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庙》唐竹英

16、彷徨 街上的行人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店铺陆续打烊。人人都有个年头年尾，再怎么奉行利益第一原则的商人，也要停下生意过个好年。而那些外地的生意人早就关门大吉，带着老婆孩子自驾回老家过年去了。能够坚持到大年三十仍然营业的，大都是本地甚至本镇本街的生意人。他们要么行几里路就能到家，享现成的年饭，要么关上店门就可以吃到热乎乎的年饭，总之，他们在开门做生意时，年饭也有人在准备着。王秀娟想，这些在本地做生意的乡人可比她这个在异地工作的“客人”强多了。他们住于斯，谋于斯，脚下就是热土，眼前就是故乡，迈入门槛就是回家，回到家里想干啥就干啥，只要不违法，他们就乐得那份随意，那份自在，那份逍遥。妻子相迎，孩童相携，父母相守，多好！
　　王秀娟此时还在想该去哪里过年的问题，而根据本地人的习俗，再过一个小时，祭祖、团年的爆竹声就要此起彼伏地在天地间响起。这对仍在路上行走的人来说是很不吉利的，因为，按照迷信的说法，他们很可能会碰到那些回家过年的“亡人”。那些“亡人”将在家里亲人的召唤下，乐呵呵地回家，去飨食人间浓浓的烟火味。王秀娟无由地笑了笑，心内凄惶。她觉得自己还不如有情人家中的“亡人”。
　　她把头靠在车座位的头枕上，眯了眯眼，感觉浑身乏力。人们说回家是幸福的旅途，她怎么就觉得如此苦涩呢？
　　年前听兄长王修国说他和张海棠不回家过年，想到父母年迈孤独，她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回家陪自己父母过年的决定。至于赵平凡家，那毕竟还是公婆的家，自己无儿无女目前又还瘪着个肚子，回那个家也真是无趣。他们明着不会说什么，但是，沉默，沉默代表他们的态度，冷如冰霜的沉默会成为赵家对付你的一把利剑，让你无处可逃，让你觉得自己生可耻死不惜！
　　赵平凡一家沉默的功力王秀娟是领受过的，他们一家人可以在你回家的每时每刻保持沉默，可以不看你一眼，不问你一句，甚至在一桌吃饭，也不会交流，不会看你。他们之间也会因为你的存在而保持严谨的沉默，有什么事情绝对会避开你再去说。你明明听到他们在二楼说着什么，但只要你在三楼发出任何响动，他们的交谈马上就会停止。然后，整个家里只剩下死寂的沉默。王秀娟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幻觉，也许公婆在她回家后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话。有她王秀娟在，他们就会丧失语言功能。她在那个家里是个令人不愉快的存在。因为，她是二婚，赵平凡是头婚。二婚也就罢了。村子里娶二婚女人的男人多了去了，只是人家娶了二婚女之后，没多久就都抱了“蛋”。而王秀娟呢，怀了两次，但都没下成“蛋”——在肚子里就坏了！然而，下蛋不成，只怪母鸡么？只能怪母鸡么？
　　诚然，村子里那些二婚女人都很年轻，大都在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她们下起“蛋”来，比三十大几的王秀娟当然容易多了。可是，谁叫你赵平凡早先年轻时不先娶个女人下个“蛋”呢？你以为大龄男人充作头婚新郞就光荣么？况且，她王秀娟与罗鹏程离婚那时也才二十九岁，那你为何不在那个时候与她相识呢？那时候的她下个把“蛋”应该不是问题。她对自己荷尔蒙的分泌情况很清楚，对自己的生育能力有信心，更何况还有大儿子罗思远可以做证呢？他可是王秀娟如假包换的真儿子！王秀娟会下“蛋”，王秀娟成功地下过“蛋”！可是，赵平凡呢？谁能为他做证，证明他是一只能使母鸡顺利下蛋的公鸡？
　　或许，赵平凡有了两次让王秀娟下坏了蛋的经历，就急着想去找别的女人来证明自己吧！想起赵平凡搂着那个年轻女人的腰且相视而笑的样子，王秀娟冷冷一笑。
　　该回哪里去过这个该死的年呢？给婆家买了一车东西的王秀娟此时竟不知把车开往哪里！昨天给娘家买了一车东西，娘屋人不待见她，变相地把她赶出来了。今天给婆家买了一车东西，却发现赵平凡带着别的女人在街上买东西。她在讨好赵平凡，赵平凡却在讨好别的女人，这世道人情对王秀娟的确不利啊！