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女人》唐竹英

31、深夜

　　王秀娟不知睡了多久，半醒间伸手摸了摸近旁，冷的。赵平凡压根儿就没来床上睡觉。她突然想起赵平凡说那女人怀孕的事情，心一悸，鼻子一酸，嗓门一堵，就想哭。一口气没呼吸顺畅，哇地一声就哭开了。可是，哭了很久也没人跑来安慰。家里是一点响动也没有。整个世界一点响动都没有。上半夜，整个世界都在吵，都在闹，像个狂欢的小丑。此时，这个世界竟然像个从青楼赎身后故作娴淑的女人，安静得不得了，沉稳得不得了。就她像个不识时务的叛逆者，在不该哭的时候哭出了声，在该正经的时候一点也不正经——不正儿巴经地睡觉，哭什么哭嘛！
　　哭了好一会儿，没人来问缘由，更没人来劝导，她也就不哭了。她从枕头下摸出一卷纸，扯下一段，抹干眼角和脸上的泪水，然后自床上下来，摸了拖鞋，穿上，拉开门，去外间看赵平凡。只见他躺在火筒里，耳朵里塞着耳机，睡相甜美。灯没关。手机放在胸前的火被上，还在播放着歌曲。他常常这样。王秀娟突然又想笑。敢情自己哭了这么久，竟是哭给自己听的。那么公婆呢？耳朵里也塞着耳机么？或许是棉花，或许是卫生纸，或许，根本就不用塞。或许，他们料到王秀娟这场痛哭迟早都会发生，迟痛不如早痛，迟哭不如早哭，迟闹不如早闹。哭过了之后，她是很想闹，可是，夜这么静，她闹什么闹！
　　她去了趟卫生间，回来，见赵平凡仍睡相甜美。她鼻子里冷哼一声，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携着深重干冷的寂寞之感，依旧进入房间，钻进被窝。她并没有睡，而是睁着眼睛在想。此时，她头脑分外清醒。她的眼珠在暗黑的夜里，在她无望的心海里，转来转去。她该怎么办？她突然想起了表嫂。表嫂对待表哥出轨那件事的做法似乎对她有所启发。
　　外面的雪下得更紧，夜更静。王秀娟的被窝慢慢热乎了起来。是被她自己捂热的。
　　多年前，金满月在那个除夕之夜，也用自己的体温捂热了被窝。可是，她睡得并不安生。她在担心刘晓军。她回想着刘晓军说的话，放出的眼神，做出的动作。她越想越不对劲。刘晓军是拉着吴慧芸的手走的。他拉她的样子，不像表哥拉着表妹，倒像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就又把被子往上抻了抻，直掩盖住了鼻子。外面好像有什么响动，会不是会是他们回来了。金满月披着衣服，也不拉灯，就着窗外的雪光，悄悄地走在木板地面上，慢慢地向窗户靠拢。她把窗帘撩了撩，只觉一阵寒气逼了过来。外面什么也没有，除了白茫茫的一个夜晚。她悄悄地跨过门槛去，走到对面刘晓军睡的屋子前，听了听没声音，再拉开电灯。床上是空的。铺盖也没有。他是和吴慧芸一块儿走的。那他们会去哪儿睡？
　　他们不会睡一块儿吧？不会吧？金满月突然眼前一昏，但又及时镇静下来，稳住，不让自己倒下。这个寒夜若自己倒下，那么必然会被冻死。没人会来扶的，没人。刘光成的魂也好像跟她赌气似的，没有回来。你们果然都姓刘，是真正的一家人，都不顾我的死活。金满月盯着黑暗中神龛上刘光成的照片，忿忿然想道。她转身拉开堂屋门的木栓，才一拉开，门就被风给推开了，发出吱嘎一声响。她拢了一下自己披着的棉衣，朝外面走去。走到禾坪边，突然发现白马庙方向有火光闪耀。谁在那里？会不会是刘晓军？是的了，他们没地方去，一定是去庙里过夜了。那里倒还是个温暖的去处。金满月突然间觉得心里的石头放下了。她回房穿好衣裤，系了围巾，戴了帽子，准备摸黑下到白马庙去，把他们喊回屋里来。最主要的一点是，她怕他们，唉，孤男寡女，还是表兄妹，这——万一，可怎么得了！
　　夜晚雪地里浮起一层雾，但是，这并不防碍她的视线。她对白马庙熟悉得如同自家的屋，闭着眼摸着路就可以走到。雪地路很滑，也没关系，她可以趴着退下去。在那漆黑的夜晚，金满月像个黑色的蝙蝠一样，攀援着屋面前的溜滑的陡坡，向着闪着火光的白马庙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