。
“谭公子来早了,”燕纯如哈哈一笑,“晚膳还在做,不过幸好我备了些点心,谭公子先尝尝。”
她亲自倒茶,一股迥然不同的清香飘散开来,“是崂山绿,”她笑笑,“新茶种,谭公子尝尝。”
“好。”谭韫玉接过去,白瓷碗里茶汤色沉,已经接近红茶,味道也古朴沉静。他吹吹浮叶,小抿一口,热流在喉间一滚。“是好茶。”他赞道。
燕纯如又道,“谭公子尝尝,这是炊饼,是我家长的特产,讲就酥薄韧,在外地轻易尝不到。”
谭韫玉闻言放下茶杯,拈了一张尝,有芝麻的香和面饼的甜。
燕纯如瞧着对方脸上认真品尝的表情。忍不住笑,“这种饼原本是做成碗大的,差不多这么大,”她比划一下,“这是我请师傅特制的,做成小块,储存方便些。”
“燕当家可有想过拿来售卖?”
“有这个想法,不过长途运输来太过麻烦,我家的厨师在此地做出来也不是这个味道,不知道究竟哪里不对。”她看起来有些苦恼,“不过也不碍事,能制出来的糕点正味都有售卖,不能制出来的,就等一等吧。”
谭韫玉点点头,“说来,我邀了几位朋友游湖,不知道燕当家有没有兴趣一同前往?”
“游湖?何时?”燕纯如果然很有兴致。
谭韫玉粲然一笑,“几日后。”他从袖里抽出一张帖子递给燕纯如。
燕纯如接过,纸上的字瘦劲有力,写明了地点时间。“多谢谭公子相邀,当日一定前往。”
“那就好,都是些同龄友人,燕当家不妨带些鲁地糕点零食,旁的不需要带什么。”
“好。”燕纯如欣然应下。
两个人又聊了会天,说到鲁地青年订婚早。谭韫玉忽然问:“那燕当家可是订婚了。”
燕纯如又哈哈一笑,笑完又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小与父亲族兄一同长大,有时太过不拘小节,谭公子见笑。”
“不碍事,”谭韫玉真挚道,“和燕当家相处时只觉得愉悦,不需拘礼,就像是多年的老友一样轻松。”
“是吗,哈哈。”燕纯如又笑,“我和谭公子相处只觉如沐春风,公子是谦谦君子,有文人风度。”
谭韫玉得了夸赞猝不及防,他看燕纯如笑眼弯弯,一手支在桌上,身子放松,一改先前的正襟危坐,心里欣喜异常。
“问问题自然应该有来有往,不如谭公子先告诉我你有没有定亲?”燕纯如狡黠的眨眨眼。
谭韫玉慌忙错开眼,却悄悄红了耳尖。
“谭公子这是想起心上人了?”燕纯如忍不住打趣他。
“自然不是,我也没有定亲。”谭韫玉认真道,“我自小在书院,后来跟在外祖身边,外祖家家风严格,于婚事尤甚,所以一直拖到现在。”
“原是如此。”燕纯如点头,她难得有些赧然,“我却是订亲了,幼时家里说的娃娃亲。”
谭韫玉心里骤然一紧,订亲这两个字如惊雷一般在他耳边炸开,一时有些发懵。
“已经订亲了?”他低声喃喃,心里翻江倒海,苦味翻涌。凭什么,我看上的人,竟叫人捷足先登了!
“是啊,不过,我心里是不愿意这门亲事的。实不相瞒,”她叹息,“要不是为了躲这门亲事,我也不至于跑到清溪来。”
“你不愿意?”谭韫玉刹那活了过来,“可是有什么缘由?”
“一些私事。”燕纯如却忽然不想再谈,她抬眼定定瞧着谭韫玉,她能感觉出这人对她有好感,只是还不确认这份好感究竟因何而起,又到了什么地步。
但她不能轻易开口说什么,婚事一定会退,作为家中唯一的孩子,宗族不可能由她带着诺大家产嫁人。过继来的弟弟想要接管家里少说还要长十年,十年,也不知道那些族老们还有没有命活。当前她最好的选择其实是招婿,最好还是个没什么身份背景的老实人。
她有些后悔方才说出的“不愿意”的话了,谭韫玉圆圆的眼睛里有死灰复燃的希冀,这样亮亮的看着她,叫她心生愧疚。她一方面希望他们的合作可以不掺杂任何感情,另一方面又有些遗憾,毕竟这个人长的,太对她胃口了。
算了……日后招婿就找个这般模样的吧。
“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确实是有难言之隐,”燕纯如坦然,接着笑道,“如果茶路能快些走通就好了。”
“这,我近日未能带契书,不如明天上……下午吧我带契书来寻你。”
“这么快?”她顿一下,“我去寻你,你不太方便。”
“也好”谭韫玉道,“其实没有那么快,我手里有通用的契书,不过,茶路一事不算小,我们还得花时间商议。线路要踩点,船舶马车都得安排,茶园需要看,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之事。”
“看来这段时间就要麻烦谭公子了。”
“生意一事谈不上麻烦不麻烦的,毕竟是合作。”谭韫玉笑,一说起生意,整个人又仿佛回到了之前高深莫测端方疏离的模样。
有伙计来请说晚膳已经备好。燕纯如站起来,“谭公子可用过鲁菜?”
“还未曾。”
“正好,带公子尝尝地道鲁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