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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信徒 从医院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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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她坐进自己的大众CC,又不知该何去何从。摸着方向盘,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胃一阵痛。坐到黄昏时分,天边竟浮起一丝霞光。那霞光直映到她脸上来,竟有些神谕的意味。而霞光边上的那些云,分明聚合成一匹白马的形状。这让她想到了白马庙。她仿佛有所感悟,轻语道:“莫不是要我去白马庙一趟?”老辈人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如果你从来不去庙里,那么那庙也与你不相干;只要你去过一次,那么,必定会有第二次——从此,庙就在你的心里,而庙的心里也记下了你。
王秀娟望着天边的霞光和白马,微微一笑。刚刚还不知何去何从,这下终于知道该去往哪里。
从大河湾乡到大树湾乡的道路有些绕曲,但在王秀娟眼里,它们都是笔直的,仿佛都被白雪拉直了一般。她在路的这头,而白马庙就在路的那头。路上几次轮胎打滑,好在有惊无险,她都顺利通过。可是,过了乡级公路,即将进入村级公路时,王秀娟意识到,车无法再给自己带来足够的安全感。她决定把车停在路边一个老同学的屋面前,那里有个宽敞的晒坪。老同学家没人。一家都在外打工,今年没回来过年。这屋子和白马庙倒有几分相似,她以虔诚的目光望了望静默在白雪中的屋宇,心想,它的主人知道它的寂寞么?他们是不知道的,就如同赵平凡不知道她的寂寞和无助一般。
接下来的路,要靠王秀娟用双腿走。路滑坡陡,白雪漫漫。立过春了,这雪还赖在地上不走。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如同这雪一般顽固,迟迟不肯退出赵平凡的世界。可是,雪退出这世界要气候说了算;那么,她退出赵平凡的世界,也得要白马娘娘说了算——她自己说了不算。记得第一次婚姻瓦解时,也不是她做的主,而是罗鹏程。罗鹏程公然对她说,他不爱她了,不愿再和她同床共枕,她赖在这儿不走,就要做好守活寡的准备。那时,她年轻气盛,不愿受那份被人骂“赖着不走”的窝囊气。
走了几步,她就发现了这雪地里走路的难处,更何况身子还很虚弱。她喘了几口粗气,隐隐觉得胃部作疼。天色已晚,借着那雪光,她依稀能辨别那村级公路的走向。沿着这条村级公路向上蜿蜒,就能到达白马庙。她扬了扬手电筒,还是不想开灯。她相信,借着那雪光,一定能够到达目的地。毕竟,她是在白马娘娘的召唤下来的。如此想着,她竟觉得浑身是力。
进入白马庙村地界,她突然发现前面有个黑影,像是个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她心内一惊,扬起手电筒,射出一线亮光,亮光聚焦在一张脸上。那张脸,像用宣纸糊着五官一样,布满褶皱,僵无表情,唯有眼珠一动不动地反射着手电筒的光,像极了布偶脸上镶嵌着的桂圆核。
王秀娟吓了一跳,忙呵道:“你是谁?”她其实已经看清她是谁了,分明就是金满月嘛。可是,她得证明她仍是活着的。金满月没作声。眼珠仍盯着这边,像极了桂圆核。
“你是满月婶吗?”王秀娟晃动着手电筒,想唤醒那个麻木的人。可对方仍没作声。她莫不是死了?王秀娟突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一阵激灵,就要喊叫起来。
“不要讲话!”金满月突然开口道,“也不要往后看!”
王秀娟又一阵颤抖,僵直了身子,停在原地,仿佛后面有鬼神存在一般,不由自主地就往后看去。后面,黑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
“完了。你这一回头,把我家那死鬼给挡回去了。”金满月喃喃自语,“我引了他一路,好不容易,把他引到这儿了,你却把他给挡回去了。”又叹息道:“算了算了!他不想回家了!有了别的鬼相伴,他就不想回家了!”说完又看向王秀娟,道:“你这么晚了去哪里?”
“白马庙!”
王秀娟不想和她多说话,加快步伐,从她身边掠过,走在了前面。走了十几步,她听到身后有吱嘎吱嘎的踩雪走路的声音,料想是金满月跟了上来。她发现,金满月见到她,不仅没有反感,反倒有些高兴。她知道,她迟早要变成和金满月一样的人。而关于这一点,或许金满月早就先知先觉。
她停下脚步,回头盯着她,其实,黑夜里谁也见不到谁的眼神。但是,就是感觉,彼此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在这夜色中泛着光。金满月也停了下来,站着,不动。王秀娟用了冷冷的语气,平静地说道:“你家死鬼就站在你身后,你竟没有发觉么?”金满月忙转过头去,在身后的黑暗中逡巡了一周,又转过头来,轻声道:“没有啊!”王秀理也不理她,继续朝前走去。她走,金满月也走。她停,金满月也停。
两个人在黑夜里铺满白雪的山间马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风吹来,两边的茶树叶子间偶尔会弹落一些冰雪,发出“哗哗”的响声,像极了鬼撒沙子,要在平时,王秀娟定会惊吓万分。可此夜,她不怕。她也不怕金满月。
离白马庙近了,金满月快走几步,冲到王秀娟面前,伸开双手拦住她,轻声道:“让我先进去!”王秀娟没有作声,算是默允。白马庙此时静默在冰天雪地里,黑漆漆的一团。金满月摸到白马庙门前,轻轻地推开两扇木门,木门发出吱嘎的响声。这声音,竟让王秀娟觉得莫名的亲切。她朝着那扇门走去,走到门边,听到金满月在门内窸窸索索地摸了好一会,然后,就见黑暗中有一根火柴被擦亮,接着就有几根蜡烛被点亮——白马庙顿时光亮起来,暖融起来。金满月被烛光一照,脸上那层宣纸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揭了去,五官顿时变得清晰,脸色也生动起来,而那桂圆核般的眼珠也愈发明亮了。她示意王秀娟暂时不要进来。她合起手掌,在白马娘娘面前念叨了一串,然后,又跪在前面的蒲团上,挺直腰杆,做出祈祷的样子。那作派简直虔诚极了,专业极了。此时的金满月与人们口中的神婆完全两个样子,她是神婆没错,可不是神经病,不是疯婆子,她只是个浑身披着光晕的有些仙气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